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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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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下的玉石地面,从最初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得微温,又随着时间推移,重新变得坚硬硌人。阳光自东窗缓缓移向中天,光斑在光洁的地面上拉长、变形,最终凝成一团刺眼的白。
林云舟的讲课声清越平稳,如溪流漫过卵石,不疾不徐。他讲解道法精要,剖析灵力运转的关窍,偶尔提问,被点到的弟子无不恭谨作答。整个过程,他再未向堂下跪着的两人投去一瞥,仿佛他们只是两尊无关紧要的摆设。
堂内的气氛却始终有些微妙的凝滞。弟子们或正襟危坐,或低头翻阅玉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中央那两道挺直的背影。薛允驰早已没了最初的羞愤,只剩下麻木和不断袭来的酸麻痛楚。他偷偷调整了几次姿势,龇牙咧嘴,用眼神向不远处的闻笙求救,却只得到二师兄一个爱莫能助的无奈摇头。
沈承俞则跪得笔直。墨色的弟子服衬得他侧脸线条有些冷硬。他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一小块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玉砖纹路上,似乎在专注地数着上面的云雷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牢牢系在讲台那个白衣身影上。
他能分辨出林云舟每一个音节间细微的停顿,能捕捉到他衣袖拂过玉简时布料摩擦的轻响,甚至能感受到那清冷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时,带来的无形压力。膝盖的麻木和刺痛是真实的,周围弟子们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的窃窃私语是真实的,空气中浮动的淡淡墨香和檀香是真实的,讲台上那个人……更是无比真实。
这真实感,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神魂深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慰藉。痛,但证明活着。被忽视,但证明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半个时辰,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云舟终于合上了手中的玉简,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轻响。
“今日便到此。”他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传道堂内回荡,“方才所讲‘制衡’之道,乃修行根基,尔等回去后需勤加体悟,融会于心,而非流于表面。若有不明,可询各自师长,或改日再来问我。”
“谨遵师尊/长老教诲。”堂下弟子齐声应道,纷纷起身,执弟子礼。
林云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广袖拂动,带起一阵极淡的冰雪气息,径直向讲台侧方的门走去。自始至终,未再看跪在堂中的两人一眼。
弟子们开始陆续退场。有人目不斜视,快步离开;有人悄悄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也有人低声交谈,话题自然离不开今日这出“好戏”。闻笙走在最后,经过沈承俞和薛允驰身边时,脚步微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很快,偌大的传道堂便空了下来,只剩下沈承俞和薛允驰还直挺挺地跪在中央。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喂……”薛允驰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门外,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垮了下来,呲牙咧嘴地揉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膝盖,“走了,都走了……师尊这是……什么意思?就让咱们一直跪着?跪到地老天荒?”
沈承俞没说话。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微微抬起了头,望向林云舟离开的那扇侧门。门扉紧闭,隔绝了内外。他的目光沉静,深处却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徐燕青斜倚在门框上,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他双手环胸,丹凤眼微微上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堂中两人,慢悠悠开口:“主上说,今日天色不早,两位小公子若是‘悟’了,便可自行离去了。”他特意在“悟”字上加重了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
薛允驰一听,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膝盖的酸麻刺痛,手脚并用地就想爬起来,结果腿一软,差点又摔回去,还是沈承俞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
“多、多谢徐师叔!”薛允驰站稳了,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忙不迭地行礼,一边暗暗活动着僵硬的腿脚。
徐燕青的目光在沈承俞脸上掠过。少年扶起薛允驰后,便松开了手,自己站直了身体,动作间并无太多滞涩,只是脸色比平日更白了些,薄唇紧抿,垂着眼,看不清情绪。
“行了,”徐燕青站直身体,懒懒地挥了挥手,“回去吧。主上今日心情……尚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呼——”薛允驰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徐师叔走路怎么一点声都没有,跟个鬼似的……”他一边嘀咕,一边一瘸一拐地往传道堂大门外挪动。
沈承俞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麻痒和钝痛,行走间并不好受,但他脚步依旧平稳。比起神魂撕裂、灵力枯竭、抱着冰冷墓碑等待死亡降临的痛苦,这点皮肉之苦,实在不算什么。
两人慢慢走出传道堂。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给肃穆的仙门楼阁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晚风拂面,带来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吹散了堂内残留的沉滞。
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往下走了一段,离传道堂已有些距离,周围也看不到什么弟子了。薛允驰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一边忍不住开始喋喋不休地复盘。
“我的老天爷,今天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全宗门核心弟子的面啊!我薛允驰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脸过!”他哀嚎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向沈承俞,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庆幸和不可思议的神情,“哎,不对啊沈承俞!”
沈承俞脚步未停,只侧目看了他一眼。
薛允驰追上两步,凑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发现没?师尊今天……好像没真生气?”
沈承俞眸光几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没接话。
“真的!”薛允驰见他不信,急急道,还夸张地比划着,“你想啊,按师尊往常的脾气,咱俩逃他的课,还用那么蹩脚……呃,不对,这次好像高级了点,但总之是糊弄他的把戏,还被他当场逮住!这要搁以前,徐师叔拎咱们回来的时候,那邵规估计就已经在手边了!一进门,二话不说,先一人抽个三五鞭子松松筋骨,然后才是罚跪、抄书、关禁闭老三样!”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发现很有道理,眼睛都亮了几分:“可今天呢?师尊就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让咱们跪着‘悟’,从头到尾,连邵规的影子都没见着!最后还让徐师叔来放咱们走……这、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薛允驰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不对啊,师尊什么时候给过我爹这种面子?上次我把丹房炸了,他可没少抽我……还是说,师尊今天心情特别好?”
他自顾自地分析着,没注意到身旁沈承俞越来越沉默,以及那微微蜷缩起来的手指。
邵规……
那柄通体如白玉、却是由上古凶兽脊骨炼制成的骨鞭。沈承俞太熟悉了。鞭身遍布细密倒刺,抽在身上,不见得多深的外伤,却能直透筋骨,痛入神魂,灵力阻滞,好几日都运转不畅。是林云舟惩戒犯了大错弟子的惯用手段,也是无妄仙宗上下闻之色变的刑罚。
前世,他挨过不止一次。最初是因为顽劣闯祸,后来……是因为道魔之争,因为理念不合,因为那些越来越深的、无法跨越的鸿沟。每一次,那骨鞭落下,都带着凛冽的破风声和刺骨的寒意,以及林云舟眼中那混合着怒其不争的痛惜与冰冷的失望。
最后一次见林云舟动用邵规,是对谁?沈承俞的记忆有些模糊了,是某个触犯门规、残害同门的弟子?还是……他自己?不,最后一次,林云舟似乎只是看着他,眼神疲惫而寂然,然后收起了邵规,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喂,沈承俞,你想什么呢?”薛允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说,师尊今天是不是有点反常?该不会……后面还有更狠的等着咱们吧?比如罚咱们去扫整个后山的落叶?还是去思过崖面壁三个月?”
沈承俞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此刻正站在一处僻静的山道拐角,几株古松虬枝盘结,投下浓重的阴影。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从山巅缓缓沉没,暮色四合,凉意渐起。
他转过头,看向薛允驰。少年脸上还带着逃过一劫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疑惑,眼神明亮,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这是活生生的薛允驰,会抱怨,会害怕,会闯祸,也会在受罚后很快恢复活力,琢磨着下次怎么“改进”逃课技巧的薛允驰。
不是后来那个眉宇间总是笼罩着沉重与忧虑,与他兵戎相见、势同水火的仙门宗主。
也不是墓碑上,那个冰冷的名字。
沈承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半晌,他才听到自己用干涩的、略带沙哑的嗓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或许吧。”
或许师尊今天心情尚可。或许是他和薛允驰逃课的手段“进步”了,虽然依旧被看穿,但至少没再用粗劣的傀儡,而是用了更精巧的幻影。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懒得跟他们计较?
他宁愿相信是最后一种。因为“懒得计较”,意味着无关紧要,意味着不曾真正触怒。这比愤怒,比失望,甚至比动用邵规的惩罚,都更让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感到一丝可悲的安定。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在师尊眼中看到那种深切的、冰冷的失望。至少,他还有机会,跪在这里,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存在。
哪怕只是被忽视,被轻飘飘地放过。
薛允驰被他这没头没脑的回答弄得一愣,挠了挠头:“什么或许吧?你这家伙,今天怎么怪怪的……”他嘟囔着,还想再问,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算了算了,不想了!”薛允驰立刻把疑惑抛到脑后,揉着肚子,苦着脸,“跪了这么久,饿死小爷了!走,赶紧回去,看看膳房还有什么好吃的……希望我爹还没听到风声,不然又得一顿唠叨……”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勾住沈承俞的肩膀,拖着还有些不适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弟子居所的方向走去。
沈承俞任由他勾着,没有挣脱。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是真实的。空气中飘来的,不知是哪座峰头传来的淡淡饭食香气,也是真实的。远处,夜幕渐渐笼罩山峦,星星点点的灯火依次亮起,勾勒出无妄仙宗宁静的轮廓。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那片冰冷的墓碑,成为唯一的终点。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山风渐起,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亘古的低语。沈承俞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早已隐没在夜色与重重殿宇之后的传道堂方向,然后转回头,迈着依旧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跟着薛允驰,走进了渐次亮起的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