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冷冻鸡米花

10、第 10 章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笑、困惑和“这什么鬼”的表情，手伸进自己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本明显是临时用粗糙纸张装订、边角都卷起来了的薄册子，随手就塞给了沈承俞。

　　“喏，就是这本。我看了半天，没看懂。感觉……怪里怪气的。反正我是用不上，你不是对剑道有点兴趣吗？给你看看吧，说不定你能悟出点什么。”薛允驰说得轻松，显然没把这本“剑谱”当回事，纯粹是当个稀奇玩意儿分享。

　　沈承俞接过那本薄册。册子入手很轻，纸张粗糙泛黄，墨迹也深浅不一，像是仓促写成。封面只有两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墨字——“剑谱”，再无其他。

　　他指尖拂过那粗糙的封面，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林云舟给薛允驰的道经典籍里，为何会夹着这样一本东西？是放错了？还是……

　　他翻开第一页。

　　没有前言，没有总纲，直接就是目录。字迹和封面一样，潦草却带着筋骨，一列列排下来：

　　第一章束发成锋刃

　　第二章衔叶作江湖

　　第三章心筑无情殿

　　第四章偏遇心上人

　　第五章月下独酌装疯魔

　　第六章见山不是山，见你不是凡

　　第七章一剑斩桃花，转身又念他

　　第八章人前装清冷，人后偷动心

　　第九章封心又锁爱，梦里全是爱

　　第十章剑指天涯路，心往一人处

　　第十一章道心碎满地，捡起来继续

　　第十二章世人笑我癫，我笑世人浅

　　第十三章红尘走一遭，爱恨全不饶

　　第十四章收剑入鞘时，温柔落满肩

　　第十五章无情终是假，情深才是真

　　沈承俞：“……”

　　他逐字逐句看下去，从第一句的莫名其妙，到中间的越来越离谱，再到最后那直白到近乎可笑的总结，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疑惑，到眉心微蹙，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空白上。

　　这……是什么？

　　剑谱？

　　束发成锋刃？扎个马尾辫就当剑用？

　　衔叶作江湖？叼片叶子就闯荡江湖？

　　心筑无情殿，偏遇心上人？月下独酌装疯魔？人前装清冷，人后偷动心？封心又锁爱，梦里全是爱？

　　还有那什么“一剑斩桃花，转身又念他”、“道心碎满地，捡起来继续”、“世人笑我癫，我笑世人浅”……

　　沈承俞的指尖捏着那粗糙的纸页，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戳破。这满篇胡言乱语，词句俚俗，意境混乱，一会儿故作高深，一会儿又直白得可笑，通篇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不正经的调侃味道，甚至隐隐约约，指向某种极其私密、极其不合时宜的情感纠葛。

　　这哪里是剑谱？这分明是……不知哪个无聊之徒写的、内容诡异、文笔拙劣的打油诗合集！不，连打油诗都算不上！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林云舟要给薛允遥的典籍里？还夹在《太上感应篇诠》这种严肃的道经之中？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沈承俞的第一反应是厌恶，是觉得被某种低劣的玩笑冒犯。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荒谬感和某种说不出道不明躁动的情绪涌了上来。这东西太奇怪了，奇怪到不像无的放矢。尤其是最后那几句……“无情终是假，情深才是真”……

　　他猛地合上册子，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什么东西？”他看向薛允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

　　薛允驰正叼着根草茎，闻言耸耸肩：“不知道啊，我也看不懂。就觉得很……搞笑？你看第一章，束发成锋刃，哈哈哈，难道要人把头发当剑甩吗？还有衔叶作江湖，这什么跟什么啊……”

　　沈承俞没理会他的笑声。他盯着手中这本薄薄的、可笑的册子，仿佛要透过那粗糙的纸张，看到书写它的人，看到将它夹在道经中的人。

　　师尊知道这本东西吗？如果知道，为何会允许它混在给薛允驰的书里？如果不知道……那又是谁，能将这样一本东西，放入云落水阁，放入林云舟要取用的书册之中？

　　他想起那个夜晚，窗缝后，林云舟对着小应龙抱怨“恶心死了”的画面。那样的师尊，私下里或许确实有些……不同。但再怎么不同，也绝不可能与这样一本荒诞不经、甚至隐含艳俗情思的“剑谱”扯上关系。

　　除非……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亵渎的猜想，如同毒蛇的信子，倏然窜入沈承俞的脑海。但他立刻将其狠狠摁灭。不可能。绝无可能。

　　他需要弄清楚。

　　“我去一趟云落峰。”沈承俞将册子攥在手里，转身就走，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啊？现在？”薛允驰一愣，追了两步，“你去干嘛？问这剑谱的事？哎，一本破书而已，说不定是哪个师兄师姐恶作剧塞进去的，何必……”

　　沈承俞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你回去。”身影便已加快，朝着云落峰的方向疾行而去，将那本粗糙的《剑谱》紧紧捏在掌心，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个不容错过的、荒谬绝伦的证据。

　　他心中有无数猜测翻腾，但最终都指向一个源头。他必须去问，现在，立刻。

　　云落峰外阵法依旧。沈承俞这次没有硬闯，而是在山道入口处停下，取出一枚普通弟子求见师长时用的传讯玉符，注入一丝灵力。玉符亮起微光，飞入雾气之中。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格外煎熬。山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册子上那歪扭的“剑谱”二字，和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章节名，只觉得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越发汹涌。

　　终于，前方的雾气微微散开，露出一条小径。没有看到徐燕青，也没有其他弟子引路。是默许他上去？

　　沈承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踏上小径。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阵法的阻碍，一路畅通，直达峰顶，再次见到了那座在日光下更显晶莹剔透、寒气氤氲的云落水阁。

　　阁楼门扉紧闭，四周静谧，只有飞瀑落入寒潭的轰鸣声远远传来。

　　沈承俞走到阁楼正门前，停下脚步。他抬手，想要叩门，动作却有些迟滞。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扉，又倏地收回。他握了握拳，将那本《剑谱》捏得更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面前的楼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内光线柔和，依旧是那间雅致简洁的內室。林云舟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中执着一卷书，并未抬头。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周身洒下斑驳的光影，白衣如雪，侧脸清冷如玉琢，眉目低垂，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何事。”清淡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珠落盘，不带丝毫情绪。

　　沈承俞站在门口，逆着光，看着那光影中静坐的身影。方才一路疾行而来的躁动、猜测、荒谬感，在此刻这极致静谧、清冷、完美的画面面前，忽然显得如此突兀，甚至有些……可笑。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他迈步走进室内，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水声与风声。室内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

　　他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行礼：“弟子沈承俞，见过师尊。”

　　林云舟翻过一页书，依旧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禁闭已毕，不去巩固修为，来此作甚。”

　　沈承俞直起身，目光落在林云舟握着书卷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双手，不久前曾落在他的脸上。他定了定神，不再犹豫，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本薄册，双手捧着，轻轻放到了林云舟面前的书案上。

　　粗糙的纸页与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弟子前来，是想请问师尊……”沈承俞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指了指那本册子，“此物，可是师尊要给允驰师兄的？这本剑谱是谁所著?”

　　林云舟的目光，终于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落在了那本薄册的封面上。

　　“剑谱”两个歪扭的字，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寒潭方向传来的、永恒的水流轰鸣，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林云舟看着那册子，看了好几息。然后，他伸出手，用那修长如玉的指尖，拈起了册子的一角，将其翻开。目光快速扫过那十五行堪称“惊世骇俗”的目录。

　　沈承俞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林云舟的脸，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讶，没有错愕，没有愠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林云舟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平静，仿佛他翻开的不是一本荒诞的“剑谱”，而只是一页最寻常不过的宗门事务简报。

　　他看完了目录，又随手翻了几页内文，然后，合上册子，将其重新放回桌面。

　　他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深水，平静无波地看向沈承俞。

　　然后，沈承俞听到他用那种一贯的、平淡无波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