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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弟子膳堂内灯火通明,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年轻弟子们低低的谈笑声,驱散了山间的些许寒意。沈承俞和薛允驰来得晚了些,靠近门口的好位置都已坐满,只剩下角落几张空桌。

      薛允驰一进门就直奔打饭的窗口,嘴里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全然忘了方才罚跪的狼狈。沈承俞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喧闹的膳堂。这里充满了蓬勃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机,与传道堂的肃穆截然不同,却也与前世他后来所经历的尸山血海、死寂荒芜,有着天壤之别。

      他端着简单的饭菜——一碟灵蔬,一碗灵谷饭,一小盅炖得软烂的不知名兽肉汤——寻了张靠窗的僻静桌子坐下。薛允驰很快也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凑了过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下午的遭遇,又说起听来的某位师兄炼丹失败的糗事,试图驱散心头那点残余的不安。

      沈承俞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食物的味道很熟悉,是无妄仙宗膳堂一贯的水准,不算多美味,但蕴含的灵气能温和滋养经脉。他吃得很慢,心思早已飘远。

      裴时忆。

      这个名字,像一枚沉寂已久的火炭,在他重生后混乱的思绪中,忽地重新灼烫起来。

      裴将军。清梧国的裴时忆。

      那个在他十一岁,深陷丁兰国炼狱时,如同劈开黑暗的天光般出现的人。记忆里的画面并不清晰,混杂着血污、泥泞、铁链的冰冷和皮鞭的呼啸,但那张带着战场风霜却依旧难掩俊朗英气的脸,和那双将他从泥地里扶起时,温暖干燥、布满薄茧的手,却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不是喜欢男人。至少那时不是。十一岁的孩子,在经历非人的折磨后,对拯救自己、给予短暂温暖和庇护的人产生的,是依赖,是仰望,是雏鸟般的孺慕,混杂着对强大力量的向往。裴时忆对他很好,用灵力为他疗伤,会偷偷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给他,跟他讲些边塞粗粝却鲜活的故事,告诉他男儿当顶天立地。那些短暂的、偷来的时光,是他晦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后来裴时忆走了,回了清梧国,据说不久后便辞官归隐,再后来……杳无音信。他多方打探,得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隐约指向一个结果:裴时忆是被无妄仙宗的人杀了。而那时,无妄仙宗内,有能力、且有动机对一位已辞官的凡间将军下手的……

      沈承俞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碗边缘摩挲。拜入无妄仙宗,见到林云舟的第一眼,那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恍惚,此刻想来,依旧清晰。并非全然的相像,只有三四分眉眼间的神韵,和那清冷声线里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让他鬼使神差地,选择了眼前这个人作为师尊。或许潜意识里,是想从这相似中,抓住一点早已逝去的温暖影子,又或许,只是一种连自己都未深究的、近乎本能的移情。

      直到后来,种种因果纠缠,爱恨嗔痴如藤蔓疯长,将他和林云舟牢牢捆缚,不死不休。那份最初因相似而产生的微妙关注,早已在漫长岁月和激烈碰撞中,扭曲、变质,酝酿出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无法控制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热与偏执。对裴时忆的模糊念想,被更深沉、更痛苦、也更刻骨的情感彻底淹没、覆盖,沉入记忆最晦暗的底层,几乎要被遗忘。

      如今重活一世,许多被忽略的细节,被扭曲的认知,如同沉船残骸,在意识的深海中缓缓浮现。裴时忆的结局,真的是师尊所为吗?为何?一个已然辞官、与仙门无涉的凡间将军,为何会引来杀身之祸?还是说,他前世听到的,本就是别有用心之人放出的烟雾,或是残缺的真相碎片?

      他需要知道。必须在一切尚未发生,悲剧还未酿成之前,弄明白。

      “哟,两位小公子,用膳呢?”

      一道微哑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突兀地在桌边响起。

      沈承俞倏然回神,抬眼望去。

      徐燕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桌旁。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在膳堂暖黄的光线下,少了几分鬼魅般的森然,多了几分落拓不羁。他手里也端着个托盘,上面只简单放了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碟盐水煮的灵豆。他目光在沈承俞脸上转了一圈,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薛允驰正啃着一只鸡腿,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差点噎住,连忙灌了口汤顺下去,才讪讪道:“徐、徐师叔……您也来用膳啊?”他心里直打鼓,该不是师尊改了主意,派徐师叔来抓他们回去接着跪吧?

      徐燕青没搭理他,自顾自在沈承俞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将托盘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他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起另一只空杯,在指尖转了转,抬眼看向沈承俞:“不介意我坐这儿吧,沈师侄?”

      他嘴里问着“介意吗”,人却已经稳稳坐下了,显然没打算等回答。

      沈承俞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面对徐燕青,他无法像面对薛允驰或其他人那样,保持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心绪。前世无数次生死相搏,彼此都太过了解对方的手段和心性。即便此刻的徐燕青看起来只是个有些玩世不恭的“师叔”,但那双丹凤眼里偶尔掠过的、鹰隼般的锐利,是藏不住的。

      “徐师叔请便。”沈承俞的声音平静无波。

      徐燕青笑了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又捏起几颗灵豆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沈承俞。“下午跪得可还舒服?”他问得随意,仿佛在问天气。

      薛允驰立刻苦了脸,刚要诉苦,却见沈承俞只是淡淡道:“师尊惩戒,弟子领受。”

      徐燕青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主上今日,算是格外开恩了。”他顿了顿,看着沈承俞,“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沈承俞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他知道徐燕青这话并非简单的调侃或试探。林云舟身边这位最得力的心腹,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洞察力。自己今日的表现,与以往那个虽然沉默但偶尔也会流露出桀骜的少年相比,或许确实有些不同。

      他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剩余的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薛允驰看看徐燕青,又看看沈承俞,总觉得这气氛有点古怪,但又说不上来。他识趣地闭上嘴,埋头猛吃,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徐燕青也不在意沈承俞的沉默,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品着,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再次落在他脸上。“听说,你下午用的那个幻影,手法颇为精妙,若非主上神念过人,寻常金丹长老,未必能立刻看破。”他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看来,沈师侄在幻术一道上,颇有天赋?还是……另有际遇?”

      来了。沈承俞心中微凛。徐燕青果然注意到了。那幻影手法,是他下意识用出的,带着前世对灵力和神魂运用的理解,虽然极力压制模仿了低阶修士的水平,但其中的某些细微的灵力流转方式和神念运用技巧,与当下流行的幻术路数确有不同,落在行家眼里,难免惹眼。

      “弟子愚钝,只是平日翻看杂书,胡乱揣摩,让徐师叔见笑了。”沈承俞放下汤匙,语气依旧平稳,“今日仓促为之,班门弄斧,师尊法眼如炬,弟子惭愧。”

      回答得滴水不漏,态度也足够恭谨。徐燕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胡乱揣摩就能有此成效,沈师侄过谦了。”他不再追问此事,话锋却是一转,“不过,修行之道,根基为重。投机取巧,终非正途。主上今日不重罚,是念你们年少,又是初犯。若有下次……”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没说完,但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弟子谨记师叔教诲。”沈承俞垂眸。

      徐燕青似乎满意了,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灵豆,不再说话。

      膳堂内人声嘈杂,他们这角落却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薛允驰咀嚼食物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沈承俞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徐燕青此人,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且对林云舟忠心不二。他是林云舟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最隐蔽的眼睛和耳朵。有些事情,托付给他去查,或许比自己去查,更隐蔽,也更有效率。

      他需要知道裴时忆的消息。前世他动用魔尊势力,大张旗鼓搜寻,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被人刻意误导。如今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仙门弟子,由徐燕青这个身份特殊、手段莫测的人去暗查,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风险当然有。徐燕青是林云舟的心腹。任何打探裴时忆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林云舟的注意,甚至可能被误解。但他必须冒这个险。裴时忆的生死,是他前世的一个心结,也隐隐关乎着某些他尚未理清的脉络。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似乎有些百无聊赖的徐燕青,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徐师叔。”

      徐燕青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沈承俞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像一个少年偶然兴起的好奇,或是带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江湖向往:“弟子……听闻凡间有位将军,姓裴,名时忆,曾是清梧国名将,用兵如神,后来……据说辞官归隐了。弟子少时……曾听过一些他的传闻,心中颇为敬仰。”

      他观察着徐燕青的表情。对方捏着灵豆的手指微微一顿,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沈承俞继续道,语气更加斟酌:“弟子入仙门修行,于凡间事知之甚少,只是偶然想起,有些好奇这位裴将军归隐后的境况……不知,徐师叔行走四方,见多识广,可否……代为留意一二?无需特意打探,只是若有机缘,听闻些许相关消息,告知弟子便好。”他补充了一句,试图淡化目的性,“只是……些许少年时的念想罢了。”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徐燕青,等待他的反应。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表象下的紧绷。

      徐燕青将最后一颗灵豆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沈承俞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玩味。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那么看着,仿佛在掂量这番话背后的含义,以及眼前这个看似沉稳、却总让他觉得有些看不透的少年。

      膳堂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薛允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偷偷抬眼觑着两人。

      半晌,徐燕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拎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

      “清梧国,裴时忆……”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拖得有些长,“倒是个久远的名字了。”

      他抬眼,对上沈承俞平静无波的眼眸,那眸色很深,像是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行啊,”徐燕青答得爽快,甚至有些过于爽快了,“既然沈师侄开口了,师叔我若是有缘听得些江湖闲谈,便替你记着。”他举起酒杯,对着沈承俞虚虚一敬,仰头饮尽,然后将空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他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承俞,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师叔我也有一句话,想送给沈师侄。”

      沈承俞抬眼看他。

      徐燕青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酒气的微热吐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少年人,有些念想是好事。但有时候,念想得太深,看得太执着……”他顿了顿,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容易,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也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他说完,也不等沈承俞反应,直起身,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薛允驰随意摆了摆手,便转身,迈着那特有的、无声无息却又存在感极强的步伐,悠然离开了膳堂,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影之中。

      沈承俞坐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徐燕青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

      是警告?是提醒?还是……单纯的随口一提?

      他无从判断。但至少,徐燕青答应了他的请求。虽然那答应,听起来总透着股别样的意味。

      “他、他什么意思啊?”薛允驰见徐燕青走远,才松了口气,凑过来小声问,“裴时忆?那是谁?你打听他干嘛?还有,徐师叔最后那话,神神叨叨的……”

      沈承俞收回目光,看着碗中早已凉透的汤,汤汁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拿起汤匙,轻轻搅动,将油花打散。

      “没什么。”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故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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