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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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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风如同锋利的刮骨刀,掠过乱石坡,卷起砂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承俞脸上的潮红和那抹失控的笑意,在风中迅速冷却、僵硬,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扭曲的空白。
他扶在巨石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坚硬冰冷的石面,留下几道泛白的划痕。胸腔里那颗刚刚还因为窥见师尊不为人知的一面而狂跳不已、充斥着奇异灼热的心脏,此刻像是骤然被扔进了万年冰窟,瞬间冻得发麻,每一次收缩都带来针扎似的刺痛。
林云舟……好?
这个荒谬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字眼,被他死死扼在喉咙深处,如同吞咽下一块带着倒刺的冰。
他在想什么?
他刚刚……竟然觉得那样的林云舟……“真好”?
沈承俞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荒坡上格外刺耳。左脸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旁,迅速浮现出另一道更鲜明、更用力的掌印,火辣辣地疼,瞬间驱散了那点可笑的恍惚。
不对。
全错了。
林云舟怎么能用“好”来形容?
那个清冷如雪、高踞云端的仙门长老,那个能用最平静的语气下达最严酷惩罚的师尊,那个……前世最终在他怀中消散、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的、冰冷的名字。
他想起传道堂上,那漠然扫过、不曾停留的目光。
他想起主殿之中,那当着所有人的面,落在他脸上的、毫不留情的一掌。
他甚至想起更久远的、模糊的前世记忆碎片里,林云舟一次次对他拔剑相向时的冰冷决绝,对他“离经叛道”行径的失望与厌弃,以及最后那仿佛耗尽所有心力、只剩下疲惫与寂灭的眼神。
林云舟是师尊。是仙道魁首。是规矩,是戒律,是横亘在他与所欲所求之间,那座永远无法融化、也无法逾越的冰山。
而他沈承俞,是那个一次次试图凿开冰山、最终却被冻僵、溺毙在冰水里的疯子。
“好”?
沈承俞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嗤笑。那笑声干涩,带着夜风的寒意。
他真是被刚才那点意外的、不真实的“鲜活”给冲昏了头。看到林云舟私下里一点点无关紧要的、近乎幼稚的洁癖和抱怨,就觉得窥见了天大的秘密,就觉得……那人有了温度?
可笑。
那点温度,不过是一闪即逝的冰花,是万年冰山偶尔折射出的一缕无关痛痒的微光。底下依旧是亘古不变的严寒与坚硬。
不,或许连那点“鲜活”和“温度”,都是假的。是林云舟那副完美无瑕的仙人皮囊下,偶尔泄露出的一丝属于“人”的、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或不愿承认的疲态与不耐。就像再精密的傀儡,运转久了,关节处也会发出细微的、不和谐的摩擦声。
而自己,竟然为这点“不和谐”的噪音,心生摇曳?
沈承俞缓缓站直身体,夜风吹动他墨色的衣袍,猎猎作响。脸上的刺痛感清晰而尖锐,不断提醒着他现实。
林云舟不是“好”。也绝不能用“好”来形容。
他是……
沈承俞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词。一个前世无数人用来咒骂他、最终却似乎也无比契合那个白衣身影的词。
——魔头。
一个披着仙风道骨外衣的、最顶级的魔头。
他冷静、自制、高高在上,将规矩和“大道”刻入骨血,用那双白玉般的手,轻易便能裁决他人的命运,施以最“公正”也最冷酷的惩罚。他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掌控欲深植于每一寸冰雪之下。他不在乎旁人感受,只遵循自己心中那套不容置疑的准则。他可以用手心打你,让你记住尊卑和错误;也可以用手背打别人,以示区别和……嫌弃。但无论是手心还是手背,那落下的力道,都同样冰冷,同样不容置喙。
他就像这云落峰顶的万载玄冰,美丽,剔透,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你以为靠近了能窥见一丝不同,触碰到一点真实,最终得到的,只会是被冻伤的刺痛,和被那冰冷坚硬本质彻底碾碎的绝望。
前世自己不就是如此?以为能融化冰山,最终却连自己都焚成了灰烬,连那冰山的边角都未能撼动分毫。
沈承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点因窥见“不同”而燃起的、明亮而混乱的光,已彻底熄灭,沉入一片更深的、暗流汹涌的寒潭之中。
他错了。
他不该因为一个手心的巴掌,一个手背的区别,几句私下的抱怨,就动摇,就产生不切实际的幻觉。
林云舟是林云舟。是那个永远正确、永远清冷、永远可望不可即的师尊。是前世间接导致裴时忆失踪(如果传言为真)、最终与他生死相隔的源头。是这一世,他需要面对、需要超越、或许……也需要去“解决”的一座高山。
但绝不是可以用“好”来形容的,更不是能让他心生柔软、产生可笑依恋的对象。
那点因窥私而带来的、禁忌般的悸动和莫名的兴奋,此刻想来,只让他感到一阵反胃和更深的自我厌弃。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砂石和夜露的气息,冲散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燥热。脸上两处掌印交错着疼痛,却让他异常清醒。
他不再看云落峰的方向,转身,迈开步子,朝着戒律堂所在的方位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比来时更加沉静,只是周身的气息,比这后山的夜色,更加冷寂,更加晦暗。
回到戒律堂外围,他再次如法炮制,悄无声息地穿过那被他暂时“欺骗”的禁制缝隙,回到了那间狭小冰冷的石室。
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石桌上,厚厚一沓宣纸和那卷《清静经》范文依旧静静地摆放着。夜明珠清冷的光均匀地洒落。
沈承俞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立刻动笔。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宣纸表面,目光落在旁边墨迹未干的砚台上。
然后,他拿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稳稳定住。
他垂眸,不再去想云落水阁的暖光,不去想那双反复清洗的手,不去想那聒噪的小应龙,更不去想那荒谬的“真好”二字。
他只想着一件事——
林云舟,是顶级的,差。
跟魔头一样。
戒律堂三日,如同在玄冰中浸过。沈承俞按时完成了百遍《清静经》,字迹工整,墨迹沉稳,挑不出一丝错处。他按时用饭,按时打坐,按时就寝,规矩得如同尺子量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闭眼,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主殿上冰冷的掌掴,是窗缝后洗手抱怨的侧影,是“手心与手背”的细微区别,最后,统统被他自己强行碾碎,沉入“顶级差,跟魔头一样”的结论之下,冻成一片死寂的荒原。
石门打开的瞬间,天光涌入,带着山间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沈承俞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着外界的光亮。守在门外的执事弟子例行公事地检查了抄写的经文,确认无误,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刚走出戒律堂那肃穆的黑石范围,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就如风般卷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毫不掩饰的雀跃。
“沈承俞!你可算出来了!”薛允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晃了晃,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怎么样怎么样?里面没人为难你吧?抄经抄得手断了没?我跟你说,你没在的这三天,可把我闷坏了……”
沈承俞被他勒得晃了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将他的胳膊掰开。“无事。”他言简意赅。
薛允驰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兴致勃勃,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肯定想不到!”
“什么?”沈承俞脚步未停,朝着弟子居所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回去换身衣服,洗去这三日石室里沾染的、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
“师尊啊!”薛允驰跟在他身边,眉飞色舞,“就你关禁闭那天下午,师尊把我叫去了云落峰!”
沈承俞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薛允驰没察觉他细微的变化,继续道:“我还以为又要挨训呢,结果你猜怎么着?师尊给了我好多书!说是……嗯,说我近日修行有些浮夸,让我静心看看,多领悟些根本道理。”他撇撇嘴,似乎对“静心”二字颇有微词,但随即又兴奋起来,“那些书可厚了!什么《道源经注疏》、《南华真解》、《太上感应篇诠》……我的天,我翻了两页就头大如斗!”
沈承俞听着,心中那潭死水微微动了一下。林云舟给薛允驰书?还是这些深奥晦涩、需要极大耐心去研读的道经典籍?这倒像是师尊会做的事。只是……为何是现在?
“然后呢?”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然后?”薛允驰挠挠头,“然后我就抱着那一大摞书,愁眉苦脸地从云落峰下来啊。走到半路,忽然从最底下那本《太上感应篇诠》里,掉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夹在里面的。”他眼睛亮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我捡起来一看,封面上就俩字——《剑谱》!我还以为是师尊偷偷塞给我的什么绝世剑法秘籍呢!结果翻开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