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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场的门票 ...

  •   第二章入场的门票

      九月的A大,连空气都带着自由与憧憬的味道。对许年来说,这种感觉又掺杂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

      迎新之后,生活迅速被各种讲座、社团招新、新生破冰活动填满。许年像一个终于拿到入场券的观众,急切又小心地,开始打量这个冯诗离已经生活了两年的世界。

      她很快摸清了他的课程表。大三的他,课业依然繁重,但规律可循:每周一三五上午有专业课,地点在东主楼;周二下午会去图书馆三楼那个固定的靠窗位置;周四晚上,是诗社的例行活动。

      许年站在眼花缭乱的“百团大战”摊位前,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方素雅的展板——“未名诗社”。展板旁坐着几个学长学姐,正低声讨论着什么,冯诗离就在其中。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诗集,偶尔抬头回答新生的询问,神色温和。

      许年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报名表,走了过去。

      “学长好,我想加入诗社。”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冯诗离抬起头,看到她时,眼中掠过一丝很淡的、或许是认出她是那天新生的神色,随即微笑着点点头:“欢迎。填一下这张表,我们这周四面试。”

      “面试?”

      “嗯,很简单,就是聊聊你为什么喜欢诗,或者分享一下你喜欢的作品。”他递过一张表格,指尖不经意间与她相触,微凉。

      许年接过表格,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却像火星,烫了她一下。她飞快地填好,在“最喜欢的诗人”一栏,毫不犹豫地写下了“茨维塔耶娃”。这是她高中时从他借阅记录里发现的秘密。

      周四晚上,诗社的面试在一间小教室里进行。轮到许年时,她走进去,发现面试官只有三个人,冯诗离坐在中间。

      教室的日光灯有些苍白,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他看着她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阅的平静。

      “许年,对吗?”他翻开她的报名表,“你说你喜欢茨维塔耶娃。为什么?”

      许年准备好的腹稿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她不能说自己是因为他才去了解这位诗人,不能说她曾熬夜读那些晦涩的俄语诗歌译本,只为了在某个可能的时刻,能与他有哪怕一丝共同语言。

      “因为……她的诗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决绝。”许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带着一点紧张的颤音,却异常清晰,“像是在深渊边缘跳舞,明知危险,却依然选择燃烧。那种力量,很吸引我。”

      冯诗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不是茨维塔耶娃,而是更温柔的句子,“但也有人偏爱这种平静的向往。诗歌的魅力就在于它的多面,对吗?”

      许年怔住,她不知道他念的是谁的诗,但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对话般的回应,让她心底涌起一阵雀跃。他是在和她交流,不仅仅是在面试。

      “是……是的。”她点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另外两位学长学姐又问了些常规问题,冯诗离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录什么。面试结束,许年离开时,听到他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学妹,感觉挺认真的。”

      只是一句寻常的评价,许年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捂着胸口,半天没挪动脚步。那点微小的认可,像一颗糖,在她心里缓慢地融化开,甜得让她有些晕眩。

      她顺利加入了诗社。第一次正式活动是读诗会,主题是“记忆与遗忘”。冯诗离分享了一首他自己写的短诗,关于旧照片和褪色的夏日。许年坐在角落,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当他念到“那个名字被雨水浸泡,长出青苔的轮廓”时,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很轻的怅惘。

      活动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带着初秋的凉意。许年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有些踌躇。

      “没带伞?”冯诗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自然地偏过头,“宿舍区顺路,一起走吧。”

      许年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谢谢学长。”

      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逼仄。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密匝匝,将世界隔绝在外。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点书卷的墨香。他的肩膀离她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距离。

      “诗社活动还习惯吗?”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沉。

      “嗯,很喜欢。”许年用力点头,又怕显得太刻意,补充道,“能听到很多不同的解读,很有意思。”

      “喜欢就好。”他顿了顿,忽然问,“你高中是哪个学校的?”

      许年心里一紧,随即又泛起苦涩。他果然不记得。“市一中。”她轻声回答,同时悄悄抬眼,想从他脸上捕捉一丝可能的熟悉感。

      冯诗离只是点了点头,目光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柏油路。“一中……是个好学校。”他的语气平常,没有任何异样,“我有个……以前认识的人,也是一中的。”

      以前认识的人?许年的耳朵竖了起来,心里莫名地一沉。是他说的那个“忘不掉的人”吗?她不敢问,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沉默再度蔓延,只有雨声和脚步声。走到岔路口,冯诗离将伞往她这边又倾了倾:“我往这边去图书馆。伞你拿去用吧。”

      “那学长你……”

      “我跑过去就行,几步路。”他把伞柄递到她手里,指尖再次短暂相触。这一次,他的手指带着秋雨的凉意。

      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已经微微颔首,转身步入了细密的雨帘中。白T恤很快被雨水洇出深色的痕迹,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挺直。

      许年握着还有他掌心余温的伞柄,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像被这秋雨浸透,湿漉漉的,凉凉的,却又因为那把伞,生出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暖。

      这把伞,她第二天仔细地擦拭干净,晾干,小心地折叠好。还伞成了她下一个“正当”的理由。

      她在周三下午,估摸着他喂完猫的时间,“偶然”出现在实验楼后的小花园附近。果然,远远看见他蹲在墙角,正把猫粮倒在几个干净的小碟子里。几只花色各异的猫咪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侧脸的神情是少见的柔和,嘴角带着很浅的弧度。这一幕安静得不像话,却让许年看得移不开眼。

      “学长。”等他起身,许年才走过去,递上那把黑伞,“谢谢你的伞。”

      冯诗离看到她,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不用这么着急还。”他接过伞,随意地拎在手里。一只橘猫蹭过来,蹭了蹭许年的鞋边。

      “它们好像不怕人。”许年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橘猫嗅了嗅她的手指,然后眯起眼,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掌心。

      “这只最亲人。”冯诗离也蹲了下来,看着她有些惊喜的侧脸,“你也喜欢猫?”

      “嗯。”许年点头,心里因为找到了又一个共同点而雀跃,“以前家里养过一只,后来……”后来父母离婚,猫跟了爸爸,她再也没见过。这话她咽了回去。

      冯诗离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摸了摸橘猫的下巴。“有时候觉得,和它们待在一起,比和人相处简单。”

      许年心中一动。这句话透露出的些许孤寂感,与她平日里看到的那个游刃有余的学长形象有些出入。她忽然很想多了解他一点,了解那个在人群之外、会独自喂猫、会写下惆怅诗句的冯诗离。

      但她不敢贸然深入,只是顺着他的话轻声说:“它们不会说话,但好像什么都懂。”

      冯诗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很快又隐去了。“是啊。”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我一会儿还有课,先走了。”

      “学长再见。”

      他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礼貌,点点头,转身离开。

      许年蹲在原地,继续抚摸着橘猫柔软的皮毛,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有些空落落。每一次靠近,都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他的一点侧面,却又似乎将他推得更远——那个真实的、完整的冯诗离,仿佛永远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但她已满足于此。能加入他所在的社团,能和他在同一把伞下走过一段路,能和他聊上几句关于猫的话题……这些细碎的、真实的交集,已经远远超出了她高中时躲在便利店玻璃窗后偷望的奢想。

      她开始更努力地学习,尤其是他擅长的领域。她选修了他曾提过的一位老教授开的冷门选修课《中世纪文学与骑士精神》,尽管课程艰深晦涩,她还是啃了下来,并且在一次课堂讨论中,给出了一个让老教授也微微颔首的见解。

      那天课后,她在走廊里被冯诗离叫住。

      “许年,”他手里抱着几本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刚才课上你的发言,角度很独特。”

      许年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特意提起,一时有些无措:“我……我只是瞎说的。”

      “不是瞎说。”冯诗离走近两步,走廊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能从《亚瑟王传奇》的叙事缝隙里看到女性视角的压抑与反抗,需要很强的文本细读能力和共情。你很适合学这个。”

      他的评价如此具体而恳切,许年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被真正“看到”的激动。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只会默默追逐他的学妹,而是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在学术上有点想法的“许年”。

      “谢谢学长……”她低下头,声音细微。

      “继续加油。”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平时更真切一些,“对了,下周诗社有跨校交流活动,你要不要一起来?需要准备一首自己的作品,或者分享一首你喜欢的。”

      “我……我可以吗?”许年猛地抬头,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我觉得你可以。”他说完,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具体安排社群里会通知。”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许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久久无法平静。“我觉得你可以。”短短五个字,在他口中说出,却成了她世界里最响亮的鼓点。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废寝忘食地准备。她最终没有选择茨维塔耶娃,而是选了一首相对冷门的中国当代诗人的作品,并写下了自己密密麻麻的解读。她想要呈现的,是一个不一样的、有自己思考的许年。

      跨校交流活动在一个周五的傍晚,地点是校外一家颇有格调的咖啡馆。到场的有附近几所高校诗社的成员,气氛轻松又带着点文艺的较量。

      轮到许年分享时,她最初有些紧张,声音发紧。但当她渐入佳境,开始阐述自己对那首诗里“时间的囚徒”意象的理解时,她忘记了紧张,眼睛里有光。

      分享结束,掌声中,她下意识地看向冯诗离的方向。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正看着她。隔着一小段距离和晃动的烛光,他的眼神深沉难辨,但许年似乎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许年仿佛听到了心中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活动散场时已近深夜。秋意更深,夜风带着寒意。许年和几个同学一起往回走,快到校门口时,才发现手机忘在了咖啡馆。她急忙折返。

      咖啡馆已经打烊了一半,灯光调暗了。她推门进去,却看见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一个人。

      是冯诗离。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甚至……有些孤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许年停住脚步,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他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她,怔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敛起表情,露出一丝微笑:“落东西了?”

      “嗯,手机。”许年指了指他们刚才坐过的卡座。

      冯诗离站起身:“我去跟店员说一声,应该收起来了。”他走向吧台,低声和店员交谈。

      许年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桌面上除了咖啡杯,还放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似乎是不小心滑出来的,半开着。

      她的心猛地一跳。钱包透明的夹层里,似乎塞着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照片。距离有点远,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女孩子的轮廓,似乎是从更大的照片上裁剪下来的,边缘都不太整齐。

      她的呼吸窒住了。一个猜测带着冰冷的寒意爬上脊背——这难道就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冯诗离拿着她的手机走了回来。“给,下次小心点。”他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谢、谢谢学长。”许年接过手机,指尖冰凉。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个钱包。冯诗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很自然地将钱包拿起,放回了外套的内袋。

      “不早了,快回去吧。”他的语气听不出异常,但许年敏感地察觉到,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收紧了一些,将那片刻显露的孤寂和疲惫重新严密地包裹了起来。

      “学长也早点回去。”许年低声说,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很冷,吹得她头脑发木。那张模糊的小照片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刚刚因他认可而雀跃的心底。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她奋力靠近的这个人,心里真的装着另一个无法取代的身影。那个“忘不掉的人”,并非只是拒绝她时一个温柔的托辞,而是真实存在,甚至被他贴身珍藏的。

      酸楚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但紧接着,一种更强烈的不甘和倔强升腾起来。

      那又怎样呢?她对自己说。那是他的过去。而她,拥有的是现在,是可以努力创造的未来。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他身边,不能因为一张旧照片就退缩。

      至少,他现在看到了她,认可了她。至少,她不再仅仅是高中操场边那个遥望的模糊身影。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孤独却笔直。

      路还很长。她拿到了入场的门票,这才刚刚启幕。无论他心底藏着谁,她也要先成为自己世界里,最耀眼的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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