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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宣室殿 接上文 ...

  •   《故川望灯》·第三章

      宣室殿

      巳时三刻,宣室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像一道金色的瀑布,倾泻在殿内的金砖上。殿中空旷,只有御座高踞于三层丹陛之上,背后的屏风上绘着万里江山图,云雾缭绕,山川绵延。

      萧晏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朝服,玄色深衣上绣着暗金的五爪龙纹,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情。他就那样端坐着,像一尊被供奉在庙堂之上的神像——威严,庄重,却让人不敢亲近。
      顾承渊站在殿门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进殿内,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穿铠甲。今日他换了一身玄青色的长袍,腰束革带,墨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这是他在长安时的旧衣,三年过去,竟还合身。只是肩背处被伤口的绷带撑得微微隆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鼓点,敲在谁的心上。

      走到丹陛之下,他停住。

      然后,跪了下去。

      “臣,顾承渊,参见陛下。”

      声音在大殿里撞来撞去,最后消散在屋顶的藻井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萧晏没有开口。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承渊,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隔着那些晃动的珠子,顾承渊的面容显得忽明忽暗——三年不见,他瘦了,也老了。不是那种岁月留下的老,是风沙、刀剑、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老。

      “起来。”萧晏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顾承渊没有动。

      “臣有罪,不敢起。”

      萧晏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朕让你起来。”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承渊这才缓缓站起来。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丹陛的台阶上。九级台阶,铺着汉白玉,每一级都雕刻着云纹。他记得,上一次他站在这里,是先帝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昂着头,朗声说着“臣愿替陛下守住北境”。

      如今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却连抬头都觉得艰难。

      “走近些。”萧晏又说。

      顾承渊向前走了三步。

      “再近些。”

      又走了三步。他已经站在丹陛的第一级台阶下了。从这里,他能看见萧晏垂在御座两侧的袍角,玄色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龙纹,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不像人间之物。

      “抬头。”

      顾承渊缓缓抬起头。

      冕旒的玉珠在眼前晃动,可他还是在那些缝隙里,看见了萧晏的脸。

      三年了。

      三年前,他奉旨离京赴北境的时候,萧晏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刚登基不过百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那时候他站在长安城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萧晏,少年天子穿着不合身的冕服,风把冕旒吹得乱晃,他却倔强地挺直了背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时候顾承渊在心里说:殿下,等我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可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清城下的小殿下,而是一个真正的帝王。萧晏的眉眼长开了,下颌的线条比三年前更加锋利,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少年人那种灼热而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像冬天的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看够了?”萧晏忽然开口。

      顾承渊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萧晏看了太久。他垂下眼:“臣失礼。”

      “失礼?”萧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顾承渊,你擅离职守、无诏入京,这是死罪。你在朕面前失不失礼,又有什么分别?”

      顾承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认罪。”

      “认罪?”萧晏站起来,冕旒的玉珠叮当作响。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玄色的袍角在台阶上拖曳,像一条流淌的暗河,“你认什么罪?你心里真的觉得自己有罪吗?”

      顾承渊没有说话。

      萧晏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他能看见顾承渊鬓角的白发——不,不是白发,是沙尘染的。北境的风沙太大,大到他洗了澡换了衣裳,那些沙尘还是嵌进了发丝里,怎么也洗不掉。

      “告诉朕,”萧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北境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承渊抬起头,直视着萧晏的眼睛。

      那是一双疲惫的眼睛。不是熬夜的疲惫,是三年帝王生涯日日夜夜磨出来的疲惫。眼尾有细纹,眼底有青黑,可那双眼睛深处,还藏着一点光。那点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却还在固执地亮着。

      顾承渊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不是背上的伤口在疼,是胸口里面,那个被他自己封存了三年的地方,在疼。

      “柔然新王阿史那咄吉,”他开口,声音沙哑,“此人不是普通的草原枭雄。他曾在长安为质三年,对大胤的朝堂、军制、人心,了如指掌。”

      萧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为何会在长安为质?”萧晏问,“朕怎么不知道?”

      “因为那是先帝年间的事。”顾承渊说,“十六年前,柔然战败,送王子入朝为质。阿史那咄吉在长安住了三年,住的是鸿胪寺的客馆,学的是汉家的诗书礼仪,结交的是……”

      他顿了顿。

      “结交的是谁?”萧晏追问。

      顾承渊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睁开眼,一字一句地说:

      “结交的是当时还在潜邸的——肃王。”

      肃王。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猛地扎进萧晏的胸口。

      肃王萧景琰,是先帝的庶长子,他的皇长兄。当年先帝驾崩,肃王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他年长,有军功,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可先帝临终前,却越过所有皇子,将皇位传给了当时只有十四岁的萧晏。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先帝的遗诏至今还存在宗正寺的密匣里,封着火漆,盖着玉玺,无人敢质疑,也无人能看懂。

      肃王在萧晏登基后的第二年,便以“养病”为由,离开了长安,去了封地荆州。走的那天,他站在长安城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城,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皇弟,”他对萧晏说,“皇兄祝你,坐稳这把椅子。”

      说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此后的三年,肃王安分守己,在荆州读书礼佛,从不问朝政。朝堂上的人渐渐忘了他的存在,萧晏也几乎要忘了——这个皇兄,才是长安城里最危险的人。

      “你是说,”萧晏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确认的事实,“阿史那咄吉这次南下,和肃王有关?”

      “臣没有证据。”顾承渊说,“但臣在北境抓到一个柔然的细作,从他嘴里撬出了一些东西。他说,阿史那咄吉在出兵之前,收到过一封来自大胤的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萧晏的眼睛。

      “时机已到。”

      殿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连风都停了。阳光从窗棂里射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那些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个细小的、无处安放的秘密。

      萧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被冻住的雕像。冕旒的玉珠不再晃动,静静地垂着,隔开了他和整个世界。

      许久,他开口了。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因为臣说了,也没人信。”顾承渊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证据,指控一位先帝皇子、当今天子的皇兄,是构陷皇族的大罪。臣死不足惜,但若臣死了,这些话就再也没有人能告诉陛下。”

      “所以你宁愿顶着擅离职守的罪名,私下见朕。”

      “是。”

      萧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像是幻觉。

      “顾承渊,”他叫他的名字,没有加“爱卿”,也没有加“将军”,只是直直地叫他的名字,像是很多年前在东宫里那样,“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朕和肃王,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顾承渊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晏。那双眼睛里,震惊、痛苦、愤怒,还有一丝……近乎碎裂的东西,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您说什么?”

      萧晏看着他的反应,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点——苦涩。

      “骗你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朕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还信不信朕。”

      顾承渊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红了眼眶。

      “萧晏,”他忘了称臣,忘了称陛下,直呼其名,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

      萧晏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丹陛之上,走回那把冰冷的御座。

      坐下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承渊。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冕旒的玉珠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泪。

      “伤人的话,”他说,“以后还会有很多。顾承渊,你要是受不了,现在就回北境去。朕可以当没看见你,弹劾的折子朕替你压下去。你还是你的镇北将军,朕还是朕的天子。我们君臣之间,隔着一千二百里,谁也不用看见谁,谁也不用伤谁。”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顾承渊,落在大殿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但你要是留下来,”他继续说,“接下来的路,会比北境的冬天还冷。朕护不了你,朝堂上的人会咬你,暗处的人会杀你,就连朕——有时候,朕自己都不知道,朕会对你做什么。”

      顾承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内的光线在移动,一寸一寸地从他脚边爬过,爬上他的膝盖,爬过他的胸膛,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丹陛之上的萧晏。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明明高踞于万人之上,此刻看起来,却比塞外风雪中的孤狼还要孤独。

      “臣不走。”顾承渊说。

      三个字,很轻,却像三根钉子,钉进了大殿的地基里。

      萧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臣不走。”顾承渊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臣在北境守了三年,守的不是长城,是陛下。臣回长安,不是怕死,是怕陛下一个人扛着这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臣留下来。刀山火海,臣陪陛下走。”

      又走了一步。

      “朝堂上的人要咬臣,让他们咬。暗处的人要杀臣,让他们杀。”

      再走一步。他已经站在丹陛之下了。

      “至于陛下……”他抬起头,直视着萧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三年风沙磨不掉的倔强,有万里征途摧不垮的坚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深埋了多年的温柔,“陛下要对臣做什么,臣都受着。”

      “臣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的。”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顾承渊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久到殿外的侍卫换了一班岗,久到萧晏冕旒上的玉珠终于停止了晃动。

      然后,萧晏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顾承渊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停在三尺之外,而是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近到他能闻见顾承渊身上药膏的味道,近到他能看清顾承渊眼底那一点红。

      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它落在了顾承渊的肩膀上。

      隔着衣料,隔着绷带,隔着皮肉,萧晏感觉到顾承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你这条命,”萧晏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朕收下了。”

      他的手在顾承渊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但朕不要你死。”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时,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平静与疏离,“朕要你活着。活着替朕查清楚,长安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想要这把椅子。”

      “臣遵旨。”

      顾承渊跪下去,额头触地。

      这一次,萧晏没有让他起来。

      他坐在高处,看着跪在脚下的顾承渊,冕旒的玉珠将他的视线切割成无数碎片。在那些碎片里,顾承渊的身影被拆解、重组、再拆解,像一个永远拼不完整的谜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东宫的梧桐树下,那个少年将军对他说:“若有一日你我君臣相疑,那便是大胤气数将尽之时。”

      如今,他们还没有相疑。

      但裂痕已经在了。从顾承渊跪在玄武门外的那个清晨开始,从他伸出手去握那根荆条开始,从他收下那条命开始,那道裂痕就在了。

      它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某一天,将他们两个人都吞没。

      可此刻,在这间空旷的大殿里,在这片寂静的阳光中,萧晏选择不去想那些。

      他只是看着跪在脚下的顾承渊,在心里默默地、默默地,念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宣室殿的门重新关上时,已经是午时了。

      顾承渊走出来,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长安的风和北境的不一样,北境的风是干的、冷的、带着沙尘的味道;长安的风是湿的、暖的、带着槐花的香气。

      可他闻到的,只有血腥气。

      他自己的血,萧晏的血,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已经流了很久的、这座城的血。

      “将军。”李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步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陛下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李福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说——‘那颗狼牙,朕还留着。’”

      顾承渊浑身一震。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起他鬓角被沙尘染白的发丝。那些发丝在风里飘着,像塞外的雪,又像长安的柳絮,飘飘荡荡,不知要落到哪里去。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太医署的方向。

      身后,宣室殿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广场。而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之内,延伸到那个还坐在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的脚边。

      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拴着两个人。

      怎么挣,都挣不脱。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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