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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从膳堂出来,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吹散了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和紧绷。薛允驰还在回味徐燕青最后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絮絮叨叨地猜测着,又抱怨起明天早课的经义先生多么古板。

      沈承俞却有些心不在焉。徐燕青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却又似乎暗合了某种轨迹。那人太过敏锐,自己任何一点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他的注意。打听裴时忆的事,是步险棋,但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他只希望,徐燕青所谓的“留意”,真的只是“留意”,而不会牵扯出更多他目前无力掌控的变数。

      藏书阁坐落在主峰西侧,是宗门重地,飞檐斗拱,古朴沉静。夜晚的藏书阁比白日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勤奋的弟子还在里面翻阅典籍,或是寻找僻静处打坐冥想。门口执勤的弟子认得薛允驰和沈承俞,只略略点头,便放他们进去了。

      阁内空间开阔,高及穹顶的书架林立,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玉简、书卷、帛书,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特殊熏香混合的气味,静谧而肃穆。灵灯嵌在墙壁和书架边缘,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光芒,照亮一排排古籍。

      薛允驰一进来就直奔存放志怪奇谈和风物游记的区域,嘴里还念叨着要找本有趣的话本子,晚上回去解闷。沈承俞则走向另一侧,那里存放着更多的道法典籍、阵法符箓以及……一些涉及三界秘闻、上古轶事的杂书。前世他修为通天后,曾翻遍此处,试图寻找逆转生死、重聚魂魄的只言片语,可惜终无所获。如今再来,心境已然不同。

      他沿着高大的书架缓缓走着,指尖拂过书脊上冰凉或温润的触感,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名。他在寻找任何可能与“裴时忆”、“清梧国”或“丁兰国”相关的记载。凡间国度更迭,将军起落,在仙门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未必能留下多少记录,但他还是想碰碰运气。

      正凝神间,斜刺里传来一道略显尖刻的声音,打破了藏书阁的宁静: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薛大少主的小跟班啊。怎么,下午在传道堂没跪够,晚上又来藏书阁装用功了?”

      沈承俞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目,仿佛那声音只是穿堂而过的微风。说话的人他认得,一个内门核心弟子,名叫赵宏,其师尊是门中一位颇为护短、与薛袁志不算太对付的长老。这赵宏天资尚可,但心胸狭窄,惯会捧高踩低,尤其看不上沈承俞这个“来路不明”的宗主义子,觉得他不过是沾了薛允驰的光,平日没少阴阳怪气。

      见沈承俞不理睬,赵宏似乎觉得被轻视了,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也是,没爹没娘,可不得抱紧少主的大腿,在宗主面前卖乖讨巧,才能在宗门里混口饭吃。只是这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越发长进了,连林长老的课都敢逃,真是……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最后那句话,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承俞的耳膜。

      他缓缓转过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灵灯柔和的光芒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骤然幽深、仿佛寒潭古井般的眼眸。没有怒火,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见底的黑暗。

      薛允驰在不远处也听到了,立刻扔下手里的书卷,怒气冲冲地就要过来,却被沈承俞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沈承俞看着几步开外的赵宏。对方穿着内门核心弟子的服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几分得意,似乎很满意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你说什么?”沈承俞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质感,在寂静的藏书阁里回荡。

      赵宏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莫名感到一丝寒意,但随即又被那股“我戳中他痛脚了”的快意取代,嗤笑一声,故意大声重复道:“我说,你!有娘生,没娘教!怎么,我说错了吗?谁不知道你是宗主从外边捡回来的野种,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不是没娘教是什么?也就宗主和少主心善,收留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沈承俞动了。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冲上来扭打,也没有气急败坏的驳斥。沈承俞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

      但就在这一步踏出的瞬间,赵宏恍惚觉得,周围高耸的书架、柔和的灵灯、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似乎扭曲了一下。眼前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阴郁的少年,周身骤然散发出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气息。那并非多么强大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修罗,带着漠视一切的冰冷,和无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戾气。

      赵宏剩下的嘲讽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白了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承俞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他比赵宏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着眼,看着对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碍眼的物件。

      “我的父母,”沈承俞的声音依旧很平,甚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赵宏心上,“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倒是你,赵宏。入门七年,卡在筑基中期三年不得寸进,上月小比,连战连败,最后一场,是被丹霞峰的陈师妹,用最基础的‘缠藤术’困住一炷香,动弹不得,当众认输。你师尊为了给你留颜面,对外只说你旧伤复发。此事,需要我帮你再回忆得详细些么?”

      赵宏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又迅速转为铁青,手指着沈承俞,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什么!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说,丹霞峰的陈师妹,当日观战的诸位同门,藏经阁的比试记录玉简,皆可作证。”沈承俞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修行不勤,心术不正,只会在此狺狺狂吠,搬弄口舌,辱及他人父母。赵宏,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你——!”赵宏目眦欲裂,被当众揭了最不堪的伤疤,尤其还是被自己最看不起的人揭穿,羞愤交加之下,理智的那根弦“啪”地断了。他低吼一声,竟是不顾藏书阁内严禁动武的禁令,周身灵力涌动,一拳就朝着沈承俞面门轰来!拳风猎猎,带着筑基期的全力,显然是气昏了头。

      薛允驰惊呼:“沈承俞小心!”

      然而,沈承俞站在原地,动也未动。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只是在那拳头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微微偏了下头。

      动作轻巧得如同拂开一片落叶。

      赵宏这含怒一击,本就失了章法,又被沈承俞这看似随意实则精妙到毫巅的闪避带得重心前倾。沈承俞顺势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般在赵宏肘部某个位置轻轻一磕。

      “呃啊!”赵宏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难当,凝聚的灵力骤然溃散,拳头软软垂下,身体踉跄着向前扑去,差点一头撞在旁边的书架上,狼狈至极。

      “藏书阁内,禁止私斗。”沈承俞收回手,拂了拂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开了一只恼人的苍蝇,“赵师兄,门规第三条,需要我背给你听么?”

      “沈承俞!我跟你拼了!”赵宏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眼睛都红了,不管不顾,又要扑上来。

      “够了!”

      一声蕴含灵力的低喝,如同惊雷般在藏书阁内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将赵宏硬生生定在原地,也让阁内其他被惊动的弟子们噤若寒蝉。

      两名值守藏书阁的执事弟子匆匆赶来,脸色难看。在他们当值期间发生冲突,还是核心弟子,追究起来,他们也要吃挂落。

      “何事喧哗?竟敢在藏书阁动手!”一名年长的执事厉声喝道,目光严厉地扫过沈承俞和赵宏。

      赵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指着沈承俞,恶人先告状:“王师兄!是他!沈承俞他出言不逊,辱骂于我,还先行动手偷袭!诸位同门皆可作证!”他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羞愤。

      那王执事眉头紧皱,看向沈承俞。沈承俞只是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薛允驰忍不住了,跳出来道:“王师兄,是赵宏先挑事的!他骂沈承俞没爹没娘,还先动的手!大家都看见了!”

      “你胡说!明明是沈承俞先挑衅!”赵宏立刻反驳。

      两人各执一词,其他弟子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欲言又止,显然不想掺和进这浑水。王执事一个头两个大,涉及两位核心弟子,其中还有宗主之子,他也不敢轻易决断。

      “此事,非我等可决。”另一名执事沉声道,“既然双方各执一词,又险些在藏书阁动手,触犯门规。便请二位,随我们去主殿一趟,由宗主和诸位长老定夺吧。”

      赵宏脸色微变,但想到自己是“受害者”,又有师尊撑腰,便梗着脖子道:“去就去!我还怕他不成!”

      沈承俞依旧沉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遵从。

      事情,便这样闹大了。

      主殿。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无妄仙宗宗主薛袁志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深紫色宗主常服,面容威严,此刻却眉头紧锁,一手扶着额头,似乎很是头疼。他下首左右两侧,坐着几位今日恰好在宗门内的长老,包括赵宏的师尊,那位以护短闻名的孙长老。林云舟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一袭白衣,神色清冷,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眉眼,看不清情绪。

      沈承俞和赵宏站在大殿中央,相隔数步。薛允驰和几名当时在场的弟子,以及那两名执事,则站在稍后些的位置,作为旁证。

      赵宏的师尊孙长老,是个面皮焦黄、眼神精烁的老者,此刻脸色很不好看。听完执事和几名弟子(在薛允驰怒目而视下,勉强说了部分实情)的陈述后,他重重哼了一声,先发制人:

      “宗主,诸位同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沈承俞此子,心性狭隘,桀骜不驯!先是在林师弟课上公然逃学,被罚后不知悔改,又在藏书阁这等清静之地,出言挑衅同门,辱及赵宏修行根本,更率先动手,违反门规!其行可鄙,其心可诛!如此顽劣不堪之徒,若不加严惩,何以肃清门风,以儆效尤?”

      他直接将“逃课”、“挑衅”、“先动手”几顶大帽子扣了下来,语气严厉,目光如刀,刮向沈承俞。

      薛允驰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开口,却被薛袁志一个眼神制止。薛袁志心中叹气,他对自己这个义子性情也算了解,平日虽沉默寡言,但绝非主动惹是生非之人。只是赵宏所言,有旁证隐约佐证,沈承俞又一直沉默,让他一时也不好偏袒。

      “承俞,”薛袁志沉声开口,“孙长老所言,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承俞身上。

      沈承俞抬起眼,先是对薛袁志行了一礼,然后目光平静地转向孙长老,开口道:“孙长老所言‘逃课’、‘被罚’,弟子认。‘挑衅’、‘先动手’,弟子不认。”

      “你还敢狡辩!”赵宏立刻跳脚,指着沈承俞对薛袁志和诸位长老道,“宗主,诸位长老明鉴!就是他先辱骂弟子修为不济,还用……用阴险手段偷袭!弟子气不过,才想与他理论,谁知他……”

      “赵师兄,”沈承俞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说我辱你修为,请问,我是如何辱的?是说你‘卡在筑基中期三年’,还是说你‘上月小比,被丹霞峰陈师妹用缠藤术所败’?”

      赵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就是说了!”

      “这两件事,是否为真?”沈承俞追问,目光清澈,却让赵宏如芒在背。

      “是……是真的又如何?”赵宏硬着头皮,“但这与你何干?你分明是借此羞辱于我!”

      “陈述事实,便是羞辱?”沈承俞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随即语气转淡,“那赵师兄在藏书阁,高声言说弟子‘有娘生没娘教’,‘是捡回来的野种’,这又算什么?是事实,还是……纯粹的辱骂与挑衅?”

      他这话问得直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一瞬。连薛袁志的脸色都沉了下来。身世是沈承俞的逆鳞,也是薛袁志心里的一根刺。

      赵宏没想到沈承俞会当众把这话摊开来说,一时语塞:“我……我那是一时气话!”

      “哦,一时气话。”沈承俞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弟子方才所言赵师兄修为之事,也是一时‘气话’,不过看来,赵师兄似乎并不认为那是‘气话’,而是‘羞辱’。”

      “你强词夺理!”赵宏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薛袁志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脸色铁青。他算是听明白了,起因是赵宏口无遮拦,触及沈承俞身世逆鳞,沈承俞反击,揭了赵宏修为的短,赵宏恼羞成怒先行动手,却被沈承俞轻易化解。说到底,是赵宏挑衅在先,动手在先,还涉及人身攻击,性质恶劣。

      但赵宏毕竟是孙长老的弟子,孙长老在宗门内势力不小,又极为护短……

      孙长老见势不妙,立刻道:“宗主!即便赵宏言辞有失,沈承俞也不该反唇相讥,更不该提及同门败绩,此乃挑拨离间,有损同门之谊!何况,他是否先行动手,还有待查证!但他在藏书阁与同门冲突,却是事实!林长老!”

      他突然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云舟,语气带着些许压迫:“沈承俞是你的弟子,他今日先是逃你的课,如今又在藏书阁惹是生非,顶撞长老,毫无尊卑!你这做师尊的,难道就不该管管吗?若人人都如你这弟子一般,宗门规矩,岂不形同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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