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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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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又将矛头引向了林云舟。众长老的目光也都看了过去。
薛允驰急了,看向林云舟,又看看沈承俞,手心冒汗。
薛袁志也看向林云舟,眼神复杂。他知自己这义子对林云舟颇为特殊,而林云舟性子清冷,管教弟子向来严厉,不知会如何处置。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云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他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映月,先扫过脸色涨红、犹自不服的赵宏,然后,落在了沈承俞身上。
沈承俞在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他张了张嘴,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辩解什么:“师尊,我……”
他想说,是赵宏先辱及父母。
他想说,他没有先动手。
他想说,他只是……
但林云舟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白衣身影倏然动了。
并非多么迅疾,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雪般的气息。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林云舟已从座位上消失,下一刻,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沈承俞面前。
沈承俞甚至能看清他纤长睫毛上沾染的、殿内明珠的微光,能闻到他身上那缕熟悉的、清冷的冰雪气息。
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大殿内骤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沈承俞的脸微微偏了过去。
左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微红的掌印。并不算多重,甚至没有动用灵力,但那份量,那声音,那当着宗主、诸位长老、众多同门的面……
沈承俞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上是火辣辣的刺痛,但更刺痛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酸涩、尖锐,混杂着一丝近乎荒谬的茫然。他缓缓转回脸,看向近在咫尺的林云舟。
师尊……打了他。
用掌心。
林云舟打完这一下,手并未收回。他甚至没有看沈承俞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和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碎裂。他转过身,面向了另一侧的赵宏。
赵宏原本见林云舟真的动手打了沈承俞,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涌上一股快意和得意。看,连他自己的师尊都打他!果然是他沈承俞的错!眼见林云舟转向自己,他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孙长老就在身旁,胆气又壮了。林长老总不会连他也打吧?他可是“受害者”!
他看着林云舟抬起那只刚刚打了沈承俞的、骨节分明的手。那手很白,在殿内光芒下近乎透明,如上好的寒玉雕成。
手掌在空中顿了顿,然后,翻了过来。
不是掌心。
是手背。
那只漂亮得近乎凌厉的手,用手背,悬在了赵宏面前。距离他的脸,不过半尺。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意味。
赵宏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心里忽然有些发毛。他赌林云舟不会打他,毕竟孙长老在,毕竟他占着“理”。可这手背悬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悬停的手背,动了。
依旧不算快,却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力道。
“啪!”
又是一声脆响。比刚才那一声,似乎更清晰,更响亮。
赵宏猝不及防,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瞬间麻木,随即是更剧烈的火烧火燎的痛!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猛地抬起头,看向林云舟,眼中充满了惊愕、羞愤和茫然。
林云舟已收回了手,负手而立,白衣如雪,纤尘不染。他看也没看赵宏,目光平静地转向主位上面色愕然的薛袁志,和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的孙长老,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承俞,言行无状,顶撞同门,罚戒律堂思过三日,抄写《清静经》百遍。”
“赵宏,口出恶言,辱及同门身世,率先动手,违反门规,同罚戒律堂思过三日,抄写《门规》百遍。”
“二人冲突,扰乱藏书阁清静,各扣本月例奉三成,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沈承俞和仍捂着脸、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赵宏:
“可还有异议?”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薛袁志看着林云舟,眼神复杂,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处理。孙长老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看自己徒弟那副模样,再看看林云舟那清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脸,以及薛袁志已然表态,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不语。
赵宏捂着脸,又痛又羞又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敢有异议吗?林云舟连他都打了!还是用手背!这比用掌心打沈承俞,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和区别对待!
而沈承俞……
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左颊上那微红的掌印。刺痛依旧,可方才那瞬间涌起的酸涩、尖锐和茫然,却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某种奇异的、近乎灼烫的感知。
师尊是用手心打他的。
打赵宏,用的是手背。
手心……和手背。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一旁仍旧捂着脸、眼神怨毒地瞪向林云舟的赵宏。四目相对。
沈承俞忽然,极其缓慢地,对着赵宏,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并不大,甚至有些僵硬,但配合着他脸上清晰的掌印,和那双骤然亮得惊人、仿佛瞬间被点燃了某种奇异神采的眼眸,落在赵宏眼里,便成了十足十的、毫不掩饰的——
欠揍。
得意。
以及,一种让赵宏几乎要气炸肺的、明晃晃的、贱兮兮的炫耀。
看。
师尊打我,用的是手心。
打你,用的是手背。
沈承俞就这么笑着,看着赵宏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黑,精彩纷呈。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林云舟已然转过去的、清冷挺拔的背影,缓缓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弟子……”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温顺:
“遵命。”
林云舟处置完毕,不再多言,对薛袁志及众长老略一颔首,便转身,广袖拂动,带起一阵清寒气息,径直向殿外走去。白衣背影挺直如竹,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留下满室心思各异的众人。
沈承俞低着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缕熟悉的冰雪气息彻底远去,才缓缓直起身。左颊上的刺痛感依旧清晰,像一枚小小的烙印。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主位上神色复杂的薛袁志,掠过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的孙长老,最后,落在了仍旧捂着脸、眼神里交织着怨毒、羞愤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惧的赵宏身上。
四目再次相对。
沈承俞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恶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赵宏,极轻微地、挑衅般地,挑了一下左边完好的眉毛。
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看,这就是区别。
赵宏气得浑身一抖,差点又要冲上来,却被身旁孙长老一声压抑的冷哼钉在原地。
沈承俞不再看他,转身,对着薛袁志方向再次躬身一礼,然后便跟着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戒律堂执事,沉默地走了出去。薛允驰想跟上,被薛袁志用眼神制止,只能焦急地看着沈承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去戒律堂的路,沈承俞并不陌生。那是一座位于主峰后山、由玄黑巨石垒成的建筑,气氛肃穆冷硬,常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洗涤罪愆的檀香和某种清心凝神的药草混合气味。他被带入一间狭小的石室,里面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凳,桌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以及厚厚一沓空白的宣纸,旁边便是需要抄写的《清静经》范文。
“三日思过,百遍经文,不得延误。每日晨昏,会有人送饭食清水。”执事弟子声音平板地交代完,便从外间锁上了石门。石室顶部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恒定而清冷的光晕,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
沈承俞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拂过冰凉的石桌桌面。百遍《清静经》,对普通弟子而言,三日不眠不休也未必能写完,是实打实的苦差。但他前世神识强大,抄写经文不过小事一桩。他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不想在这冰冷的、与世隔绝的石室里,耗费这重来一次的、珍贵无比的时间。
尤其,在刚刚挨了那一巴掌之后。
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的痛,是另一种更微妙、更挠心挠肺的感觉。师尊的手心……贴上来时的触感,温度,力道……还有最后那用手背打在赵宏脸上时,干脆利落的声响。
沈承俞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石室内来回踱了两步。石室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外间并无动静。戒律堂虽有禁制,但此刻夜深,值守弟子未必会一直用神识监控每一间思过室,尤其像他这种“情节轻微”的。
他伸出手,指尖在石门上看似随意地划动了几下,几缕极其微弱、几乎与石壁本身纹理融为一体的灵力丝线悄无声息地渗入门缝,感知着外间的阵法节点。片刻后,他收回手,眸色深了深。阵法并不算多么高深复杂,以他如今被压制在筑基期的修为,强行破开自然不行,但若只是暂时制造一个极细微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灵力缝隙,并且避开主要监控点,并非不可能。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对灵力精准到苛刻的操控。
他盘膝坐回石床上,闭目凝神。体内灵力按照一种玄奥的路径缓缓运转,不是无妄仙宗的正统心法,而是他前世后来结合魔道秘法自创的、对灵力控制要求极高的一种敛息遁法雏形。一丝丝精纯的灵力被小心剥离、编织,如同最灵巧的绣娘在穿针引线,悄无声息地探向石门缝隙,缠绕、渗透、模拟着禁制本身的灵力波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承俞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掌虚按在石门某处,灵力微吐。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枯枝折断的细响。石门与门框之间,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细微的缝隙,并无光华泄出,但沈承俞知道,禁制在这一瞬,被他“欺骗”了过去,形成了一个短暂而局部的盲区。
他身形一晃,便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轻烟,从那缝隙中滑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在门外冰冷的石地上。几乎在他离开的瞬间,身后的缝隙便无声弥合,石门恢复如常,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戒律堂走廊幽深,壁上长明灯投射出摇曳的光影。沈承俞敛去全身气息,如同真正的影子,贴着墙壁阴影,熟稔地避开偶尔巡视的执事弟子,几个起落,便离开了戒律堂的范围,没入后山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