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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沈承俞从没想过,拥抱着一个人的感觉会如此清晰,又如此虚幻。

      林云舟的身体是温热的,带着刚被重塑、还有些虚软的生机,靠在他怀里。沧澜皇宫最深处的寝殿,龙涎香在沉水炉里无声焚烧,织金鲛绡的帐幔垂落,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这里是沈承俞亲手打造的囚笼,也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真实”的地方。

      他抱着他的师尊,将脸埋进那人瘦削的肩颈。墨发如瀑,带着清冽的、独属于林云舟的冰雪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呼吸。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将这具失而复得的躯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太好了,他想,滚烫的吐息喷洒在林云舟冰凉的皮肤上。这个人还在,是热的,是活的。

      “有本座在,”他开口,声音低哑,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磨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你永远也死不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堪称幼稚的炫耀,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哪怕你真到了地府,我也能把你……捞回来。”

      怀里的人没有丝毫回应。没有预想中的挣扎怒骂,也没有冰冷刺骨的灵力反击。只有一片僵硬的沉默,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沈承俞并不在意。他知道林云舟醒了,那双总是盛着昆仑巅积雪和苍生黎庶的眼睛,此刻定然是闭着的,不愿睁开看他。他能感觉到师尊体内缓缓流转的灵力,那是他故意留下的——一点火星,才有趣味。若真将林云舟的灵力完全封死,磨平了那身傲骨和利爪,这漫长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光,该多无趣。

      他蹭了蹭那片细腻的颈侧皮肤,像只依恋又霸道的兽,鼻尖全是属于这个人的气息,这让他奇异地平静下来,连日来征伐、杀戮、以及操控两具傀儡分心耗神所带来的暴戾与空洞,似乎都被这具温热的身体悄然抚平了些许。

      “不说话是吧?”他抬起头,捏住林云舟的下巴,强迫对方向自己。果然,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琉璃似的浅色瞳仁里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或许带着血丝,或许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林云舟的眼神很冷,没有恨,没有怒,只是一片荒芜的、拒人千里的冰原。沈承俞被这样的目光刺了一下,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凶巴巴地凑近,鼻尖几乎抵着鼻尖,恶声恶气道:“那给本座抱会儿。”

      话音落下,他果然又收了力道,不再逼迫对视,只是重新将人圈进怀里,手臂环过清瘦的腰身,脑袋重新埋回去。这次的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调整,仿佛在寻找一个最舒适的、能让两个人都贴紧的姿势。方才那点故作的凶狠,像阳光下的霜雪,迅速消融,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占有。他像个固执地抱着唯一珍宝的孩子,哪怕那珍宝冰冷扎手。

      林云舟依旧没有动。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他抱着,身体线条是僵直的,唯有细微的、无法完全控制的呼吸起伏,证明着这具身体的鲜活。沈承俞很满意。不挣扎就好。他知道师尊打不过他,邵规骨鞭再凌厉,抽在他如今已至神级的躯体上,也不过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白痕。但他不喜欢看林云舟费力挣扎、最终力竭的样子,那会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抽紧,不舒服。像这样安静地待着,就很好。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和彼此几乎交融的体温与心跳。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僵直的身体似乎微微松了一瞬,极其细微,但沈承俞察觉到了。紧接着,那规律的呼吸变得越发绵长安稳。

      睡着了?

      沈承俞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去。林云舟果然闭上了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毫无生气的死白,唇瓣有了极淡的血色。睡着了的神情,褪去了清醒时的冰冷戒备,竟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安然。

      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软。沈承俞看得有些出神。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林云舟散落在绣金软枕上的长发。触手冰凉顺滑,如上好的墨色丝绒。他勾起一缕,缠绕在指间把玩,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发丝绕了一圈又一圈,从指根到指尖,又松开,再绕上。这简单的、重复的动作,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安定。仿佛通过这缕发丝,他能触碰到林云舟灵魂的一角,能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会突然消失,不会变成一堆冰冷的、再也捂不热的灰烬。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玩着,几乎忘了时间,忘了殿外他一手建立的沧澜国,忘了神界那个顶着“帝君”名头、正替他处理无尽杂务的傀儡,也忘了鬼界那个坐镇血海、威压万鬼的“鬼王”分身。此刻,他只是一个抱着失而复得之物的沈承俞。

      然而,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指间缠绕的发丝忽地一紧。沈承俞抬眸,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睛。

      琉璃色的瞳仁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惊扰后的锐利,以及深切的、毫不掩饰的厌烦。林云舟的眉头蹙起,声音因为初醒而微哑,却字字清晰冰冷:“你干嘛?”

      没有称呼,没有尊卑,只有直白的质问。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扎进沈承俞刚刚被熨帖得温热的心脏。

      那股莫名的烦躁和被冒犯的感觉瞬间卷土重来,甚至更甚。他讨厌林云舟用这种眼神看他,讨厌他语气里的疏离和排斥。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这个人应该就在这里,在他身边,永远。

      指尖倏地收紧,将那缕墨发攥在掌心,带来轻微的拉扯感。沈承俞逼近,几乎是贴着林云舟的鼻尖,用一种混杂着恼怒、霸道和某种幼稚宣示的口吻,一字一顿道:“人都是本座的,”他另一只手扣住林云舟的后脑,不让他有丝毫退避的余地,气息灼热地喷吐在对方脸上,“碰一下,又能怎样?”

      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因为他的靠近和言语而骤然结满寒霜的眼睛,心里那点说不清是痛是快意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厉害。他不要看这双眼睛里的冰,不要。他想要里面映出他的影子,只映出他,带着温度,带着……别的什么,哪怕是一点怒意,也好过这全然的空漠。

      鬼使神差地,他松开了扣着后脑的手,却将额头抵上了林云舟的额头。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微微一颤。沈承俞闭上了眼。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超越了囚禁与占有的界限,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依偎。他感受着对方额间微凉的体温,闻着那清冽的气息,试图从那片冰冷中汲取一丝暖意,或是确认一点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贴近,或许就能抓住些什么。

      然而,预期的冰凉触感并未持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剧烈的刺痛!

      那痛楚并非来自相贴的额头,而是来自后脑,仿佛被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狠狠撞击、磕破!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后颈流淌,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沈承俞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一切景象如同摔碎的琉璃,片片剥落、扭曲、消散。织金的鲛绡帐幔、沉水的龙涎香气、身下柔软的锦褥、怀中温热的躯体……所有的一切,都在刹那间褪色、远去,化为虚无的粉尘。

      冰冷的、粗糙的触感取代了温暖的怀抱和床褥。

      他靠着的,不是林云舟清瘦却坚韧的肩膀,而是一块坚硬、冰凉的石碑。

      月光惨淡,透过稀疏枯枝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这片荒芜的山巅。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四周是乱石杂草,远处是黑黢黢的、沉默的山影。没有皇宫,没有寝殿,没有龙涎香,更没有那个会对他冷眼、会在他怀里睡着的人。

      只有一座孤坟。

      一座简陋的、连寻常百姓家都不如的土坟。坟前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碑上寥寥数字,深刻而冰冷,在月色下泛着死寂的光——

      先师林云舟之墓

      鲜血,温热粘稠的鲜血,正顺着他的额角、后脑,汩汩流出,滴落,浸染了石碑的基座,在粗糙的石面上蜿蜒出暗红扭曲的痕迹。方才那阵剧烈的撞击,是他意识混沌中,将头重重磕在了这墓碑的棱角上。

      怀里空空如也。

      只有冰冷的石碑,和穿透骨髓的寒风。

      沈承俞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握剑时可斩星辰,结印时可控生死,此刻却虚弱地颤抖着,连握紧都做不到。指尖残留的,似乎还有一丝缠绕墨发的虚幻触感,但很快,就被现实更深的冰冷吞噬。

      没有复活。

      从来没有。

      林云舟死了。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连一丝残魂、一缕气息,都未曾留下。他踏遍三界,掀翻了地府,逆转了时光长河的缝隙,用尽了所知的一切禁术秘法,甚至撕裂自己的神魂去感应、去捕捉……最终找到的,不过是昔日门下弟子匆匆收敛的、几件染血的旧衣冠,和他生前随身佩戴、已然灵光尽失、碎裂成数块的玉佩。

      被他小心翼翼地葬在此处,立了这简陋至极的碑。

      他找不到他。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再也没有一个叫林云舟的人。

      那些传言……那些关于他沈承俞如何十恶不赦、欺师灭祖,如何达到神级、掌控傀儡术,如何分心操控两具傀儡分掌神鬼二界,如何在本尊于人界大杀四方、灭国屠派、建立沧澜,并将师尊囚禁于深宫的传言……究竟是什么?

      是他濒临崩溃时,用最后的神魂之力,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漫长、荒诞、自欺欺人的幻梦吗?

      还是他在彻底疯魔之前,潜意识里对自己最极致的诅咒和惩罚?

      梦里的他,强大到足以掌控一切,连生死法则都能践踏。梦里的他,可以把想留住的人强行留在身边,哪怕对方恨他、厌他、不理他,至少是活的,是热的,是可以触碰的。

      而现实……

      沈承俞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染血的墓碑,望向远方。

      目力所及,已非人间。

      没有他幻梦中一统后井然有序的三界。神界方向,原本该是仙云缭绕、霞光万道之处,此刻一片黯淡混乱,星辰无序坠落,那是失去了“帝君”坐镇、法则开始崩塌溃散的征兆。鬼界方向,阴气冲天,无数失去管束的凶魂厉魄冲破界域,化作遮天蔽日的黑雾,正向人界蔓延。而人界大地,昔日繁华的城郭村落,如今处处烽烟,尸横遍野,哭嚎之声随风隐隐传来,却又迅速被更凄厉的鬼啸和崩塌的巨响淹没。

      他看到了。他一手建立、在幻梦中强盛无匹的沧澜国都,早已化为一片断壁残垣,在鬼气和战火中燃烧。那些被他“征服”的门派和国家,留下的只有废墟和无法安息的亡魂。

      没有神君治世,没有鬼王镇域,没有人皇统御。

      只有末日般的景象,正在他眼前,在他真实存在的世界里,无可挽回地发生、蔓延。

      因为他。

      因为他沈承俞,为了一己执念,耗尽了本源,撕裂了神魂,去追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身影。他沉溺于自己编织的幻梦,放任那两个维系三界平衡关键的傀儡失去控制、最终消散。他抽干了支撑自身境界的灵力,也抽干了维系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

      现在,梦醒了。

      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比额头上流淌的鲜血更刺目,比怀中的墓碑更冰冷。

      他缓缓地、用尽最后一点气力,伸出手臂,环住了眼前冰冷的石碑。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地下、或许早已化为尘土的人。他将染血的脸颊贴上粗糙的碑面,那冰冷坚硬的触感,瞬间击碎了所有残留的、关于温暖怀抱的幻觉。

      鲜血顺着石碑流淌,模糊了“林云舟”三个字。

      “师尊……”他嘴唇翕动,发出破碎不堪的气音,比夜风更轻,更绝望,“冷……”

      无人回应。

      只有山风更烈,卷着远处传来的、人间炼狱般的哀鸣,呼啸而过。

      他觉得很冷。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寒冷,比昆仑之巅的万载玄冰更甚,比九幽之下的冥河水更刺骨。四肢百骸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连同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和早已枯竭的灵力。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而来。

      但他抱着墓碑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用尽了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力量。

      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哪怕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名字。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双眼睛。琉璃色的,盛着冰雪与苍生,曾经严厉地注视他修炼,偶尔也会在他取得进步时,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欣慰。最后,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是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他当时不懂、如今痛彻骨髓的……了然与寂灭。

      然后,那身影便如风中碎雪,消散在天地间,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对不起。”

      最后一点声息,逸散在呼啸的风里。

      染血的头颅无力地垂落,彻底倚靠在冰冷的墓碑上。环抱着石碑的手臂,缓缓滑下,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荒草丛生的坟前。

      风,依旧在吹,卷起枯叶尘土,掠过这山巅孤坟,掠过坟前相倚的、渐渐冰冷的身影与石碑,奔向远方那片正在崩塌、燃烧、哭泣的天地。

      远处,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弥漫的鬼气与烽烟吞噬。

      永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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