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离我远一点》雁是清

2、第 2 章 玫瑰，晚安

　　热闹在艳阳极盛之时散去，其他展棚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整理设备，准备离开去吃午饭。

　　周方宣和林易回来的时候，活动已经接近尾声。

　　二人满头大汗，一个像条法棍直愣愣地躺在摇椅上，另一个像只饿狗一样扒住小风扇，一幅快要埋进去的架势。

　　秦止萦震惊地看着他们俩，伸手摸了摸自己厚实的外套，对自己的眼神再次表示了怀疑，难道她今天早上天气预报数字看错了？
　　她摇摇头，果然是年轻，火气真大啊!

　　风扇摇头晃脑，雨露均沾地拯救两个干枯河道上晒干的鱼。

　　周方宣缓过劲儿，这才有精力打量四周，然后就理所应当地注意到了那明晃晃瘫在桌子后面，扭曲着一只腿的椅子。

　　他目瞪口呆地眨眨眼睛，问道唯一一个目击者：“发生了什么？椅子怎么壮烈牺牲了？”
　　“呃……那个……被我坐塌了，不好意思。”秦止萦十分抱歉。

　　周方宣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当咋了，没事儿，它是该退休了。”接着转了话题，没报什么希望的随口问：“有人来过吗？”

　　秦止萦点头，声音平静地向二位分享了本社的伟大进展：“刚才有人报名入社。”

　　林易嗖地抬起头，神情意外：“我们终于要突破新阶段了吗？”他振臂高呼：“再接再厉，下一步，我们保五争六，将社团做大做强！”

　　社长大人听到这条喜讯，也是惊讶，闭着眼睛连声说了三个好：“好，好，好，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年方几岁？男的女的？身高、体重、通通报上来。”

　　秦止萦早已习惯他的疯言疯语，她回想了几秒，乖乖向社长汇报：“是我和林易同一届的，信息与计算科学学院的，男生，嗯……叫席作存，呃——至于身高体重，这我不知道。”

　　周方宣安静了，然后突然笑出了声。
　　他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声音很微妙：“席作存？噗，席作存……啧啧啧……这下完咯，我们静心社可以改名咯，这还怎么静心啊！”

　　他说着让人不知所谓的话，接着猛地撑起身子，兴味盎然地看向秦止萦：“怎么样，好不好看？”
　　秦止萦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周方宣这才注意到秦止萦茫然又空荡的眼神，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眼镜呢？今天怎么没戴？”

　　秦止萦习惯性地抬手摸向眼眶，却摸了个空，她有些惆怅地回道：“今天早上没注意，被我一屁股坐坏了”
　　周方宣撇撇嘴，无语地躺下，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下次记得戴上眼镜！！”

　　操场已经没什么人了。
　　三人将场地收拾完毕，就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秦止萦下午去配了眼镜，晚上连着上了三节课，回宿舍后又忙着写明天要交的读书报告，一直到11：30，她才从忙忙碌碌中逃脱，合上电脑，准备睡觉。

　　等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临睡前回顾一天时，秦止萦才想起了这位新成员。
　　她赶紧打开vx，陌生的“X.”赫然出现在最上方，头像是几束彩色的气球，看着很有活力。

　　对话界面空荡荡的，只有申请验证时的“我是席作存”几个字。
　　秦止萦想了想，将他的备注改为：22席作存信技，然后将新社员拉进了社团群。

　　“绿油油的小草邀请X.入群。”
　　她还未来得及退出社交软件，一个红点就跳了出来。
　　秦止萦诧异地点开：通过的这么快？

　　接着，群里，“彩色气球”发表了堪比国旗下讲话的官方问候——
　　“大家好，我是席作存，非常荣幸能够加入静心社，希望之后我们能够相处愉快，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周社长不知怎么了，一股脑甩了十几个大笑的表情包，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疯够了，矜持而庄重地发了一条：“哎呦，普天同庆，欢迎欢迎，欢迎席同学【握手】”。

　　秦止萦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林易跟随着周方宣的步伐也发了条：“普天同庆，欢迎欢迎，欢迎席同学【击掌】”。
　　就连平日神龙不见摆尾的林琴言女士都接着队形，紧随其后：“普天同庆，欢迎欢迎，欢迎席同学【大拇指】”。

　　宿舍已经熄灯，手机屏幕散发的莹莹微光照在秦止萦的脸上，她轻轻勾起了唇。
　　居然都没睡，这群夜猫子。

　　她将林琴言的消息复制粘贴，然后在默认表情里滑动，打算挑选一个严肃、稳重又带有积极意义，能够表现对新社员热烈欢迎的表情。

　　抱拳？
　　就它了。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握着手机，指尖正要按下，秦止萦突然感觉虎口发麻，手指一抖，她只觉得胡乱点到了旁边的什么。
　　大脑还未处理信号，躯体就按照预定程序的惯性，下意识点了发送。

　　于是，名叫“静心养气，得道成仙”的群里：
　　普天同庆，热烈欢迎，欢迎席同学【握手】
　　普天同庆，热烈欢迎，欢迎席同学【击掌】
　　普天同庆，热烈欢迎，欢迎席同学【大拇指】
　　普天同庆，热烈欢迎，欢迎席同学【玫瑰】
　　？
　　！！！

　　秦止萦啪得一下关了手机，黑暗中的脸凝固了。

　　她盯着黑黢黢的床帘顶，懊恼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近是怎么回事，尽是干一些脚趾扣地的事情。

　　秦止萦用脚轻轻踢了踢无辜的被子，小发雷霆。

　　对了，可以撤回，还能补救，她赶紧翻身去够手机，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了。

　　“不能撤回，撤回才会引起注意，反而欲盖弥彰，这本来就没有什么……”秦止萦无声默念，劝慰自己：“嗯……没有什么，这表情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

　　她默默躺回去，大脑飞速旋转，对情况做了简单的分析：“只要不动声色，以本社三人的特性，必然不会关注这种细节的。”

　　过了一会儿。
　　“呼——”一片寂静中，秦止萦轻轻呼出一口气，完成了对精神和心灵的再次重塑后，她勇敢地拿起手机。

　　“很好，他们仨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前面的消息很快被林易查户口般的问题淹没，席同学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十分耐心的一一回应。

　　对于秦止萦自那句话后莫名其妙失踪的现象，剩余三人也毫无反应，她“网络哑巴”的威名赫赫在外，众人已经习惯，只当这么晚了，她应该已经睡了。

　　于是秦止萦心安理得地开始潜水偷窥。
　　她的大拇指轻轻地在屏幕上滑动，从自己误发的那条欢迎消息开始，往下一条一条的看。

　　已经十二点了，困意如海水缓缓淹没她的四肢，连指尖的动作也渐渐微乎其微。

　　聊了半晌，最后周方宣先撑不住，抛下一句：“很晚了，大家都睡觉吧，不聊了，全体听我号令——出群。”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大群里，重新归于平静。

　　在秦止萦模糊的视线中，屏幕里的画面已经定格，一如沉静的水面。
　　她眼睛发酸，正要关掉手机。

　　“噗通”一声，像是鱼儿冒出了头，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搅动了这一幅已经完成的印象主义油画，她的眼前，马赛克开始重组。

　　秦止萦眯起眼睛，将手机凑近。
　　左下角——
　　“彩色气球”倏地浮了出来。

　　X.同学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玫瑰】晚安。

　　秦止萦走进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满满当当，前排却只有零星几人。
　　来晚了，错失良座。

　　还有五分钟上课，教室像春运时的火车站，来来往往的人从门口进出，说笑声混合着椅子上下翻动的嘎吱响动，拥挤得连空气都浑浊起来。

　　秦止萦捏着书包带子，扫视整个教室，终于在左侧倒数第二排发现两个空位。

　　她快步走上去，赶在铃声响起之前坐下，将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隔开坐在左侧的同学，自己则挨着过道，与空气为邻，

　　这节课是系主任赵群讲的，老师说到尽兴处，转身在黑板上开始写写画画。
　　主任的字写的又丑又小，坐在倒数第二排，即使戴着眼镜，秦止萦看的也不是很清楚。

　　这堂课连上三节，课间二十分钟休息时，几乎没人走动，整个教室像收割后的玉米地，杂杆卧倒一片。
　　秦止萦从洗手间回来，划动聊天软件准备醒醒神。

　　她点开学校的旧书交易群。
　　“出考研资料，可刀。”
　　“出全新六级真题。”
　　“求马原。”

　　密密麻麻的信息，是属于大学生热火朝天的赛博集市。

　　大学生动辄就是骨折价，更有甚者，毕业了直接“清仓大甩送”，秦止萦没事儿就点开逛逛，能淘到不少好书。

　　她快速往上翻着，一张图片一闪而过，秦止萦手指突然停住，她细细看了看，眼睛迅速聚起一团荧光，坐直了身子。

　　【《中国植物科学画》，原价400，99出】的消息是前天发布的，附赠了一张书的特写照片，已经被几百条消息顶到暗无天日的角落。

　　没想到大学旧书群里会出现这么生僻的书。
　　过去两天了，不知道有没有卖出去，秦止萦打算碰碰运气，她点开对方的头像，询问：【同学你好，书还在吗？】

　　没想到对方很快就回复了：【在。】
　　秦止萦按耐不住，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今天可以取吗？】

　　【可以，我现在在教室，书在宿舍，我中午回去一趟，可以取来，但是我下午还有课，时间有些紧，你吃完饭有空吗？】
　　秦止萦立马回道：【有的，那下午上课前，我在你们教学楼门口等你可以吗？】

　　悠扬的铃声响起：“同学们，上课时间到了......”
　　伴随着铃声，对方回复：【好，我在第二教学楼。】

　　第二教学楼？
　　第二教学楼，俗称数学楼，孤独地坐落于学校东南角最深处。

　　教学楼前方种了一片杏林，后方是一片松树林，要进去需要穿过树荫低垂的红砖小道，要不然就只能绕一个大圈。
　　这里只有一栋教学楼，远离学校中心商贸区和食堂集聚地，是整个校园最人迹罕至的地方。

　　秦止萦虽然已经在华海大学读了两年书，但却从未来过这里。

　　她的宿舍楼在西北角，大多数课程都在不远处西南角的学思教学楼，出门五十米就是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使秦止萦的足迹范围几乎只局限于这五百米。

　　中午吃过饭后，秦止萦扫了一个小蓝车，悠哉悠哉骑了十三分钟。

　　到达第二教学楼，入目是硕大的长方体建筑，门口又宽又长的白色石阶有四米高，使得这栋楼拥有一种肃然感。

　　偶尔有零星几人步履匆匆地低头经过。四周很安静，连鸟叫的声音都格外清澈明显。
　　时间还早，秦止萦带上耳机。

　　耳机中传来舒缓的歌曲，正午阳光炽热，在树影之中，她绕着楼前的空地慢慢走着，也不觉孤独无聊。

　　人渐渐多了起来，秦止萦翻开手机，13:15，还有十五分钟上课，她给卖书的同学发了消息过去：【我在台阶旁，白卫衣，牛仔裤。】

　　慢慢地，形形色色的人驶进这斑驳绿荫之中——
　　有开心的，也有沉静的，或者呼朋引伴、勾肩搭背，或者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人群分成了两股，一部分走水泥大路，从侧门进去，另外一股则从树林小道走来，直直对着秦止萦所站的正门的方向。

　　嘈杂声越来越大。
　　人多的环境令人烦闷，秦止萦往阴影里又退了几步，侧过身。

　　她看了眼手机，卖书的同学回复道：【我马上就到了！】
　　秦止萦扶了扶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道由树围成的出口，等待对方。

　　阳光悄悄挪动了位置，打在地面砖缝中的细小玻璃上，反射的光骤不及防刺到秦止萦的眼角，她快速偏过头。

　　待刺眼的光渐渐褪去，秦止萦抬眼，而在这时，她听见经过身边的人窃窃私语道：“快看后面……”
　　看什么？

　　周围人都在装作不经意的偷瞄，秦止萦的目光也随波逐流，一起汇聚过去。

　　在眼镜片上残留的破碎光团中，她看见一道高挺的身影于杏林红砖中漫步而来。
　　那人穿着灰色卫衣，明明是最普通的装扮，却如同旋涡一般牢牢攥住众人的视线，势不可挡。

　　只看轮廓身材，也足够出众，标准的宽肩细腰长腿，气质干净，姿态挺拔，加上后面的花林与羊肠小道，这一幕像是什么品牌春季大秀现场。

　　秦止萦评委独自品鉴一番，得出结论，的确赏心悦目，值得一看。

　　但这个距离......
　　对方的脸迷迷糊糊，秦止萦看得不真切对方长什么样子，想来也差不了，她武断地认为。

　　不过她没什么兴趣，很快移开目光。
　　这一移，倒被另一个人影吸引了。

　　“男模”身后，跟着一个男生，紧紧盯着自己，手臂扯长，晃个不停，很兴奋，幅度很大地向她这里挥舞着。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卖书的同学吧。
　　秦止萦礼貌地扯出一个浅笑，然后迟疑地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也轻轻挥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