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离我远一点》雁是清

1、第 1 章 新社员

　　旭日当空，万里无云。
　　操场已经挤满了人。

　　从空中俯瞰，五颜六色的圆形棚顶绕着操场围成一圈，学生们手里拿着各式宣传单，人头攒动，昂扬的心情似乎将这天气渲染的更加热烈。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秦止萦抱着一人高的展示牌，在人群中左躲右闪，终于挤到操场角落一处无人问津的红色折叠棚前，咚得一声将展牌立住。

　　折叠棚的最前方，放着一张白色方桌。
　　听到响声，桌子后面蜷缩着的人一激灵，将眼睛从桌兜里的手机上移开，抬头张望。
　　看清来人，他的双眼亮了起来，一米九五的身躯如山一样拔地而起：“副社，你终于来了！”

　　这样一座庞然大物蓦地跳到自己身前，秦止萦顿时有种化身愚公的错觉，她小声说道：“抱歉，来晚了，打印店人有点儿多。”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来啦？”

　　秦止萦站在棚子交界处，阳光透过红色塑料打在左脸上，活像个烧红的烙铁，她眯着眼睛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半躺在摇椅上的人一脸舒适，左右摇摆的电风扇吹动他半长的头发，悠闲潇洒、一派小资情调，正是社长本尊。
　　静心社一共只有四个人，除了他们仨，最后一位不在场的成员——此时正在一公里以外的实验室。

　　按理说，对于社交活动，秦止萦向来是唯恐避之不及，更何况是加入社团这么高难度的行为，然而此刻她背离安静的图书馆，面对汹涌的人潮，沦落到这般田地完全是因为她的学校不做人。

　　华海大学规定学生必须参加至少一个社团，美其名曰，丰富生活，提高社交能力。
　　而对于秦止萦来说，一个人呆着就是最丰富、最完美的课余生活，至于社交能力……
　　这个词语和她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她还记得，去年今日，临近迎新尾声，黄昏已至，“被逼上梁山”的秦止萦才晃荡进操场，彼时已经人迹寥寥。

　　当时还是这个老朋友——“破烂红色塑料棚”，就坐落在最萧条、最角落、人数最少的地方。

　　她被“静心社”这三个响亮的大字吸引了目光，手插口袋，躲在牌子后，装作不经意地打量里面。

　　棚内只有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旁若无人地倚靠方桌，以贵妃醉酒的神态，陶醉地听着歌。
　　他掀起眼皮，随意一瞥，注意到了角落“鬼鬼祟祟”的秦止萦，突然吆喝了一声：“嘿！同学，要加入吗？”

　　秦止萦一个激灵，只能硬着头皮问道：“那个，社团——有多少人啊？”
　　“算上你四个。”

　　秦止萦瞳孔地震：四——个——四舍五入约等于零！
　　她脱口而出：“我加入。”

　　干脆利落。
　　就这样，二个人就在四句之间定下了静心社现有格局。

　　红棚内，周方宣——周社长枕着小臂躺着，和一年前一样，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他抬了抬眼皮，对秦止萦招招手：“来，小秦同学。”

　　秦止萦走进去，看到摇椅旁边，齐齐整整摆放了一整套茶具，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吟诗品茶，人生乐趣。”周方宣一边轻点翘起的脚，一边像古代儒生一样晃动脑袋，慢悠悠坐起来，优雅地朝矮桌对面的马扎指了指：“请坐。”
　　马扎很小，秦止萦坐上去像长在地里的蘑菇。

　　“品尝一下。”周社长递过来一杯涩味儿冲天的不明褐色液体。
　　秦止萦只好双手接过，谢主隆恩，端着茶杯机械地小口抿着。

　　这时，林易终于玩儿完一局，撂下手机，抻着头打量了一番门口栽立的海报。
　　长久的静默后，他转过来，意味深长地对着秦止萦伸出大拇指：“副社，海报做的很不错啊！”

　　直到昨天下午，自在的社长大人才意识到，纳新需要一个展板，旧的那个已经报废了。
　　只剩14个小时，危难之际，他自然是不会挺身而出、为社为民的。

　　然而社团剩下三个人里，一个正在体育馆里挥洒汗水，另一个估计已暴尸实验室，最后这个任务就毫无悬念的交给了秦止萦这个“软柿子”。

　　毫无经验的秦同学与电脑面面相觑，一边在某站上学习，一边动手操作，奋战一夜，今早一大早便冲去打印店印成实物，再千里迢迢搬过来

　　好在，最后的效果十分可人——

　　立牌上：正中央是巨大的艺术体“静心社”三个字，周围一圈金色的圣光环绕，右下角放了一张周大社长眸色幽深，望向天空的照片。
　　红色加粗的：“欢迎你的加入”飘在底部，后面跟着三个大大的黄色感叹号。

　　周方宣闻言支起了头，兴味十足：“哦？什么样儿啊？”说话间却没有一丝要起身的意思。
　　“懒啊你。”林易偷偷给了他一个白眼，还是热心肠地走到展板前，咔嚓拍了几张，传给里头的人。

　　周方宣的手机嗡嗡了好几声，他掏出手机，点开照片，划拉两下。

　　待看仔细，他嘴角一抽，慈爱地望向秦止萦，千言万语无以言表，只能吞下，最后伸出颤抖的双手，拖拉着鼓了鼓掌。
　　秦止萦腼腆地笑了笑。

　　迎新渐入佳境，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操场。
　　不过这热闹和发配到“宁古塔”的孤单小红棚没什么关系。

　　秦止萦安静坐着发呆，周方宣和林易隔着她的脑袋隔空论战，两张嘴像牵了两头骡子，一刻不停地操劳着。

　　两人自己不得安宁，还时不时缠上秦止萦，问问她的意见，秦止萦只能“嗯”“好”“你说得对”轮番上阵，主要在这场交流中起到一个间奏的作用。

　　棚外偶尔有新生走过，大家驻足在展示牌和介绍版前，好奇地探探脑袋，然后捂嘴交耳议论，小声笑着离开。
　　零零散散的声音传进来：

　　“静心社是个什么社团，做什么的？”
　　“社团活动是——自己做自己的事？保持安静，体会自我。有点儿抽象啊！”
　　“里面那个人好搞笑，怎么还在喝茶啊哈哈哈哈哈！”

　　“诶，此言差矣！”听到对自己的抨击，周方宣摇头不满，端庄地坐起身。

　　他刷得一下，展开一柄折扇，轻轻在胸前扇动，一幅高深莫测的表情：“喝茶沉思，静心养气，如此行为才能彰显本社风范，这是用实际行动向大家证明静心社的优秀社风啊！”

　　旁边林易惊得张大了嘴巴，打量他：“先别说别的，你哪儿变出来的扇子啊？”。
　　“家传，你得拜我为父，我才能告诉你。”
　　“滚吧。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后爆发了堪称疯狂的音乐声。
　　两人停止攻伐，好奇地望向那里，似是要将棚戳个洞。

　　沉闷的音浪顺着地面传来，狭小塑料棚内，空气也好似鼓动起来。

　　虽然好奇，但奈何懒惰，两人佁然不动，只是眼巴巴地看向秦止萦。

　　“呃……”受不了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凝视，秦大善人无奈起身：“我去看看？”
　　两位恶人欣然点头。

　　秦止萦走后，棚中的二人你一嘴我一嘴又聊起了昨天晚上的足球比赛，聊得正起劲，一转头，看见秦止萦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回来，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棚前，伸手扶正因为人群冲歪的立牌。

　　见她这么快就探查完毕，林易仰起头，朝那边努了努嘴问：“发生什么了？”

　　秦止萦走进来坐下:“好像是两个舞蹈社在做一个battle活动，有好多小姐姐在跳舞，她们还穿着cos服，不过我没带眼镜，具体的没看清。”

　　她弯腰拾起旁边的背包，整个头塞进去，在里面翻着：“你们要去吗？人围了四五圈我就没靠近.....对了，我带了冰镇水果和饮料，你们两....”

　　秦止萦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四周，慢慢将话补全：“两个要吗？”
　　“……”

　　小姐姐的诱惑力是巨大的，两个人就这么不讲义气地溜了，只剩秦止萦一个留守儿童坚守本社团阵地。
　　现在，在这个8平方米的空间里，唯有她一人。

　　一瞬间，秦止萦全身的弦都放松了，她舒了一口气，雀跃地像是要飞起来，一个人呆着的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片落叶浮在水面，可以自在地随波逐流。

　　秦止萦起身，一边轻声哼着曲子，一边将摆放地乱七八糟的茶具整理好，接着捡起外面散落的小彩条和宣传页。

　　做完这些，她接替林易，坐在最前方的白色方桌那里，撑着下巴，望着远处的蓝天绿树舒服地发起了呆。

　　操场另一边的人群不时涌出几声惊呼，秦止萦听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

　　微风打在塑料棚上，发出簌簌摩擦声，铁网外高耸入云的树林也传来沙沙声响，彼此应和着，浓烈而白炽的阳光在绿油油的操场地上燃烧起来，声音和画面都灿烂无比。

　　风随意吹着，然后却突然转换了方向，一阵温热的风直直扑面而来，卷起秦止萦散落的发丝，迷离了她的眼睛。

　　她低头去揉被发丝刺痒的眼角，模糊中，眼前悄然落下一片阴影。

　　“同学，你好。”
　　猝不及防，好似冰块落入柠檬汽水时激起的叮咚声，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秦止萦的手顿住。

　　这声音如风一般，像是裹挟着肆意的雪花落到她的身上，随后融化，蒸发热意。
　　秦止萦莫名其妙想起了白色恋人。

　　“请问，我可以加入社团吗？”
　　声音近了，它的主人微微弯下了腰。

　　秦止萦收回手，抬起头。
　　因为700度近视的缘故，平时不戴眼镜眼前就像隔了一层雾，三米外人畜不分。

　　而此时此刻她的眼睛发酸有点睁不开，黏腻的阳光更是雪上加霜，将视线晒得焦灼，眼中的画面像麦芽糖一样融化成一团，难以分辨。
　　秦止萦努力眯着眼睛，只能看到背光下模糊的身影。

　　陌生人逼近，磁场被侵入，秦止萦的警报立刻拉响。

　　她机械地将桌上的表格向前推了几厘米，又取出一支笔放在旁边，例行公事道：“同学，麻烦你先填写一下你的姓名、学号、学院等信息，之后我们社长会联系你。”

　　她神情平静的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然而这一片岁月静好之下，是秦止萦心里气若游丝的呐喊：“社长，你快回来啊~”

　　“好”。
　　随声音一起，突如其来，面前的身影压了下来。

　　对方右手拿起笔，一只胳膊倚靠在桌上，整个身子因为要写字半伏着，两个人的距离极速拉进，局促于狭小的桌面。

　　“太近了。”秦止萦屏住呼吸，身体下意识地朝后仰，想要躲避这令人不知所措的靠近。

　　然而，没想到的是，她屁股下这把饱经风霜的椅子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千里之堤，溃于一晃，凳子腿十分戏剧性地歪了一下，下一刻便带着她不受控制向左侧倒去。

　　眼看着秦止萦就要摔个人仰马翻，她也认命地紧闭嘴巴和眼睛，希望自己不要喊出声来，也不要摔得太狼狈。
　　一只手却迅速地抓住椅背，果断又有力地制止了这场人带凳子的陷落。

　　因为惯性，秦止萦的手胡乱地扶上横在自己身侧的胳膊。
　　半晌，她稳了稳心神。

　　“同学，没事儿吧，我吓到你了吗？”
　　直到近在咫尺的问候响起，秦止萦这才反应过来，注意到她此时的处境——

　　申请入社的同学直接越过桌子，，手臂擦着她的胳膊将秦止萦圈起来，俯身的阴影完全笼罩她，就这么来了个时髦的“椅咚”。

　　她一瞬间僵住了身体，连忙松开自己“胆大妄为”的手，摇了摇头。
　　“太尴尬了——”秦止萦在心里哀叹，她逃也似地偏过头。

　　却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引入眼帘，就在她的耳边，那双手的指间还夹着那根黑色中性笔，发力紧握着椅子，手背上的蓝色静脉就像冰原上的河流，幽蓝深处是冰封的暗涌。

　　“像矢车菊一样的蓝色。”秦止萦怔怔地想。

　　“没事儿就好，小心，我松开了。”对方十分绅士，贴心地提醒道。
　　等那条胳膊一松开，秦止萦就立刻腾得窜起来。

　　椅子像炸开锅的爆米花，嘭一下坠地。
　　她拉了拉衣服下摆，向后退了一步。

　　丢死人了，秦止萦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在场另一个人没什么反应，不多纠葛，对方回起身，自顾自地翻开报名表，开始填。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飒飒声。
　　对方写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直起身子，将填好的表格递上前。

　　“写好了。”
　　秦止萦站得笔挺挺，抻长胳膊接过。

　　她没戴眼镜，散光又严重，为了看得仔细，眼睛几乎贴着纸。
　　对方的字迹给人一种清爽干净的感觉，笔力遒劲，字形舒展，连笔不多，能够清晰辨认，像他的声音一样。

　　但名字那一栏就写得有点儿洒脱了——
　　“席……”秦止萦攥着眉心，努力辨认，不自觉轻念出声。

　　“席作存”，对方接道。
　　席作存......2022级......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

　　秦止萦点头，过了几秒又觉得自己的态度未免太冷淡，像个死尸，人家好歹是来申请入社的。
　　于是她憋了一会儿，故作自然地夸赞道：“呃……很特别，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她似乎听到一声隐秘的轻笑。

　　秦止萦大致核对了一番，竭尽全力才能公事公办地——点头、微笑说道：“好了，表格没有问题，谢谢你选择我们社团，稍后会VX联系你，嗯——再见？”

　　可等了一会儿，面前的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疑惑地抬起头。

　　“VX通知的话——那我们先加个好友吧。”声音含笑。
　　秦止萦愣了一下：“嗷对，抱歉。”她着急忙慌地从口袋掏出手机，递上前；“你扫我吧。”

　　新社员：“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留个备注。”
　　“我叫秦止萦，停止的止，萦绕的萦。”

　　“秦止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声音好似从他胸膛深处涌出来一样。

　　远处，各种音浪在叫嚣，传到远离人群之外的这里，就只留下余浪的阵阵击打。
　　一切声音，恍恍惚惚，在风里搅作一团，轰轰嗡嗡而来。

　　此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动。

　　“那......再见，秦止萦同学。”新社员晃了晃手机：“我等你。”
　　“好的，再见。”

　　目送像打了一层马赛克的背影渐渐远去后，秦止萦放下了标准弧度的嘴角，松了肩膀，轻轻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