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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日的蓝短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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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日头像淬了火的烙铁,狠狠砸在县城的柏油路上,蒸腾起一股焦热的气息。县一中的红铁门敞开着,漆皮剥落的门柱上挂着“欢迎新同学”的红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校门口挤满了背着各式书包的少年少女,有家长拎着行李忙前忙后,也有像我一样独自背着包的,脚步里藏着忐忑与期待。我攥着洗得发软的帆布书包带,指尖沁出薄汗,帆布的纹路硌着掌心,像我此刻翻涌的心情——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寄居了三年的阿姨家,踏进县城最好的中学,往后三年,我要在这里住宿、读书,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高中生活,而能考上这所学校,全靠这三年省吃俭用的日子里,没日没夜的刷题和苦读。
阿姨家住在县城边缘的老居民区,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家里的光景本就不算宽裕,多我一口人,处处都要精打细算。初中三年,我的衣服大多是表姐穿剩下的,文具捡同学不用的,连作业本都要正面写完写反面,从不敢跟阿姨提半点额外的要求。出发来学校前,阿姨翻出一个旧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一件蓝色,一件白色,还有一套洗得有些变形的校服裤子。“念禾,到学校住宿舍要照顾好自己,衣服就穿这两件轮换着,别乱花钱,好好学习才是正经事。”阿姨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节俭,还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零钱,说是应急用的。我点点头,把零钱攥紧在手心,没敢说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早就磨破了边,洗得次数多了布料发灰泛黄,袖口还沾着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实在拿不出手。我把蓝色短袖叠好放进书包,白衬衫被我塞回了衣柜最深处,心里默默祈祷,开学别要求统一着装才好。
可偏偏事与愿违。开学第一天的主要任务是分班和安排宿舍,大红纸榜单贴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字挤着字,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我扒着熙攘的人群,踮着脚尖往里凑,鼻尖蹭到前面同学的后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终于,在普通班的末尾,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苏念禾,高一(7)班。那三个字印得小小的,挤在一堆名字中间,像藏在角落的星子,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旁边的重点班榜单上,名字寥寥无几,个个都像镀了金,高一(1)班的字样格外醒目,那是全校公认的高一年段最好的班级,看得人心里发紧。我松了口气,至少考上了县一中,又有些失落,终究还是没能挤进最好的班级。
报完到后,我跟着宿管阿姨去了女生宿舍,八人间的小屋,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地上已经堆了几个同学的行李箱,铺着崭新的床单被罩。我从帆布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旧被褥,是阿姨用旧衣服拆了缝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铺床的时候,同宿舍的同学凑过来搭话,问我家住哪,我含糊地说“就在县城附近”,没敢提寄居在阿姨家的事,心里藏着一点小小的自卑。收拾好宿舍,手里攥着宿管阿姨给的宿舍钥匙,我才真正有了一点“高中住校生”的实感,只是想到往后要自己打理一切,又多了几分茫然。
跟着人流走进(7)班教室,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粉笔灰、旧书本和汗水的味道。教室里的桌椅参差不齐,桌面坑坑洼洼,有的还刻着乱七八糟的字迹。同学们大多已经找好了座位,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聒噪的蜜蜂,有人炫耀着新书包,有人讨论着暑假去了哪里玩,唯有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教室后排转了两圈,没找到空座位,只好暂时站在过道里,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老师走进了教室。他个子不高,微胖,梳着整齐的背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鼻梁上架着的镜腿有些松动,手里还捏着一支黑色的水笔,指节上沾着淡淡的粉笔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往讲台前一站,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大半。“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王,以后你们的数学就由我来教。”他敲着黑板沉声说道,指腹敲在黑板的凹槽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会进行入学教育,后天上午举行开学典礼,全校统一穿白色衣服,要整齐划一,别给班级拖后腿,听到没有?”
“听到了!”全班同学齐声回答,声音响亮,震得教室的窗户微微发颤。我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手指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白色衣服,我哪里有能穿出去的白色衣服?阿姨给的那件早已没法见人,宿舍的柜子里只有那两件短袖,要是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新的,少说也要几十块,那是阿姨好几天的菜钱,我舍不得。我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心里乱糟糟的,既窘迫又无助,连王老师后面说的宿舍纪律、入学注意事项,还有数学学科的学习要求,都一个字没听进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心事重重。课间的时候,看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走廊上,讨论着开学典礼要穿的白衣服,有的说妈妈给买了新的纯棉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有的说家里的白T恤是名牌,还有的拿着崭新的白色短袖在身上比划,叽叽喳喳的,格外热闹。只有我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假装翻看着数学课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公式,耳朵却忍不住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酸溜溜的,像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我甚至偷偷问过同桌林晓,能不能借她的白衣服穿一天,林晓的身材比我瘦小一圈,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我衣服太小了,你穿肯定绷得慌,到时候更尴尬,要不你去校门口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我摇摇头,校门口的短袖再便宜,也要花掉阿姨给的零钱,我舍不得,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就穿那件蓝色短袖去,大不了被老师说几句。
开学典礼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宿舍的同学就陆续醒了,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我在水房里简单洗了把脸,对着模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有些枯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站在一群穿白衣服的同学中间,显得格外突兀。那件蓝色短袖是表姐初中时穿剩下的,洗得次数太多,天蓝色已经褪成了浅蓝,袖口也有些松弛,肩膀处还有一块浅浅的补丁,是阿姨用同色系的布缝的,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但至少干净整洁,没有破洞。我快速套上衣服,攥着衣角走出宿舍,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脚步都变得沉重。
走进教室,我一眼就看到全班同学几乎都穿着白色衣服,崭新的、半旧的,纯棉的、针织的,各式各样,却都透着整齐划一的清爽。只有我,穿着一件格格不入的蓝色短袖,站在门口,像一根突兀的刺,扎眼得很。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惊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我感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低着头,快步往教室里面走,想找个角落的座位躲起来,却被刚走进教室的王老师喊住了。
王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很快就锁定了我,他的眼神冷硬又沉重,没有半分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手里的数学教案捏得紧紧的。他没多说一个字,只是朝第一排最边上的空位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像在宣布一道数学定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坐那。”
那位置挨着过道,离讲台最远,旁边就是教室门,风一吹就直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连桌上的粉笔灰都能被吹起来。我捏着衣角,低着头,一步步挪过去,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黏在我的背上,烫得慌,像被烈日晒着一样。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服下摆,布料的纹路磨着指尖,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脚下的帆布鞋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坐下后,我把书包放在桌底下,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心里满是委屈和窘迫,连眼眶都微微发红——我不是故意要破坏班级的整齐,我只是没有一件能穿的白衣服而已。
林晓坐在我旁边,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侧过头,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安慰我:“没事吧?王老师就是这样,对班级纪律要求特别严,别往心里去。”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事。”其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手指反复摩挲着蓝色短袖的补丁,心里酸酸的。
没多久,各班就开始整队往操场走,王老师走在队伍最前面,背着手,脸色依旧不好,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跟在队伍最后面,走在清一色的白衣服中间,那抹蓝色显得格外扎眼,像白纸上的一滴墨。操场上早已站满了人,各个班级排成整齐的方阵,红底白字的班牌立在队伍前面,风吹过,班牌轻轻晃动。日头越来越烈,阳光像金色的瀑布,倾泻在操场上,晒得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一声声“知了知了”,像是在嘲笑我的窘迫,我垂着头,盯着自己沾了点泥点的帆布鞋,那是昨天收拾宿舍时,蹭过路边泥洼留下的印子,我下意识地用脚尖蹭着地面,想把泥点擦掉,可越蹭越明显,心里更难受了。
操场的尽头是主席台,用红色的地毯铺着,台阶上摆着一排桌椅,铺着干净的白桌布,坐着学校的领导和各科老师,还有各班选出来的学生代表。主席台离我们所在的普通班方阵隔了大半个操场,远得很,台上人的脸都模糊成了一团团影子,连五官都辨不清,只能勉强看出高矮胖瘦,说话的声音全靠操场四周的广播扩音,才勉强能听清。我偶尔抬起头,扫一眼那片模糊的人影,目光很快就落下来,不敢多看,生怕被别人发现我的不自在,手指却一直绞着衣服下摆,紧张得手心冒汗。
恍惚间,余光瞥见主席台最边上的位置,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那是个男生,在一众穿着深色衬衫、身形微胖的老师中间,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莫名扎眼。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晃出一点干净的白,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因为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发型,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隐约看到他微微低着头的轮廓,肩背挺得笔直,连坐着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干净的挺拔。不像其他老师那样交头接耳,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融进了初秋的阳光里,却又在一片模糊的人影中,让我一眼就注意到了。
我没敢多看,又慌忙低下头,心脏却莫名地跳快了几拍,像有只小鹿在心里乱撞,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手指反复摩挲着蓝色短袖的边角,布料已经被汗水浸湿,变得有些僵硬,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个男生是谁?应该是各班的学生代表吧?隔着这么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衬衫身影,却偏偏觉得,他和周围的人不一样。
林晓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主席台,小声凑过来问:“你看什么呢?是不是觉得台上的老师太多了?”我脸颊一烫,慌忙摇摇头,眼神躲闪着:“没什么,就是觉得太阳太晒了,眼睛有点花。”林晓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汗吧,别中暑了。”我接过纸巾,飞快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把纸巾攥在手里,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主席台最边上的那个白衬衫身影飘,哪怕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也觉得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开学典礼的流程走得慢吞吞,像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磨得人心烦。首先是校长讲话,他拿着话筒,声音透过广播传遍整个校园,带着浓浓的乡音,翻来覆去讲着欢迎新同学、努力学习的话,足足讲了半个小时,我听得昏昏沉沉,汗水越流越多,浸湿了后背的衣服,黏在身上格外难受。接着是教导主任、老师代表发言,每个人都讲了许久,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头晕眼花,队伍里有人开始小声抱怨,我也忍不住皱起眉,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让我浑身不自在的典礼。
就在我昏昏欲睡,几乎要靠着旁边的同学站稳时,主持人清脆的声音突然透过广播传了出来,瞬间扯回了我的注意力:“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高一1班学生代表发言,江逾白同学!”
话音刚落,操场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身旁的林晓忽然猛地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语气里满是惊讶:“原来是1班啊!那不是高一年段最好的班级吗?听说里面全是全县拔尖的学霸,能进去的都是狠角色!”
我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手指瞬间攥紧,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高一1班,年段最好的班级,原来那个模糊的白衬衫身影,是1班的学生代表。难怪他在一众老师中间,显得那样不一样,原来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而我,只是普通班最边缘的学生,穿着一件格格不入的蓝色短袖,连抬头看台上的勇气,都带着几分窘迫。
这时,主席台最边上的那个白衬衫身影站了起来。隔着大半个操场,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没有丝毫怯场,一步步稳稳地走到主席台中央的话筒前。他的脚步很轻,透过空旷的操场,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可我却莫名地盯着那个移动的白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下一秒,他的声音透过广播传了出来,清冽、干净,像山涧淌下来的凉泉,漫过喧闹的人群,越过大半个操场,稳稳落进了我的耳朵里。那是少年独有的清朗嗓音,不高,却格外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一1班的江逾白。”
江逾白。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打了个转,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悄悄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台上人的模样,可主席台离操场实在太远了,阳光又晃眼,我只能看到他站在话筒前的清瘦身影,看到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尖修长,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干净,依旧看不清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轮廓,只能凭着那道声音,在心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少年模样。
他从容地念着发言稿,字句诚恳,没有华丽的辞藻,可那道清冽的声音,却像带着一股力量,让喧闹的操场都安静了几分。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那道从主席台投来的目光,越过了层层黑压压的人群,越过了普通班和1班的无形界限,越过了满场的白色,轻轻巧巧,落在了我身上,落在了我这件格外扎眼的蓝色短袖上。
那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像风吹过湖面,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莫名笃定,他的目光停在了我这里。瞬间,我的耳尖猛地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脸颊,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用力绞着蓝色短袖的下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九月的风轻轻吹过操场,卷着樟叶的淡淡清香,也卷着少年清冽干净的声音,落在了我十六岁的开学日里。我依旧看不清那个叫江逾白的少年长什么样,可那道模糊的白衬衫身影,那道清冽的声音,还有那道仿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在这个穿着蓝色短袖的开学日,悄悄刻进了我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