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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刃 暗刃 ...
暗刃
顾承渊在御花园见过萧晏的第三日,一道密旨送到了太医署。
不是李福送来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灰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顾承渊的房中,像一片从夜色里裁下来的影子。
顾承渊正在换药,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声响,下意识去抓枕下的匕首。指尖刚触到刀柄,灰衣人已经开口了。
“顾将军不必紧张。陛下让属下传句话。”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涟漪的水。顾承渊缓缓转过头,看见一个面容普通到毫无特征的中年男人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什么话?”
“陛下说——‘该查的,可以查了。’”
顾承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等了三天。从御花园回来,他就在等这句话。他知道萧晏不会让他闲着,也知道萧晏留他在长安,不只是为了养伤,不只是为了避开朝堂的风头。
他是刀。萧晏要借他的手,去割那些够不着的肉。
“查谁?”顾承渊问。
灰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桌上。帛书上只有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写着官职、府邸位置、日常出入路线。
顾承渊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这三个人的官职都不高。一个是兵部郎中,正五品;一个是鸿胪寺丞,从六品;一个是御史台的侍御史,从六品。
都是不起眼的官。品级不高,权力不大,丢进长安城的官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他们所在的衙门,恰好是拦截北境军报最关键的三个位置——兵部管驿道,鸿胪寺管外交通联,御史台管弹劾与风闻。
“陛下说,”灰衣人的声音依旧平静,“这三个人,是线头。顺着他们,能揪出整张网。”
顾承渊将帛书卷好,收进袖中。
“告诉陛下,臣知道了。”
灰衣人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窗边。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顾承渊坐在榻边,伸手摸了摸枕下的匕首。刀柄冰凉,硌得掌心发疼。
他想起了萧晏在御花园说的那句话——“朕有时候想,如果你不是将军,朕不是皇帝,我们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此刻他是将军,萧晏是皇帝。所以他要去做将军该做的事。
而他唯一能替萧晏做的,就是把这些藏在暗处的蛇,一条一条地揪出来。
哪怕手会被咬得血肉模糊。
第一个目标,是兵部郎中赵谦。
此人在兵部任职六年,负责北境驿道的调度。北境军报走哪条路、经哪个驿站、由谁护送,他全都经手。
能同时截断三条驿道,还能让军报“意外失火”而不引人怀疑,没有兵部内部的人配合,绝对做不到。
顾承渊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赵谦的底细。
此人四十三岁,寒门出身,靠军功起家,十年前调回兵部。在旁人眼里,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每日卯时入衙,酉时归家,从不参加同僚的酒局应酬。
太干净了。
在长安做了十年官,居然没有任何把柄。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把柄。
第四日傍晚,顾承渊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了顶斗笠,蹲在赵谦府邸对面的茶摊上喝茶。
赵谦的府邸在长安城东市的背面,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黑漆木门,门口蹲着两只石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府”二字。
酉时三刻,赵谦回来了。
他穿着六品官的青色官袍,低着头,脚步匆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顾承渊看见门缝里闪过一张脸。
不是赵谦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脸,眉目如画,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顾承渊放下茶碗,付了钱,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太医署,而是绕到了赵府的后巷。后巷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头上长满了青苔。他翻墙进去,落在后院的花丛中。
赵府的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假山、流水、石桥、回廊,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韵味。这样的院子,不是一个正五品郎中的俸禄能负担得起的。
顾承渊贴着墙根往前走,穿过回廊,来到正厅的窗外。
里面有人说话。
“东西送出去了吗?”是赵谦的声音,压得很低。
“送出去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走的是城南的私驿,不会有人查。”
“信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但我听见老爷说……‘荆州那边,该动一动了。’”
沉默。
然后赵谦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夫人,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这是掉脑袋的事。”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但老爷说了,事成之后,你的官位能连升三级。到时候,我们就不用住这种小院子了。”
“可陛下……”
“陛下才二十岁,坐不稳那把椅子的。”女人打断他,“老爷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还斗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顾承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老爷。不是肃王,是“老爷”。这个女人口中的“老爷”,和赵谦口中的“老爷”,是同一个人的代号。
他记住这个称呼,无声无息地退出了赵府。
回到太医署时,天已经全黑了。
顾承渊点了一盏灯,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赵谦、夫人、私驿、城南、老爷。
他盯着“老爷”两个字看了很久。
长安城里,能让赵谦这种五品官俯首帖耳、甘愿冒杀头之险的人,不多。能做到“事成之后连升三级”的,更少。
“老爷”——这个称呼太普通了,普通到查无可查。但它指向的那个人,一定不普通。
顾承渊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着。
窗外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心跳。
他忽然想写信给萧晏。
不是军报,不是密奏,就是一封信。告诉他——赵府的后院有江南风格的园林,告诉他——那个女人说“老爷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告诉他——城南的私驿可能是个突破口。
可他知道,这些事不能写在纸上。信在路上走,太危险了。万一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不但查不下去,还会打草惊蛇。
所以他只能等。
等下一次见面,当面告诉萧晏。
他又想起御花园的那天。萧晏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捡起他肩上的花瓣。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不存在。
可他记得。
他记得萧晏指尖的温度,记得那片花瓣的颜色,记得萧晏说“朕也不知道”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的光。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摊开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没有花瓣,没有温度,只有几道旧茧和一道新伤——那是前两天练刀时不小心划的。
他握紧拳头,把手收回来。
“快了,”他对自己说,“再等等。”
第二天,顾承渊去了城南。
私驿在长安城并不罕见。官方的驿站有记录可查,送什么、谁送的、送到哪,都有案底。而私驿——不受官府管辖,收费昂贵,保密性好,是那些不愿留把柄的人的首选。
城南的私驿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外表看起来是一家普通的杂货铺。顾承渊走进去,一个胖乎乎的掌柜迎上来,笑眯眯地问:“客官要买什么?”
“送一封信。”顾承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信,“送去荆州。”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客官,咱们这儿只送长安城内的东西,不出城。”
“是吗?”顾承渊把信收回袖中,“可我听说,你们这儿什么都能送。”
掌柜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顾承渊。
顾承渊知道他看出来自己不是普通客人了。他的身形、他的站姿、他手上的茧——这些东西藏不住。一个当过兵的人,和普通人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来。
“客官,”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您是哪条道上的?”
“我不是哪条道上的。”顾承渊看着他,“我只是想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三天前,有没有人从这儿送过一封信去荆州?”
掌柜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炸毛了,但又不敢扑上来。
“客官,”掌柜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最要紧的就是嘴严。您问的这事儿,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掌柜不说话了。
顾承渊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白色的光。
掌柜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顾承渊。然后他把银子推了回来。
“客官,”他说,“有些钱,有命赚,没命花。”
顾承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银子,转身离开。走出杂货铺的时候,他听见掌柜在身后喊了一句:
“客官,城南的月亮和城北的一样圆。有些事,别查了。查到最后,对谁都不好。”
顾承渊没有回头。
他走出巷子,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的长安城——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妇人在挑布匹。
这座城太热闹了,热闹到没人注意到,暗处有人在磨刀。
他回到太医署时,老周正在熬药。
“将军,您这一大早去哪了?”老周头也不抬地问。
“出去走走。”
“走走?”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将军,您走路从来不带杀气。您今天是去杀人的?”
顾承渊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蜷着,指节发白。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一路上都在攥着拳头。
“没有。”他说,“只是去问了几个问题。”
老周没有再问。他把药汤倒进碗里,递给顾承渊:“将军,喝药。伤好了,才能做该做的事。”
顾承渊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还是苦。
可他已经习惯了。在北境,比这苦的东西,他喝过太多。
入夜,顾承渊又坐在窗边。
他把今天查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谦、夫人、私驿、城南、“老爷”。
每一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每一个线索都断在半路上。
赵谦不会开口。他的夫人更不会。私驿的掌柜嘴严得像蚌壳。而“老爷”这个称呼,查无可查。
他需要更多的线头。更多的切口。更多能撬开那些蚌壳的工具。
而这些东西,只有萧晏能给他。
他又一次想写信。
可他知道不能。
他只能等。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身上。他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掌心里。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可他还是摊着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等到。
他收回手,起身,躺到榻上。枕边放着那把沈如晦留下的折扇,扇面上那行字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风起于青萍之末。”
风起了。
可他还不知道,这阵风会把他吹向哪里。
御书房里,萧晏也没有睡。
他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几个位置——赵谦的府邸、城南的私驿、还有另外两个人的住处。
灰衣人站在暗处,低声汇报着顾承渊今天的行踪。
“……去了城南的私驿,问了掌柜几句话。掌柜没有回答。然后他回来了。”
萧晏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
“有没有被人盯上?”
“目前没有。”
萧晏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继续盯着。别让他出事。”
“属下明白。”
灰衣人退下后,萧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顾承渊今天去了城南——城南很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一个身上带着杀气的人出现在那种地方,很容易被人记住。
万一被不该记住的人记住了……
他睁开眼睛,从暗屉里取出那颗狼牙。
狼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它握在手里,感觉到那点微凉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别出事,”他对着狼牙轻声说,“朕还没……朕还没想好怎么用你。”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怎么用你。
他用的是“用”字。
不是“护”,不是“留”,不是“等”——是“用”。
他把狼牙举到眼前,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时间。
可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顾承渊当成了“用”的工具。
是从他跪在玄武门外的那一刻?是从他握住那根荆条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以前——早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放下狼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伤疤已经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可他还记得那天的感觉——荆条扎进皮肉,血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
他握着那根荆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朕要留下他”,还是“朕要用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顾承渊回京的这半个月里,他睡着的次数,比过去三年都多。
不是因为安心。是因为太累了。
累到闭上眼就能睡着。累到连梦都不做。
可偶尔,在将醒未醒的时候,他会看见一个画面——东宫的梧桐树下,一个少年塞给他一颗糖。
“甜的。”那个少年说。
他咬了一口,真的是甜的。
可醒来之后,嘴里只有药汤的苦味。
他把狼牙放回暗屉,关上,锁好。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赵谦之妻,江南人氏,疑与荆州旧族有亲。查其族谱,溯其渊源。”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李福。”他唤了一声。
李福从门外进来,躬身候着。
“把这个送去给顾承渊。亲手交给他。”
“是。”
李福接过信,退出御书房。
萧晏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更漏声一滴一滴地响。
还有很久才天亮。
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慢慢滑进一个不安稳的梦里。
梦里,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他伸出手。
他走过去,想要抓住那只手。
可他怎么也走不到。
那只手一直在前面,不远不近,像一盏灯,在黑暗里亮着。
可他抓不到。
怎么也抓不到。
第二天一早,顾承渊收到了萧晏的信。
他打开,看见那几行字,愣了一下。
赵谦之妻,江南人氏。
他想起赵府后院里那个一闪而过的年轻女人的脸。眉目如画,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
江南。
肃王的封地荆州,也在江南。
他拿起笔,在“江南”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然后他起身,换了一身衣裳,推门而出。
老周在身后喊:“将军,药还没喝!”
“回来再喝。”
他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带着一种老周从未听过的——急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烧起来了。
不是火。
是别的什么。
比火更烫,比冰更冷。
是那两个字——江南。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长安要下雨了。
---
【第六章·完】
么么哒,今天是清明节,愿大家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回忆,也祝大家三生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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