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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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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
并非受伤那种尖锐的痛,而是一种沉滞的、仿佛神魂被强行塞进狭小容器的胀痛,伴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沈承俞皱着眉,意识在黏稠的黑暗里挣扎浮沉。鼻尖似乎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又像是更久远之前,冰冷墓碑上铁锈般的血腥气。两者交织,混乱不堪。
“嘶——”
额角传来真实的抽痛,让他闷哼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玄色织金的帐顶,流苏静静垂着。身下是柔软厚实的云锦褥子,触手微凉顺滑。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安神香,而非血腥与尘土。他盯着帐顶繁复的纹样,有好一会儿,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是梦?还是……
“承俞!沈承俞!起来了!再不起赶不上早课,小心又被徐燕青那煞神逮到!”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嗓音穿透房门,紧接着,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身穿暗红箭袖锦袍的少年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眉眼张扬,正是薛允驰。他几步跨到床前,见沈承俞还躺着,伸手就去拽他胳膊:“发什么呆!快点的!今天是师尊的大课,核心弟子都得去,去晚了等着挨训吧!”
师尊?
这个称呼像一道惊雷,猝然劈进沈承俞混沌的脑海。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知疯狂涌入——冰冷的墓碑、枯竭的灵力、崩塌的三界、怀中最后一点温度流逝的绝望……以及,更久远之前,云纹白衣的身影,清冷的目光,还有那声仿佛来自天边的、极淡的“胡闹”。
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随即被薛允驰拉得坐起。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属于少年人的清朗尚未完全褪去。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就着薛允驰的力道下床,走到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已能看出日后深邃凌厉的轮廓,只是此刻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特有的青涩。长发有些凌乱,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肤色略显苍白。正是他十六岁时的模样。
无妄仙宗。宗主薛袁志义子。薛允驰的“弟弟”。
他……回来了?
指尖触及冰冷的铜镜边缘,微微用力,直至骨节泛白。那真实的、带着细微痛感的触觉,和体内虽然微弱却运转自如的灵力,都在残忍而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濒死前光怪陆离的幻梦,也不是魂飞魄散后的执念残响。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多年前,一切都还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发什么愣!快换衣服!”薛允驰已将一套墨色绣银边的弟子服扔了过来,嘴里还在念叨,“你说你,昨晚又偷偷练功到几时?瞧你这脸色。赶紧的,闻笙师兄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沈承俞沉默地接过衣服,指尖拂过衣料上精细的云雷暗纹。这是无妄仙宗核心弟子的服饰。他曾经不屑一顾,后来求而不得,最终亲手将其连同无数过往,付之一炬。如今,它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他迅速换好衣服,束发,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只是偶尔,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恍惚。
走出房门,晨曦微露,山间灵气氤氲。庭院中,一袭青衫的闻笙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竹,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允驰,承俞,今日可没迟。”
闻笙,那个后来在他屠戮宗门时,挡在最前面,直到力竭战死,眼神里也依旧没有多少恨意,只是盛满复杂与悲悯的二师兄。沈承俞的喉结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怕一开口,泄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快走快走,去占个好位置,离讲台远点,方便……”薛允驰冲闻笙挤挤眼,做了个“溜”的手势,又推了沈承俞一把。沈承俞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那点沉湎于前尘的阴郁,被这活生生的、鲜活的“现在”冲散了些许。是了,此刻的薛允驰,还是那个会拉着他逃课、会闯祸、会一起被罚的“哥哥”,不是后来那个站在他对立面,指着他骂“欺师灭祖的孽障”的仙门领袖。
去传道堂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一草一木,一石一阶,熟悉得令人心悸。沿途遇见其他弟子,纷纷行礼避让,口称“薛师兄”“沈师兄”。那些面孔,有的后来成了他剑下亡魂,有的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更多的,早已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连名字都记不清。此刻,他们却都鲜活地存在着,带着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传道堂内已是人影绰绰。最前排是内门各峰长老的亲传,往后是核心弟子,再后才是寻常内门弟子。他和薛允驰、闻笙的位置在中间偏后,视野尚可,又不至于太过显眼——这是薛允驰长期“斗争”经验选定的“风水宝地”。
他刚坐下,就听前方一阵轻微的骚动。抬头望去,一道身影缓步走上讲台。
那人一袭云纹广袖白袍,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白发带束起一半,余下如瀑般披散肩背。眉目清冷如远山覆雪,眸光淡淡扫过台下,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传道堂瞬间落针可闻。晨光透过高窗,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却丝毫不减其凛然之气,反而更显疏离高华,仿佛九天之月,不可触及。
林云舟。
他的师尊。
活着的,完好的,就站在他眼前不过十丈之遥的林云舟。
沈承俞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最后记忆中那染血的碑文,幻梦里怀中冰冷僵硬的身躯,更早以前,这人手把手教他剑诀时的专注,他犯错时那隐忍怒意的蹙眉,还有偶尔,极偶尔,在他取得突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浅如碎星的笑意……
痛。尖锐的、绵密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点锐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没有失态地站起来,或者做出任何更疯狂的举动。
薛允驰似乎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在桌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昨晚真走火入魔了?”
沈承俞没理他,目光死死锁在讲台上那个人身上,贪婪地、近乎绝望地看着。看他执起玉简,指尖莹白;看他唇瓣开合,讲解道法,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沈承俞耳膜上,却又似乎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听不真切;看他偶尔停顿,目光逡巡台下,沈承俞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那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又隐隐期待它能落下。
然而没有。林云舟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个人,包括他所在的方向,并无丝毫停留。仿佛他只是台下芸芸众生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弟子。
是啊,此刻的他,只是宗主薛袁志的义子,是薛允驰的跟班,是资质尚可但远算不上惊才绝艳的沈承俞。不是后来那个十恶不赦、欺师灭祖的魔头,也不是那个倾尽三界之力也寻不回他一缕魂魄的疯子。
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个认知,比前世濒死时的绝望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钝痛。
“……道法自然,然修行之人,亦须知‘制衡’二字。过刚易折,过满则溢。灵力运转周天之时,尤忌心浮气躁,贪功冒进……”林云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讲解的是筑基期灵力凝练的要点。这些道理,对如今的沈承俞而言,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甚至远超当前境界的理解。但他依旧听得“认真”,仿佛那是世间最难懂的箴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听的哪里是道法,他只是在听那个人的声音,确认他的存在。
一张被折成方块的纸条,悄无声息地从闻笙那边递了过来,落在沈承俞手边。是薛允驰的字迹,张扬跋扈:“走不走?老调重弹,闷死了。后山桃花开得正好。”
沈承俞盯着那纸条,眼前却闪过前世的画面——也是这样的传道堂,也是林云舟的课,薛允驰怂恿他溜走。那时他年少气盛,觉得师尊讲的东西枯燥,加之对薛允驰这个“哥哥”有种微妙的攀比和讨好心理,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两人用粗浅的障眼法弄了个傀儡假人坐着,自以为天衣无缝,从后门溜了出去,在后山桃花林下棋偷闲,然后……被徐燕青提着后颈拎了回来,当众罚跪,颜面扫地。
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真正惹怒林云舟。师尊当时的脸色,他后来很多年都记得。
手指微动,他拿起笔,在那纸条上,缓缓写下一个字:“走。”
笔迹竟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重复“历史”的冲动。他想再经历一次,再确认一次,那些被他遗忘或扭曲的细节,是否真的如此。更想……再看看师尊因为他动怒的模样。哪怕那怒意是针对他的顽劣不堪。
纸条传回。薛允驰挑眉,冲他露出一个“够意思”的笑。
台上,林云舟讲解完一段,示意弟子们自行翻阅玉简,领悟其中关窍,若有不明,可稍后提问。堂内响起轻微的翻动声和低语。
就是现在。
沈承俞和薛允驰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承俞指尖几不可查地一动,两缕极淡的、混杂了他们气息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附着在前方两个低头看玉简的弟子背影上,幻化出两个与他们此刻姿态一般无二的虚影,端坐不动。这手法,比起前世那粗劣的障眼法,不知高明精妙了多少倍,即便以林云舟的修为,若不特意用神识仔细探查,也难立刻察觉。
两人屏息凝神,猫着腰,极快地从后门溜了出去。一出传道堂,薛允驰立刻松了口气,夸张地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可算出来了!走走走,我让膳房准备了新做的桃花酥和灵果露,藏在老地方了!”
沈承俞被他拉着,沉默地跟在后面。山风拂面,带着清润的灵气和隐约的桃花香气。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沿途景物熟悉又陌生,鲜活生动。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不是幻境。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还可以犯错,还会被惩罚,还能……见到活生生的林云舟的时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酸涩的庆幸,和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