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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彩风里的拉歌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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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在分班、领书、熟悉校园的琐碎里一晃而过,当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落下,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前敲了敲黑板:“下周一开始军训,为期七天,早上六点操场集合,带好水杯、帽子,不许迟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抱怨,我却悄悄攥紧了笔,心里竟有几分隐秘的期待——终于不用再穿着那件蓝短袖面对众人,统一的迷彩服,该能让我彻底藏进人群里了。
周日晚上,我把刚领的迷彩服叠得整整齐齐,硬邦邦的布料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往届学生穿过洗净的,领口处还有一点浅浅的磨损,却干净得很。我摸了摸布料,把它和洗漱用品、水杯一起装进帆布包,又翻出阿姨给的那顶旧草帽,帽檐有些卷边,却能遮太阳,这便是我全部的军训装备了。
周一清晨,天还蒙着一层浅灰的雾,哨声就刺破了校园的宁静。我揣着水杯,拎着草帽,跟着宿舍的同学往操场跑,路上已经满是穿着迷彩服的身影,松松垮垮的大号迷彩,套在不同身形的少年少女身上,竟有种别样的整齐。我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裤脚卷了两圈才不拖地,袖口晃荡着,衬得手腕格外细,却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是人群里那抹突兀的蓝,心里松快了不少。
操场上,各班按开学时的方阵站定,教官们穿着笔挺的作训服,黑着脸立在队伍前,粗粝的声音喊着“站好队”,喧闹的操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樟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站军姿是军训的第一课。后脑勺贴紧后衣领,双手贴紧裤缝,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目光平视前方。初秋的晨光慢慢拨开薄雾,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没一会儿,汗水就顺着鬓角往下淌,浸进衣领,黏在皮肤上,格外难受。
军训过半,傍晚的操场褪去了白日的灼烈,樟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响,橘红色的晚霞漫过教学楼的屋顶,给满场的迷彩绿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教官们喊着口令把各班拉到操场中央,两两对阵,拉歌比赛的哨声一吹响,少年少女的喊声便撞碎了傍晚的宁静。
我们班恰好和高一(1)班隔着三米宽的空地对站,教官往中间一站,粗粝的声音喊着“先唱的先赢”,七班的同学你推我搡,半天没人起头,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男生都磨磨蹭蹭,声音细若蚊蚋,唱了两句便卡壳,惹得教官黑了脸,连带着旁边1班的同学都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我站在队伍末尾,攥着皱巴巴的衣角,跟着稀稀拉拉的声音哼着调,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方阵——1班的队伍站得笔直,哪怕是放松的拉歌,也没有一人歪歪扭扭,而队伍最前面的那个身影,脊背挺得比旁人更直,迷彩帽的帽檐压着额前的碎发,手里攥着一截不知从哪折来的树枝,正轻轻敲着掌心,不是体育委员是谁?
是江逾白。
晚风卷着他的声音飘过来,清冽的少年音裹着干脆的力道,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高一(1)班,准备——”话音落,他手里的树枝往空中一扬,“唱!”
下一秒,1班的喊声便轰然炸开,整齐得像一个人喊出来的,调子准,声音亮,一句“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喊得底气十足,震得旁边的树叶都轻轻晃。江逾白就站在最前头,树枝跟着节奏轻轻敲着,偶尔抬眼扫过我们班,目光清淡,却莫名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连喊口号的间隙,都能听见他清晰的指令:“声音再亮!再来一遍!”
反观我们班,被对方的气势压得蔫蔫的,教官扯着嗓子喊“加油”,依旧是东一句西一句,有人跑调,有人忘词,连喊口号的节奏都乱成一团。王老师站在一旁,脸越拉越长,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们班的体育委员急得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喊“跟我唱”,可声音刚起就被1班的喊声盖过,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没了底气,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对面的,唱得好!再来一个要不要!”江逾白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1班的同学齐声应和“要!要!要!”,喊声震得晚霞都似晃了晃。他微微侧着头,帽檐下的眉眼看不太清,可那股从容的劲儿,和我们班手忙脚乱的体育委员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们班被逼得没办法,硬着头皮再唱,依旧是参差不齐,连教官都摇了摇头,索性退到一旁。我跟着大家扯着嗓子哼,心里却有些涩,看着对面那个从容指挥的身影,想起开学典礼上的白衬衫,想起走廊里的皂角香,竟觉得那道迷彩身影,比晚霞还要耀眼。
“七班的同学,拿出点气势!”教官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可话音落,我们班的声音依旧稀稀拉拉,倒是1班又唱起来新的调子,江逾白的指挥依旧干脆,树枝扬落间,节奏分毫不乱,连旁边其他班的同学都忍不住凑过来看,对着1班指指点点,眼里满是佩服。
拉歌到最后,我们班终究是输了,教官笑着拍了拍江逾白的肩膀,说了句“后生可畏”,1班的同学欢呼起来,围在江逾白身边说笑,他却只是淡淡笑了笑,把树枝扔到一旁,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这份从容,本就该属于他。
我们班的体育委员红着脸走到一旁,低着头抠着迷彩服的衣角,连头都不敢抬。王老师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让我们班站好队,跟着教官回宿舍。
往回走的路上,晚风更凉了,吹得人心里的涩意淡了些。我跟在队伍末尾,回头望了一眼,江逾白依旧站在1班的队伍前头,正听着教官说话,偶尔点点头,橘红色的晚霞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和满场的迷彩绿融在一起,却又格外扎眼。
林晓凑过来,小声跟我嘀咕:“那个江逾白也太厉害了吧,不光学习好,居然还是体育委员,指挥拉歌也这么有范儿,跟我们班体育委员比,简直差太远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又紧了紧。晚风卷着远处1班的笑声飘过来,混着江逾白偶尔响起的清冽声音,像一缕温柔的风,轻轻拂过心尖,在这迷彩裹身的军训傍晚,悄悄刻下了一抹清晰的印记。
走在满场的迷彩绿里,我忽然觉得,原来优秀的人,无论在哪种模样里,都能轻易让人注意到。就像江逾白,穿着松垮的迷彩,站在喧闹的人群里,依旧是那个像白衬衫一样干净挺拔的少年。
拉歌的喧闹渐渐散了,教官让各班自由休息半小时,橘红晚霞把操场揉得暖融融的,樟叶被晚风拂着,抖落满地细碎光影。我们班的人蔫蔫地散在树荫下,有人抱怨着刚才输得狼狈,体育委员蹲在地上揪着草叶,满脸懊恼。我和林晓绕到操场另一侧的石阶旁,想寻个安静的角落吹风,却不想一抬眼,便撞进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遇见。
石阶旁的梧桐树下,江逾白正靠着树干站着,刚和身边的同学说完话,抬手摘下了头上的迷彩帽。
风恰好吹过,撩起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也让我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皮肤是冷白的,在晚霞的柔光里也透着清透的质感,一点没有被军训的太阳晒出泛红的痕迹。眉眼生得极清俊,眉峰微微上扬,眼尾轻轻垂着,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干净又沉静。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下唇比上唇稍厚一点,抿着时带着一丝淡淡的清冷,却一点不显得凌厉。个子很高,哪怕靠着树干,也看得出身形挺拔,迷彩服穿在他身上,松垮的布料也遮不住清瘦的肩线,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株迎着晚风的白杨树,干净又挺拔。
原来他生得这样好看。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躲在不远处的樟树后,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他。心里像揣了一把碎星星,砰砰地跳,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之前所有模糊的轮廓,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开学典礼的白衬衫,走廊擦肩的皂角香,拉歌时从容的指挥,都和眼前这张脸重合在一起,鲜活又真切。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划过脖颈的线条,干净利落。又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水杯,拧开瓶盖时,指节分明的手在晚霞里格外显眼,仰头喝水的瞬间,下颌线的弧度流畅又好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全程,他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只顾着低头拧好水杯盖,又随手把迷彩帽扣回头上,帽檐压着眉眼,又添了几分少年的利落。偶尔有同学喊他,他侧过脸应一声,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那点清冷便散了,露出一点少年人的柔和,却依旧是那个耀眼的样子。
我就那样躲在树后,悄悄看着他,心里像被晚风拂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原来真的有人,能把松垮的迷彩服穿得这样好看,能把清冷和干净揉得这样恰到好处,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比天边的晚霞还要耀眼。
林晓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凑过来:“你看什么呢?眼睛都看直了。”
我慌忙收回目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脸颊,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风挺舒服的。”说着,便下意识地往樟树后缩了缩,生怕被他发现。
林晓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目光往梧桐树下望了望,忽然轻笑一声,凑到我耳边:“哦~我知道了,你在看江逾白是不是?他真的好好看啊,难怪是年级第一,颜值和实力双在线,太绝了。”
我没有回应林晓,只是目光又忍不住悄悄往那边飘。他依旧站在那里,和同学说着话,偶尔抬手比个手势,动作干净又利落,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我心跳快了几分。
他始终没发现,不远处的樟树下,有个女生正躲在树后,悄悄看着他,把他的样子,一笔一划,刻进了十六岁的心底。
晚风卷着淡淡的草木香飘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清清爽爽的,像初秋最温柔的风。我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里却甜丝丝的,像揣了一颗糖。
原来这就是看清一个人模样的心情,像拨开了晨雾,看见了藏在雾里的星光,猝不及防,却又满心欢喜。
而那抹在晚霞里清晰起来的俊朗身影,也成了军训的迷彩绿里,最耀眼的一道光,在我悄悄萌芽的青春里,留下了第一次,清晰又温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