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纸信野

2、旧校（2）

　　手机从指缝滑脱，带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啪嗒”声，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台阶上。但光线未熄，在地面投下一片破碎而扭曲的光斑，也映亮了闻贺失去血色的指尖
　　“嘶——”闻贺倒抽一口凉气，寒意不是来自脚底冰冷的台阶，而是从脊椎骨缝里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
　　那一瞥中，自己左眼那片浓郁、粘稠、不属于人类的猩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珠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力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可怕的幻象
　　他慌乱地弯下腰，手指因为轻微的颤抖试了两次，才从地上捡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冰凉的机身和硌手的裂纹让他稍微定了定神，却也加剧了那种不真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再次将手机举到面前，他强迫自己聚焦，死死盯住那些碎片中倒映出的左眼影像
　　深棕色。
　　是正常的、带着熬夜血丝的、属于人类眼睛的深棕色眼球，除了几缕熬夜留下的淡红血丝，没有任何异常。
　　那惊心动魄的猩红，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只是四人集体产生的、在极端黑暗压力下的诡异幻觉
　　“这……刚才那是……”闻贺抬起头，喉咙发干，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看向其他三人。光线交错中，宁栖映脸上的震惊和尚未消退的恐惧，安澜眼中凝固般的审视，以及赵微溪那退到墙边、掩着嘴、瞪大的眼睛里纯粹的惊骇，都像一盆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任何一丝“看错了”的侥幸。
　　那不是幻觉。
　　他们看见了。他们都看见了。
　　“我、我绝对没看错！就是红的！像血！不，比血还…”
　　赵微溪的声音拔高了，甚至有些变调，手指神经质地指着闻贺，又像被那无形的“红色”烫到般猛地缩回，攥成拳抵在胸口，“就一秒钟！刷一下！你整个左眼，全是那种颜色！闻贺，你…” 她上下打量着闻贺，惊魂未定
　　安澜依旧没有开口。但她向前迈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柱稳稳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地打在闻贺脸上。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事不关己的平静的观察，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那目光让闻贺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不安
　　赵微溪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但身体依然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她小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更多的是一种试图在绝境中寻找逻辑的慌乱
　　“会不会…是这下面的空气？或者…有什么霉菌孢子？我听说有些东西会导致暂时性的视觉异常，或者幻觉……安澜学姐，有可能吗？”
　　安澜的目光终于从闻贺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赵微溪，又缓缓扫过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这里的环境确实异常。但集中、瞬间、只针对单眼的异常…” 她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那绝非寻常的环境因素可以解释

　　闻贺避开了安澜那令人无所遁形的目光，也避开了宁栖映惊疑的打量和赵微溪怯怯的探究。就在短暂的清明中，一些更久远、被日常琐碎和刻意遗忘而掩埋的画面，如同春季海面上的浮冰，支离破碎，但却再次被注意到
　　眼睛……
　　那种刺痛……
　　不是现在，是更早之前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约，是三个月前

　　那段时间，他陷入了一段重复的梦境
　　梦境总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没有声音，更没有明确的场景
　　而在雾气中央，永远站着一个身影。起初是模糊的，随着梦境一次次重复，那身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张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镜子里的倒影那样带着镜像的微妙差异，而是一个独立的、具有实体感的、活生生的“人”。穿着他从未拥有过的、样式奇特的深色衣服，脸上没有任何他熟悉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漠然，以及一种让闻贺本能感到不安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一个容器
　　梦里的对话总是断断续续，醒来后只剩下一些毫无逻辑的碎片。
　　然而此刻，其中一个片段挣脱了所有迷雾，异常清晰的撞进他的意识
　　梦中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那个“他”缓缓地、无声地向前飘近。
　　“他”的嘴唇开合，声音传来，不像通过空气震动，更像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部响起，沉闷、模糊，带着空旷的回响
　　“我需要你”
　　梦中的他茫然无措，只是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你的眼睛。”“他”的回答简洁到冷酷，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温度，更像是一种机械确认程序时的固定表情，僵硬而诡异
　　“很快就好。只是用一下。”
　　梦境的最后一个片段，是一双眼睛，一双带着他最熟悉的“猩红”的眼睛
　　闻贺是被痛醒的。
　　闻贺猛地闭上双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旁边冰冷潮湿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发出沉闷的巨响，几乎要震聋他的耳朵

　　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大概两三周，他的左眼时常会毫无预兆地传来那种尖锐的刺痛。有时是在上课记笔记时，有时是在食堂吃饭，有时甚至是在睡梦中被疼醒
　　疼痛总是突然出现，持续几秒到十几秒，又毫无征兆地消失，只在眼球深处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和异物感。他去过校医院，校医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睛，又询问了他用眼习惯，最后诊断为“疑似视疲劳或精神紧张导致的神经性眼痛”，开了一瓶缓解视疲劳的眼药水，嘱咐他多休息，少看屏幕
　　他滴了药水，尽量早睡，后来刺痛发作的频率似乎真的降低了，间隔越来越长，直到最近一两个月，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也就将那个诡异的梦和那阵不适，当作一段精神压力下的小插曲，被日常的忙碌覆盖、掩埋
　　原来，那根本不是结束…
　　“闻贺？”
　　宁栖映的声音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宁栖映脸上的恐惧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困惑和担忧，他凑近了一点，但又保持着一点距离，小声问：“你…你刚才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跟你的眼睛…有关？”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闻贺刚才那一瞬间痛苦闭眼的异常。
　　安澜也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闻贺苍白失神的脸
　　她没有催促，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一种不容回避的等待
　　赵微溪也从墙边挪近了一小步，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也有一丝对同伴的关切
　　解释？怎么说？告诉他们自己可能从三个月前就被一个梦里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东西”盯上了，对方还说要“用”他的眼睛，而刚才的猩红可能就是“使用”的迹象？这比瞬间的红眼更加离奇，更像是一个精神濒临崩溃者胡编乱造的出的荒诞故事
　　在眼下这种诡异的环境里，说出这种话，除了加剧恐慌，可能还会让他们对自己产生更深的疑虑和…戒备
　　闻贺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动摇
　　“没…没什么。可能…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加上这里太黑，压力太大，产生了…错觉，或者，暂时性的…视觉神经问题。”
　　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这借口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后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安澜的目光在闻贺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躲闪的眼神和紧绷的下颌线里读出更多信息。但最终，她没有追问
　　她缓缓移开了几乎钉在闻贺脸上的手电光，重新将光束投向楼梯上方那片无穷无尽的黑暗。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更
　　“无论刚才是什么，留在这里纠结无济于事。先离开这楼梯间。这里太狭窄，一旦有…” 她的话音微微一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一旦有任何情况，我们没有挽回余地。”
　　离开…
　　对，必须离开
　　这个共识无需多言。赵微溪立刻点头，巴不得立刻离这见鬼的地方远点

　　然而，就在安澜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
　　毫无征兆。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物体移动该有的摩擦声
　　只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
　　这气流太轻微，轻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四个精神高度紧绷的人，几乎同时僵住了身体，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因为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那气流不是从下方或他们来的方向吹来，而是从楼梯上方，那片他们正要前往的，更深层的黑暗
　　紧接着，一样东西，就顺着这股微弱到诡异的气流，从他们头顶上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渊中，飘飘悠悠，旋转着，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重力的、轻盈到诡异的姿态，落了下来。
　　两束手电光齐刷刷地向上扬起，光柱交错，死死锁定那个飘落的物体。
　　那是一张纸
　　陈旧，泛黄，边缘是那种被随意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时留下的、不规则的毛糙锯齿。它下落的速度不快不慢，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旋转的轨迹，在昏黄交错的光束中，清晰得令人害怕
　　它掠过闻贺微微僵硬的肩膀，带起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
　　它擦过宁栖映因为惊骇而抬起、却悬在半空忘记收回的手臂旁
　　它绕过安澜稳定持握着手电筒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最终，仿佛早已既定了一般，它轻轻巧巧地，几乎是“贴”着赵微溪因为紧张而蜷缩起的脚尖前的地面，完成了最后一次微弱的翻转，然后
　　啪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在死一般寂静的楼梯间里，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膜边
　　那张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他们四人中间、通往楼上未知黑暗的那级水泥台阶上，又正好处于两束手电光汇聚的中心
　　纸上，是手写的字迹。墨水是深蓝色的，历经岁月般有些暗淡，但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辨。
　　离得最近的闻贺和宁栖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手电光追着纸张移动的瞬间，目光就死死钉在了上面。借着明亮了许多的光束，纸页顶端，那行没有任何修饰、没有称呼、没有日期，只是力透纸背、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让纸张背面都微微凸起的字迹，清晰地撞入了他们的眼帘：
　　【校园五大传说】
　　细看内容，除了被墨水覆盖的文字，并无什么异常：
　　0.实验■■标
　　1.午夜的钢琴教室
　　2.第十三阶楼梯
　　3.黑色图书馆
　　4.画布旁的信纸
　　5.■失■太阳
　　就在几人草草看完整张纸之后，校园广播突然出现一阵刺耳的杂音，持续了几秒钟后，广播里传来了一个机械女声
　　“欢迎玩家进入游戏。这里是‘新人测试副本’。祝您玩的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