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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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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凛冽,带着山巅未化的积雪寒意。沈承俞却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被这冷风一吹,反而更加清晰。他认准方向,朝着无妄仙宗深处,那片被列为禁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的区域——云落峰掠去。
林云舟的居所,云落水阁,便在那峰顶。
他前世曾无数次想要闯入这里,有时是为了求见,有时是为了质问,有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但大多数时候,都被外围的阵法或徐燕青挡了回来。后来他修为通天,自然来去自如,可那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片冰冷的寂静。
此刻,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将身形与夜色、山石、树木的阴影完美融合,如同最老练的刺客,悄无声息地靠近云落峰。峰外的守护阵法比戒律堂的不知高明了多少倍,层层叠叠,环环相扣,蕴含着凛冽的冰雪剑意和空间折叠的玄妙。但沈承俞对林云舟的阵法风格太熟悉了,那是他曾经花费无数心力去研究、去破解、去试图理解的。此刻虽然修为低微,无法力破,但寻隙潜入,却并非全无可能。
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道道隐晦的灵力丝线和空间褶皱,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最外层的防护,踏上了云落峰的土地。
峰顶景致与别处截然不同。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亭台楼阁,反而更像一片天然形成的秘境。奇花异草随意生长,在月光下流淌着莹莹光泽,一挂银瀑从悬崖飞泻而下,落入深潭,激起朦胧水雾,寒气逼人。潭边不远处,倚着一座精巧的三层阁楼,以某种泛着淡蓝光泽的寒玉和通透的水晶为主材构建,飞檐翘角,线条流畅,在月色和周围莹草微光的映照下,整座阁楼仿佛笼罩在一层清冷梦幻的光晕之中,不似人间居所,倒像是九天仙宫偶然遗落的一片檐角。
云落水阁。
沈承俞隐在一株叶片如冰晶的奇异灌木之后,远远望着那座阁楼。和他记忆中后来空寂冰冷的样子不同,此刻的阁楼,二层临潭的一扇窗内,透出温暖柔和的橘黄色光芒,在这清冷孤高的峰顶,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诱人。
他内心莫名地“啧”了一声。
这住处……一眼看去,就知道造价不菲。那寒玉,那水晶,都不是凡品。还有周围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株都价值连城的灵花异草……师尊平日总是一副清心寡欲、不染尘埃的模样,没想到住处倒是……挺会享受。
不愧上辈子是本座的人……
这念头刚冒出来,沈承俞就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其掐灭。不对不对。他在心里纠正自己。现在不是了。现在,他只是林云舟座下一个不起眼的、刚犯了错被罚的弟子。
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牢牢锁在那扇透着光的窗户上。
师尊……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他知道偷偷潜入师尊居所是大忌,若被发现,恐怕就不止是思过抄经那么简单了。但他就是忍不住。他想看看,看看活着的、不在人前的林云舟,是什么样子。
或许,是因为脸颊上那个掌印,还在隐隐发烫。
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夜枭,借着草木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阁楼。动作轻灵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连最敏锐的虫豸都未曾惊动。他绕到阁楼侧面,那里有一扇稍小的窗户,窗扉虚掩着,并未关严,里面透出的光线更暗一些。
沈承俞屏住呼吸,将身形压得更低,如同壁虎般贴在冰凉的玉石墙面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将眼睛凑近那一道狭窄的窗缝。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简洁的内室。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名银白色兽皮地毯,靠墙是多宝阁,上面摆放着几件素雅的瓷器和玉器,还有几卷书轴。临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齐全,还摊开着一卷看到一半的书。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清冽的冷香,是林云舟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而他要找的人,此刻并不在书案前。
沈承俞目光微移,落在了内室另一侧,靠近一座小巧白玉屏风的地方。那里设有一个白玉雕成的盆架,架上放着一个盛着清水的银盆。
林云舟背对着窗户,站在盆架前。他依旧穿着那身白日里的云纹白袍,只是外罩的广袖衫已经脱下,随意搭在旁边的屏风上,身上只余一件质地更轻软的素白中衣,墨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在温暖的灯光下,柔和了他白日里过于冷硬的轮廓。
他正微微弯着腰,将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浸入银盆的清水中。水面微漾,映出他低垂的眉眼和晃动的灯光。
沈承俞看得有些出神。这样的师尊,是他从未见过的。褪去了“林长老”的威仪,只有居家的随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恶心死了。”
是林云舟在说话。声音不像平日讲课或训斥时那般清越冰冷,反而有些低,有些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抱怨。
沈承俞一愣。
只见林云舟用力搓洗着自己的双手,尤其是右手,反复揉搓着掌心、指缝,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极其污秽、难以忍受的东西。清水被他搅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洗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从旁边拿起一方雪白的丝帕,仔细地将手上的水珠擦干。每一个指节,每一寸皮肤,都擦得极其认真,直到那双手重新恢复白玉无瑕的模样。
擦干手,他将丝帕丢回盆架旁的一个小竹篓里,然后对着那盆洗过手的水,微微蹙了蹙眉。
“邵规。”他唤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刚才那抱怨语调的余韵。
沈承俞心头一跳。邵规?那骨鞭器灵?
他凝神看去,只见林云舟话音刚落,从他垂落的一角白衣袖摆之下,忽地钻出一道小小的、泛着玉白色莹润光泽的影子。那影子起初只有手指长短,落地后见风即长,眨眼间便化作一条约莫三个巴掌大小、通体如玉、生着细密鳞片、头生短小犄角、背后有一对晶莹小肉翅的……
小龙?
不,确切说,是缩小了无数倍的应龙之形。虽然体型迷你,但那狰狞的头颅、锋利的爪牙、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与那骨鞭同源的、古老而凶戾的气息,都明确昭示着它的身份——上古凶兽应龙的一缕精魂所化的器灵。
小应龙扑扇着肉翅,悬浮在半空,歪着脑袋,用一双金红色的、豆子大的眼睛瞅着林云舟,口吐人言,竟是一个带着稚气、却老气横秋的童音:
“又怎么了,林云舟?大晚上不睡觉,洗个手还磨磨蹭蹭的,本小龙都等你半天了!”
它语气颇为不耐,甚至还带着点……嘲讽?
林云舟似乎早已习惯,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手指了指那盆洗过手的水:“倒了去。”
“哈?”小应龙瞪大眼睛,肉翅都忘了扇,差点掉下来,“就为这个?你自己没手啊?一盆水而已,用个清风咒不就……”
“让你倒,就倒。”林云舟打断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小应龙一噎,金红色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发出一串“嘎嘎”的、怪异的笑声,绕着林云舟飞了一圈,小尾巴得意地甩了甩:“哦——本小龙知道了!你是不是嫌刚才碰了那两个蠢小子,脏了手?特别是打那个姓赵的,用手背打的,更觉得恶心对不对?哎呀呀,林云舟啊林云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洁癖犯了吧?活该!谁让你非要当这个劳什子长老,管这些糟心小鬼……”
它喋喋不休,幸灾乐祸。
林云舟终于抬眸,淡淡瞥了它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让小应龙的笑声戛然而止,翅膀一僵,悻悻地闭了嘴。
“再啰嗦,下次用你去抽后山的镇魔石。”林云舟语气依旧平淡。
小应龙浑身鳞片都似乎炸了一下,小声嘀咕:“就会威胁本小龙……倒就倒嘛,凶什么凶……”
它不情不愿地飞过去,伸出两只迷你小龙爪,抓住那银盆的边缘。令人惊异的是,那对看起来小巧玲珑的爪子,竟蕴含着不小的力量,轻松就将盛满水的银盆端了起来。然后它扑扇着翅膀,摇摇晃晃地端着盆,朝着内室另一侧一扇小门飞去,嘴里还在不停碎碎念:“本小龙可是上古应龙,天地异种,当年叱咤风云……现在居然沦落到给你倒洗脚水……不对,是洗手水……真是龙落平阳被云舟欺……等本小龙恢复了实力,定要……”
声音随着它飞入小门而逐渐模糊消失。
窗外的沈承俞,早已忘记了呼吸。
他趴在冰冷的玉石外墙上,身体僵硬,只有胸腔里,心脏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冲撞着,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那个在人前永远清冷如雪、高不可攀的师尊,那个用一根手指就能让他神魂战栗的仙道巨擘,私下里……居然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因为用手背打了讨厌的人,而嫌弃地反复洗手,还抱怨“恶心死了”?
还有那条话痨又臭屁的小应龙器灵……邵规的器灵,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前世他只见过那骨鞭凶威滔天的模样,何曾想过它的器灵竟是这般……幼稚又聒噪?
巨大的反差,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某种根深蒂固的、关于林云舟的冰冷印象。碎片剥落,露出底下始料未及的、鲜活甚至有些……可爱的内核。
手心……和手背。
原来不止是区别,还有嫌弃。
沈承俞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脸颊上那个早已淡去的掌印,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但那热度,却一路蔓延,烧到了耳根,烧进了心里。某种陌生的、滚烫的、酸甜交织的情绪,在四肢百骸里乱窜,让他几乎要握不稳窗棂。
就在这时,内室里传来小应龙飞回来的扑翅声,还有它不满的嘟囔:“倒掉了倒掉了!下次这种活儿能不能找别人?本小龙又不是你的使唤丫头……”
沈承俞猛地回神。
不能被发现!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倏然向后弹开,足尖在湿滑的玉石墙面和旁边的冰晶灌木上几点,如同夜色中一抹真正的幽灵,瞬间翻过了云落水阁不高的外围矮墙,没入峰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雾气之中。
他跑得极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因为刚才所见所闻带来的冲击。夜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冷却脸上和心头那股燎原般的灼热。
直到一口气跑出云落峰阵法范围,来到后山一处荒僻的乱石坡,确认身后并无追兵,也无神识扫来,沈承俞才停下脚步,扶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微微喘息。
月光清冷,照着他因为奔跑和莫名激动而泛起潮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
他缓缓抬起手,再次抚上自己的左脸。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从喉咙里,逸出了一声极低、极轻、几乎被风吹散的笑。
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变得有些难以控制,在空旷寂静的乱石坡上,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止住,直起身,望向云落峰那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朦胧轮廓的方向。
眼底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明亮而执拗的光。
原来……
他的师尊,是这样的。
真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转身,再次朝着戒律堂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掠去。石室里的《清静经》,还一字未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