《未抵达的初遇》留白Echo

3、渐进的星光

　　第三章渐近的星光

　　那张模糊照片带来的阴霾，在接下来忙碌而充实的大学生活中，被许年刻意地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她像一个技艺生疏却满怀热忱的演员，笨拙又执着地在自己与冯诗离的交集剧本里，添加着看似偶然的注脚。

　　她“偶然”发现他常去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对面，有一个同样安静但视角绝佳的座位。于是那里成了她的据点，面前摊开的书本常常半晌不曾翻页，余光里全是那个低头阅读或书写的侧影。阳光好的时候，会穿过高大的玻璃窗，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跳跃，在他握着笔的修长手指上镀一层浅金。这种静谧的、仿佛共享着同一片时空的陪伴，让许年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满足。

　　她“偶然”选修了他曾推荐过的、那位以严格著称的赵教授的专业课。赵教授的课以阅读量大、思维要求高闻名，许年啃得异常吃力，却甘之如饴。每次课上，她都会格外留意冯诗离可能提过的观点或视角，并在讨论时小心翼翼地抛出。有几次，赵教授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她，居然微微点了点头。许年知道，这其中有她自己的努力，也有那条隐秘线索的指引。

　　她还“偶然”在学校后门那家他常去的“时光咖啡馆”找到了兼职。工作时间恰好能覆盖他每周三下午来喝一杯美式、看书休息的时段。老板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对许年的勤快很满意。于是，每周三下午三点半左右，当那道熟悉的身影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时，许年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柜台后，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学长，今天还是美式吗？”

　　冯诗离通常会点点头，说声“谢谢”，然后接过咖啡，走向他惯常坐的靠书架的那个角落。偶尔，店里人少的时候，他会在等待的间隙随口问一句：“功课忙吗？”或者“诗社最近的活动准备得怎么样？”

　　这些简短的对答，被许年像收藏珍珠一样，一颗颗仔细捡起，妥帖安放。她的深蓝色笔记本里，关于冯诗离的碎片记录，逐渐从高中那些遥远的观察，变成了现在这些带着温度、触手可及的细节。她甚至开始记录一些自己的心情，那些因为他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泛起的涟漪。

　　“10月23日，阴。他说我上次那篇关于李商隐无题诗的短评，‘切入点细腻，但格局可以再打开些’。是批评，也是指导。我会努力打开格局。”
　　“11月5日，晴。咖啡馆的音响放了一首老歌，是他歌单里出现过的。他当时抬头听了片刻，嘴角好像弯了一下。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

　　暗恋是一个人的显微镜，能将对方最微小的举动放大成波澜壮阔的内心戏。许年沉溺其中，痛并快乐着。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十一月底的诗社年度聚会上。为了活跃气氛，社长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动，命运（或者说社长的“黑手”）第一次将瓶口对准了冯诗离。

　　众人起哄。社长笑嘻嘻地问：“诗离，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冯诗离似乎有些无奈，推了推眼镜：“真心话吧。”

　　“好！”社长眼睛一亮，问题脱口而出，“咱们A大未名诗社的招牌才子，心里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不许含糊，必须明确回答！”

　　问题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冯诗离身上，充满了八卦的兴奋。许年的心脏骤然缩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指尖冰凉。她既害怕听到答案，又绝望地想要知道。

　　冯诗离沉默了几秒。暖黄的灯光下，他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微微垂了下去，落在了手中握着的那杯柠檬水上。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下，留下蜿蜒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眼，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很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有些许认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

　　但，他没有否认。

　　“哇哦——！”短暂的寂静后，包厢里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社长拍着桌子：“默认了！默认了！咱们冯大才子心里有人了！”

　　“是谁啊？是不是外院的院花？”
　　“还是上次来交流的那个师范大学的学姐？”
　　“快从实招来！”

　　冯诗离只是摇头，任众人如何追问，都不再开口，只是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直挂在唇角。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滚动。

　　许年坐在喧嚣的漩涡边缘，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褪去了。她只看得见他那个没有否认的沉默，和那个含义模糊的笑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是那个照片上的女孩吗？一定是吧。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竟然从他那个笑容里，窥见了一丝与自己此刻心境相似的、卑微的怅惘？

　　聚会结束后，大家各自回校。初冬的夜风已带凛冽。许年和几个女生同行，走在前面的冯诗离和几个男生说着话。在一个路口分别时，冯诗离回过头，目光似乎在人群中扫过，然后落在了许年身上。

　　“许年，”他叫住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把伞，“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这把伞你拿着吧。上次淋雨，听说你感冒了？”

　　许年愣住。她上周确实因为没带伞淋了点雨，有点鼻塞，只在朋友圈隐晦地提了一句。他……看到了？还记住了？

　　旁边传来女生们压低的笑声和暧昧的眼神。许年脸颊飞红，接过那把熟悉的黑伞，伞柄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谢谢……学长。”

　　“不客气，路上小心。”他点点头，转身和同伴走了。

　　“哇，许年，有情况哦！”同行的女生立刻围了上来，挤眉弄眼。

　　“没有，学长只是……只是关心学妹。”许年小声辩解，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那点因为他心里有人而产生的酸涩，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冲淡了不少。他是在意她的，哪怕只是作为学妹的在意。

　　这把伞，许年没有再急着还。它像一个隐秘的凭证，静静地躺在她的书包侧袋里。

　　时间滑向十二月，校园里开始弥漫圣诞和新年的气息。校庆晚会是岁末的重头戏，各个社团都要出节目。诗社决定出一个诗歌朗诵穿插音乐表演的节目，社长力主让许年担任其中的独唱部分——她入学时在新生才艺展示上唱过歌，嗓音清澈，给人印象颇深。

　　选歌的时候，社长拿不定主意。许年犹豫再三，轻声提议：“那首《光阴的故事》怎么样？比较应景，也好唱。”

　　社长眼睛一亮：“可以啊！就这首了！”

　　许年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冯诗离的歌单里有这首歌的某个小众翻唱版本，他曾有一次在咖啡馆，戴着耳机，手指随着旋律在桌面上轻轻敲打过节奏。那是她偶然窥见的、属于他的私人片刻。

　　排练很紧张。许年不是专业歌手，只能一遍遍练习。有时排练到很晚，冯诗离作为诗社的骨干，常常会留下来帮忙协调，或者只是坐在台下看。当许年在台上唱歌时，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平静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专注的审阅，让她紧张，也让她更加投入。

　　校庆晚会那天，大礼堂座无虚席，灯火辉煌。轮到诗社的节目时，许年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身上，有些炫目。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排侧边的冯诗离。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映着舞台的光。

　　前奏响起，她开口唱：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回荡在礼堂里。没有技巧，只有干净的情感和对歌词的理解。她唱得格外动情，那些暗恋的酸涩、追逐的辛酸、靠近的欣喜、还有此刻站在光下的恍惚，都融进了歌声里。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许年在鞠躬的瞬间，目光再次掠过冯诗离的方向。他似乎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在明灭的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晚会结束后，后台一片兵荒马乱的欢腾。许年换下演出服，正在收拾东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许年。”

　　她回过头。冯诗离不知何时来到了后台入口处，正倚在门框边看着她。他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简单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少了些平日的规整，多了几分随性。

　　后台嘈杂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许年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心跳如擂鼓。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有些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后台化妆品和灰尘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她。舞台残留的余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唱得真好，许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直抵她耳膜。不再是“学妹”，也不是含糊的称呼，而是完整地、清晰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许年”。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和重量，敲在她的心上。

　　许年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欣赏，有触动，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亮光，像是被她的歌声点燃的星火。

　　那一刻，所有精心制造的“巧合”，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卑微的仰望，仿佛都有了意义。她站在他面前，不再是那个需要追赶的影子，而是一个能打动他、能让他完整叫出名字、能让他眼中泛起波澜的——许年。

　　错觉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她仿佛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那看似坚固的、属于“过去”的壁垒，被她的歌声凿开了一丝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眼睛里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泛起浅浅的水光。

　　冯诗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注视和话语有些逾矩，他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