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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后山桃花谷,正是芳菲绚烂的时节。层层叠叠的粉色云霞铺满山坳,风过处,落英如雨。谷中有一方平整的青石,旁有清溪潺潺,是薛允驰早年发现的“秘密据点”。

      薛允驰熟门熟路地从一处隐蔽石缝里掏出食盒和一小坛果露,摆在青石上。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副玉石棋盘和两罐棋子。“来来来,老规矩,输的人负责解决剩下的点心,还得去藏经阁替我抄十页《南华经》!”

      沈承俞在青石对面坐下,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触手温润。他看着薛允驰兴致勃勃摆开棋盘,那张年轻飞扬的脸上,是全然的无忧无虑。前世后来,薛允驰接掌无妄仙宗,与他对峙时,眉宇间早已是沉郁和风霜,看他的眼神,是痛心,是憎恶,是决绝。

      “发什么呆?该你了!”薛允驰落下一子,催促道,又拍开果露的泥封,醇甜的香气飘散出来。

      沈承俞垂下眼,将黑子落在棋盘一角。动作看似随意,却隐含着某种历经千锤百炼后的圆融意味。薛允驰“咦”了一声,看了看那棋子位置,又看看沈承俞,嘀咕:“你小子,几天不见,棋路怎么有点不一样了?”

      沈承俞不答,只是默默下棋。他心思根本不在棋局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传道堂的方向。算算时间,徐燕青……该来了吧?

      果然,一局棋尚未过半,薛允驰正捏着一块桃花酥,吃得腮帮子微鼓,思考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时——

      一道颀长的人影,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薛允驰身后的桃花树下。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入斑驳的树影里,身姿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不存在般的静谧。一张脸生得极好,凤眼微挑,似笑非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凉薄。他比十六岁的少年们高出太多,此刻正微微低头,看着石桌旁的两人。

      正是林云舟座下最得力的心腹,亦是最锋利的刀——徐燕青。

      薛允驰毫无所觉,还伸着脖子看棋盘,嘴里嘟囔:“这步有点意思啊沈承俞,以退为进?跟谁学的……”

      “咳。”一声极轻的咳嗽,仿佛只是清嗓,却让薛允驰瞬间僵住,手里的半块桃花酥“啪嗒”掉在石桌上,碎成几瓣。他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去,对上了徐燕青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

      “啊——!”短促的惊叫后,薛允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石头上弹起来,手忙脚乱,碰翻了手边的果露坛子,清亮的液体汩汩流出,染湿了青石。

      徐燕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自他出现起,就放下棋子,沉默端坐的沈承俞,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哑的磁性,字字清晰:“两位小公子,好雅兴。”

      薛允驰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徐、徐师叔……您、您怎么来了……”

      “主上让我来请两位回去。”徐燕青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可眼神更凉了,“顺便,给两位带句话。”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承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进人心里去,“主上说,下次若还想逃课,烦请用点新鲜些的招数。用两个一戳就破的幻影,在他眼皮子底下充数……”他轻轻“啧”了一声,摇头,“未免太瞧不起人,也……太无趣了些。”

      沈承俞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果然,被看穿了。即便以他如今对灵力和幻术的理解,仓促间弄出的东西,也瞒不过林云舟。只是,比起前世那粗劣的傀儡,这次至少是“幻影”,算是……一点进步?这念头荒诞地闪过,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薛允驰则已经面如死灰,嘴里发苦。完了,全完了。他居然天真的以为能瞒过去!

      “走吧。”徐燕青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薛允驰下意识想躲,可徐燕青的动作看似不快,却精准无比,一只手搭上一个少年的后衣领。那手修长有力,明明没用多大劲,却让薛允驰和沈承俞都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

      下一刻,两人双脚离地,竟是被徐燕青如同拎两只不听话的小猫崽一般,一手一个,提着后衣领就给拎了起来!

      “徐师叔!放手!我自己能走!哎哟!”薛允驰挣扎扑腾,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沈承俞则异常安静,任由徐燕青提着,甚至放松了身体,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并不明显的紧绷。

      徐燕青拎着两人,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掠过绚烂的桃花林,速度快得惊人。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景物飞速倒退。薛允驰的抗议声被风吹散。沈承俞闭上眼,感受着衣领勒着脖颈的轻微束缚感,和徐燕青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前世后来,徐燕青是他最难缠的对手之一,那双丹凤眼里从未有过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审视。如今,他却像个真正的长辈,提着逃课被抓包的晚辈回去受罚。

      命运,真是难以捉摸。

      几乎是瞬息之间,双脚再次踏上实地。熟悉的传道堂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数十道瞬间聚焦而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好奇、惊讶、同情、幸灾乐祸……

      徐燕青松了手,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无皱褶的袖口,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下了两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退后一步,微微躬身,对着讲台方向:“主上,人带回来了。”

      讲台上,林云舟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讲解。他负手而立,白衣如雪,面容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那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落在堂下那两个颇为狼狈的少年身上。

      沈承俞抬起眼,撞进了那道目光里。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湖,带着无形的威压,缓缓扫过他和薛允驰。沈承俞清晰地看到,林云舟的眉梢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显示着他此刻的心情绝对称不上愉快。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场面——宗主之子与义子,被林长老的心腹当众拎了回来,显然是在其授课时溜号被逮了个正着。

      薛允驰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低着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沈承俞却静静站着,再次贪婪地、近乎无礼地注视着林云舟。他看到阳光透过高窗,在师尊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看到他因不悦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看到那如冰雪雕琢般的侧脸……

      活着。真的活着。还会因为他们的顽劣而生气。

      这个认知,让沈承俞心头那块压了许多年的、名为绝望和悔恨的巨石,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刺痛般的酸软。

      林云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山涧寒泉般的凉意:“我让你们,自行领悟。你们便是如此领悟的?”

      薛允驰肩膀一抖,头埋得更低。

      沈承俞依旧沉默,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看来,是我讲得不够明白,引不起二位少主的兴趣。”林云舟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头皮发麻,“既然如此,便在此处,好生‘领悟’吧。何时悟了,何时起来。”

      话音落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落在沈承俞和薛允驰的膝弯。

      “噗通。”

      “噗通。”

      两声轻响,几乎是同时,两人面对着讲台方向,在传道堂所有核心弟子的注视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玉石地面上,传来清晰的痛感。薛允驰“嘶”地吸了口冷气,脸皱成一团。沈承俞却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便稳住了。这点痛,比起他曾经历过的,微不足道。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跪得更直了些,目光依旧落在林云舟身上,不曾移开。

      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当众罚跪,还是跪在传道堂中央,这脸可丢大了。尤其对薛允驰和沈承俞这样的身份而言。

      闻笙担忧地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林云舟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其他弟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方才讲到‘制衡’,继续。”

      授课声再次响起,清越从容,仿佛堂下跪着的两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薛允驰跪得难受,忍不住悄悄动了动膝盖,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台上目不斜视的林云舟,苦着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对旁边的沈承俞哀叹:“完了……这下脸丢到姥姥家了……回去我爹非得扒我一层皮不可……都怪你,答应的那么爽快……”

      沈承俞没有回应。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玉石缝隙里细微的尘埃。膝盖下的冰冷,堂内隐约的注视,薛允驰的嘀咕,远处林云舟清冷的讲课声……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真实无比的网,将他牢牢笼罩。

      这不是梦。

      这是惩罚。是十六岁的沈承俞,因为逃课,被师尊林云舟,当众罚跪在传道堂。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涌动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有前世濒死孤寂的冰冷,有失而复得的刺痛,有近乡情怯的惶恐,有面对眼前局面的荒诞,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安然。

      他回来了。回到了可以犯错,可以被惩罚,可以……跪在这里,听着那人声音的时候。

      阳光渐渐变得灼热,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晃眼的光斑。时间一点点流逝,林云舟的课似乎永远也讲不完。沈承俞却觉得,就这样一直跪下去,似乎……也不坏。

      至少,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前方。活着,呼吸着,会因为他的过错而不悦。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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