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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涌 顾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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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渊在太医署躺了七日,背上的伤终于结了痂。
这七日里,他没有踏出过太医署的大门一步。每日除了喝药、换药、吃饭、睡觉,就是趴在榻上反复看着那幅边防图。居延关外,阿史那咄吉的八万铁骑像一片乌云,压在他心上,怎么也挪不开。
可他知道,急也没有用。
朝堂上对北境的援军还在筹措,粮草器械的调拨需要时间,而萧晏……萧晏在等。
等什么,顾承渊不知道。但他了解萧晏——那个少年天子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留自己在长安,不只是为了养伤,也不只是为了避朝堂的风头。
他在等一个时机。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人露出马脚。
第七日傍晚,李福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汤,而是一套衣裳。月白色的深衣,银线绣的云纹,腰封上坠着一枚青玉佩。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摸上去滑得像水。
“陛下说了,”李福笑眯眯地把衣裳放在榻边,“明日酉时,请将军去御花园赏花。”
顾承渊看了一眼那套衣裳,又看了一眼李福:“赏花?”
“赏花。”李福的笑容纹丝不动,“陛下说,秋海棠开了,今年开得特别好,想请将军一起看看。”
秋海棠。
顾承渊垂下眼。他当然知道御花园里没有秋海棠——或者说,有,但从来不是萧晏会特意邀人去看的花。
这是一场非正式的见面。不在宣室殿,不在御书房,不在任何有“君臣”二字的场合。在御花园,在酉时,在暮色将至未至的时候。
那里没有史官,没有侍卫,没有第三双眼睛。
“知道了。”顾承渊说。
李福走后,他拿起那套衣裳,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尺寸刚好,像是量身裁制的。
他愣了一下。
三年的北境生涯,他的身形比从前魁梧了些,肩背更宽,腰腹更紧。可这套衣裳的尺寸,分毫不差。
萧晏记得他的尺寸。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地、轻轻地扎了他一下。
不疼。但痒。
痒到心里去了。
翌日酉时,顾承渊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深衣,将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站在铜镜前看了许久。
镜中的人有些陌生。
三年了,他看惯了自己穿铠甲的样子、穿粗布军袍的样子、浑身是血躺在军帐里的样子。如今穿上这一身月白,倒像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他还是那个少年将军的时候,回到他还不用跪着跟萧晏说话的时候。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佩,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御花园在太极宫的西侧,从太医署过去,要穿过两道长廊、一座石桥、一片竹林。
顾承渊走在长廊上,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廊两侧的柱子上刻着诗词,他无心去看,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穿过石桥时,他停了一下。
桥下的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铜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月白色的衣裳在水面上微微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顾将军。”
一个声音从竹林那边传来。
顾承渊抬起头。
竹林的小径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萧晏。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穿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墨色淋漓。
那人站在夕阳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阁下是?”顾承渊问。
“在下沈如晦。”年轻人收起折扇,拱手行了一礼,“翰林院编修,区区从六品的小官,不值一提。”
翰林院编修。从六品。
这个品级的官员,不该出现在御花园。更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辰。
“沈大人有事?”顾承渊不动声色。
“有事,也无事。”沈如晦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可顾承渊总觉得他的眼底藏着什么,“在下只是听说顾将军回了长安,想来瞻仰一下将军的风采。”
“瞻仰完了?”
“完了。”沈如晦侧身让开路,“将军请。陛下还在等您。”
顾承渊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如晦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将军小心。这园子里,有蛇。”
顾承渊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走向御花园深处。
身后,沈如晦站在夕阳里,摇着折扇,目送他的背影。
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御花园里,秋海棠果然开了。
不是“开得特别好”,是开得铺天盖地。绯红的花瓣在夕阳下像一片燃烧的云,从墙根烧到墙角,从墙角烧到回廊,烧得人眼睛都红了。
萧晏站在花丛前,背对着来路。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了件玄色的常服,墨发散在肩上,未束冠。晚风吹起他的发丝,也吹起他袍角上绣着的银色暗纹。
顾承渊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臣……”
“别说话。”萧晏打断他,没有回头,“先看花。”
顾承渊闭上嘴,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燃烧的海棠。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绛紫,又从绛紫变成墨蓝。御花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笼着花丛,将绯红染成暖橘。
萧晏始终没有回头。
顾承渊也始终没有上前。
他们就那样站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三步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海棠的香气,甜得发苦。
不知过了多久,萧晏终于开口了。
“朕记得你从前不喜欢花。”
顾承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晏会说起这个。
“臣……确实不喜欢。”他说,“花太娇贵,养不活。”
“那你还站在这里看了这么久。”
“因为是陛下让臣看的。”
萧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被晚风吹散了大半,可顾承渊还是听见了。
“顾承渊,”萧晏说,“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不会说话?”
“臣知罪。”
“朕不是在怪你。”萧晏终于转过身来。
暮色里,他的面容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灯。他看着顾承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套衣裳,合身吗?”他问。
顾承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深衣:“合身。”
“那就好。”萧晏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青玉佩上,停了一瞬,“朕让人照着三年前的尺寸做的,怕你穿不上。”
“陛下记得臣的尺寸?”
话一出口,顾承渊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暧昧了。暧昧到不该出现在君臣之间,暧昧到不该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暧昧到他自己都觉得脸热。
萧晏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顾承渊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朕记得很多事。”萧晏说,声音很轻,“不止你的尺寸。”
风吹过来,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萧晏的肩上,落在顾承渊的发间,落在他们之间那三步的距离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些花瓣像隔在中间的一层纱,薄得透明,却怎么也捅不破。
“坐吧。”萧晏忽然说,指了指花丛边的石凳。
石凳只有一张。两个人坐,太挤。一个人坐,另一个站着,又太奇怪。
顾承渊犹豫了一下。
萧晏已经坐下了。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顾承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一拳。
他能闻见萧晏身上的气息——不是龙涎香,不是朝服上熏的那种庄重的香,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皂角又像是竹叶的味道。
干净的,清冽的,像深秋的早晨。
“朕查到了些事。”萧晏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关于拦截军报的人。”
顾承渊的脊背瞬间绷紧。
“谁?”
“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萧晏的目光落在远处,“但方向已经清楚了。兵部、御史台、鸿胪寺,这三个地方,都有人参与了。”
“三个不同的衙门……”
“对。所以不可能是单人作案。”萧晏转过头,看着顾承渊,“这是一张网。有人在长安织了一张网,把北境和京城之间的联系,切得干干净净。”
顾承渊的眉头紧锁:“能做到这一步的……”
“长安城里,不超过三个人。”萧晏接过他的话,正是顾承渊在宣室殿说过的原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肃王最近在做什么?”顾承渊问。
萧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
“礼佛。读书。写诗。”他说,“他在荆州过得比朕还像个隐士。”
“太安静了。”
“是啊,”萧晏抬起头,看着天空最后一抹光,“太安静了。安静到朕觉得,他就在长安。”
顾承渊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的意思是……”
“朕没有证据。”萧晏说,“但朕的人在荆州查过了。肃王府的日常用度、进出人员、书信往来,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太正常,就是不正常。”
“对。”
两个人都沉默了。
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御花园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顾承渊,”萧晏忽然叫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朕让你对肃王动手,你下得去手吗?”
顾承渊看着他,没有犹豫:“臣的刀,只对陛下的敌人出鞘。”
“哪怕他是朕的兄长?”
“臣的眼里,没有陛下的兄长。只有陛下的敌人。”
萧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捡起落在顾承渊肩上的一片海棠花瓣。花瓣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被风吹走了。
“朕有时候想,”萧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不是将军,朕不是皇帝,我们会是什么样。”
顾承渊没有说话。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奢侈了,奢侈到他不配想。
“臣不知道。”他说。
萧晏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点苦涩。
“朕也不知道。”他说,“所以朕只能继续当皇帝,你也只能继续当将军。”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花瓣。
“回去吧。伤好了,朕有差事给你。”
顾承渊也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三步。不多不少。
“臣遵旨。”
萧晏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玄色的袍角在花丛间穿行,像一条流淌的暗河。
顾承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
他低下头,看着刚才萧晏坐过的位置。石凳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若有若无。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那片温热。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太医署。
走出御花园的时候,竹林边已经没有人了。沈如晦不见了,只剩下那把折扇被遗忘在石桌上,扇面上的山水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墨色。
顾承渊拿起那把折扇,展开。
扇面上题着一行小字:
“风起于青萍之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折扇合上,揣进了袖中。
夜深了,太医署的灯还亮着。
顾承渊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把折扇,反复看着扇面上的那行字。
“风起于青萍之末。”
风起的地方,往往最不起眼。
那个沈如晦,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什么出现在御花园?为什么对自己说“园子里有蛇”?为什么故意把折扇留下?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顾承渊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长安城里多了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而看不透的人,往往最危险。
他把折扇放在枕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萧晏坐在石凳上,伸出手,捡起他肩上的花瓣。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不存在。
可顾承渊记得。
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记得那片花瓣的颜色,记得萧晏说“朕也不知道”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萧晏,”他在心里说,“你到底想让臣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替谁叹息。
同一时刻,御书房里,萧晏也没有睡。
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兵部、御史台、鸿胪寺——每一个衙门后面,都跟着一串人名。
他用朱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顾承渊坐在他身边时的样子。月白色的衣裳,青玉佩,还有那双眼睛里,藏也藏不住的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肩上的位置。
那里曾经落过一片海棠花瓣。
不是他的。是顾承渊的。
他捡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顾承渊的肩。只是一瞬间,隔着衣料,隔着皮肉,可他感觉到了——那颗心在跳。
一下,一下。
稳稳的。
像是在说:我还在。
萧晏睁开眼睛,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
“快了,”他对自己说,“再等等。”
等这张网收起来的时候,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浮出水面的时候,等他把长安城里的毒蛇一条一条揪出来的时候——
到那时,也许他就能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还有没有“以后”。
他把纸折好,收进暗屉里。
暗屉里,那颗狼牙静静地躺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它,然后关上了暗屉。
熄灯。
长安城又一次沉入黑暗。
而在这座城的两个角落里,两个人同时翻了个身,同时睁开眼睛,同时望向窗外同一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见千里之外的山川河流,却照不见两颗心之间的距离。
可他们还是在望。
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然后,他们同时闭上了眼睛。
在心里,对那个人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再等等。”
“等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