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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起点,旧恩怨 “鹤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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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宁!下来吃饭啦——!”
孙倩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像颗刚摇匀的橙子汽水,“砰”地在我耳边开了盖。
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理了理白衬衣的领子,又拽了拽蓝百褶裙的下摆。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亮亮的——那是属于“曹鹤宁”的光,不是躲闪,是迎上去的勇气。
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生们叽叽喳喳,有人兴奋地比划新校服,有人偷偷抹眼角。
我端着餐盘正找位置,一眼看见角落小包间里——爸爸居然和萧逸他爸坐一块儿!还把新华中学考上来的八个同学全叫来了。
萧伯伯穿着休闲夹克,笑呵呵地给众人倒茶;我爸一身军装,背挺得像旗杆。俩人画风完全不同,可坐一起居然莫名搭调。
“同学们,”爸爸声音不高,但稳稳压住全场,“你们都是从湖城区上来的孩子,到了清州一中,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八个,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忽然软了一度:
“我家鹤宁……以后住校。”
“她身子弱,拜托大家多关照。”
我心头一紧。
其实家离学校就五六里路,初中天天走读,根本不算远。
可昨晚妈妈的话还在耳边:“鹤宁,家里近,但你爸说得对——你该有个全新的开始。在家,你哥你弟,街坊邻居,看你的眼神总不一样。在学校,没人知道‘从前’,你就是个普普通通、干干净净的女学生。妈只盼你……能活得轻松点。”
“哎呀曹叔您太客气了!”萧逸立马拍桌子站起来,一脸义气,“西沙是我兄弟,那鹤宁就是我妹!谁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爸笑着在他后脑勺轻轻一敲:“没大没小!按辈分你得叫总舅公!”
满桌爆笑。
连我爸那万年冰山脸,嘴角都悄悄松了一下。
萧伯伯笑够了,转头看向我,目光温和:“鹤宁是吧?常听萧逸提起你们班的事。他说你们五班这次考上四个,全靠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好样的。”
他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丫头,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找萧逸。他要敢推脱,我收拾他。”
我脸一热,赶紧端起杯子:“谢谢萧伯伯。”
余光里,萧逸正偷偷冲我挤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暖烘烘的——这个从来不说“疼”字的男人,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为我撑伞。
饭后,爸爸塞给我三张崭新的十元钞票:“这周饭钱和零花,省着点。”
接着,他从旧公文包最里层,掏出一个红布小方块,压低声音:
“你爷爷给的……别声张。”
我接过那包,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爷爷春节在祠堂祭祖时说过:“我曹镇子孙,只要能考进省重点中学清州一中,就奖励一百元,不分男女,也不论家孙外孙!”
如今,这份奖励真真切切地躺在我手心。
我正要把红包收起来,爸爸忽然按住我的手。
“鹤宁。”他叫我的名字,嗓音比平时低。
我抬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那双在战场上见过生死、在宗祠里接过虎威将军印的眼睛,此刻只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
“爸……”我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安。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扛。”
“爸不在身边,但电话一直都在。”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绿色背影穿过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没有回头。
可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比他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宿舍楼下,爸爸站着不动,目送我上楼。
我推门前回头——那个绿色身影还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稳稳落在我身上。
我用力挥手,嗓子有点堵:“爸!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终于转身,走向那辆军绿吉普。
我几乎是跑上楼去的。怕慢一步,就会忍不住追出去。
回到307,我把红布包塞进枕头底下。
刚躺下,一股巨大的孤单突然涌上来,像潮水漫过胸口。
我把脸埋进晒过太阳的棉被里,眼泪悄悄滑进发丝——
从今天起,真的要一个人过了。
“鹤宁?你怎么啦?”
孙倩推门进来,一眼盯住我红红的眼圈。
我赶紧擦脸,扯出笑:“没事,就是……想家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爬上自己的床铺,窸窸窣窣翻起什么。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谁知她忽然从上铺探出脑袋,目光正好落在我换衣服时露出的裹胸布上。
“天!”她惊叫,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你干嘛绑这个?!”
我手忙脚乱去藏,却被她一把拦住。
“女生怎么能这么勒自己?又疼又伤身体!”她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随即眼神一亮,“没带文胸?我借你!快换!”
“不用,我有……”我声音小得像蚊子。
“有?在哪儿?”
我指了指衣柜。
她一把拉开柜门,翻出妈妈准备的白色蕾丝文胸,在我面前晃了晃:“就这个?快换上!你那布条子扔了!”
在她不容拒绝的目光下,我红着脸换上。
肩带轻轻贴着皮肤,胸口第一次被温柔托住——不是压抑,是安心。
好像身体终于找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孙倩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以后别瞎绑了,听见没?”
我点点头,鼻子忽然又有点酸。
原来,做“曹鹤宁”,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对面下铺的宇文嫣已经醒了,借着窗边微光,安静地翻一本厚厚的史书。她翻书的时候很轻,怕吵醒我们。
我蹑手蹑脚溜出去,咬牙买了八瓶橙子汽水,又冲进食堂打包了十六个肉包子、八杯热豆浆。
回到宿舍,我把“礼物”轻轻放在每个室友枕边。
孙倩半梦半醒,摸到冰冰凉的汽水瓶,嘟囔了一句“谁呀……”翻个身又睡过去。
宇文嫣放下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看着她们熟睡的脸旁多出一份心意,我心里偷偷得意——
嘿,这套“收买人心”的招数,我居然无师自通,像极了我爸。
下午大扫除,林老师换了鹅黄色连衣裙,像只蝴蝶在走廊飞来飞去。
她冲我一笑:“鹤宁,你和宇文嫣个子高,去擦走廊玻璃吧,小心点哦。”
我拎起水桶就跑,仿佛逃出什么。
今天穿的是白衬衣、蓝百褶裙、白袜黑鞋——标准女高中生配置。
踮脚擦玻璃时,裙摆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海。
萧逸在下面换水,仰头看着我们。
我假装没注意,可余光里,他盯着我裙角,看得差点打翻水桶。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生擦玻璃啊?”邵依萍路过,毫不留情地嘲。
萧逸挠头傻笑,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没见过擦玻璃也这么好看的……贾宝玉。”
我脸“轰”地烧起来,转身猛擦一块早就锃亮的玻璃。
可心跳快得像小鹿乱撞——
这种被人当“普通女生”注视的感觉,是在家从来不敢想的。
可我又有点怕:怕这心跳太响,吵醒了这场梦;怕这裙子太轻,兜不住这份幸福。
身旁的宇文嫣拧干抹布,忽然轻声说:“你今天……很好看。”
她没抬头,继续擦玻璃,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风吹过。
但我听见了。
这就够了。
大扫除刚结束,陈琳一把拉我到角落,压着嗓子兴奋道:
“曹枚!待会儿回新华中学‘报喜’去不去?”
她还是改不了口,叫我旧名。
我秒懂。
太想看看王校长那张脸——当初他在动员会上指着我们五班吼:
“你们这种垃圾班,要是有人考上清州一中,我当场吃翔!”
结果呢?
我们班考上了四个!加上萧逸,整整五个!
公交站集合,我们互相整理校服,把校徽擦得闪闪发亮,别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
陈琳边擦边嘀咕:“当年咱班被骂垃圾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邵依萍哼了一声:“想得到就怪了。那时候连我自己都不信能考上。”
萧逸把校徽别好,忽然看向我:“曹枚……鹤宁,你记得动员大会那天吗?”
我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
“你上去怼王校长的时候,我在下面手心全是汗。”他笑了笑,“没想到你真考上了。”
“是我们都考上了。”我纠正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是我们。”
走进母校大门时,曾经对我们横眉冷对的门卫,居然堆着笑点头哈腰。
——毕竟现在,我们是“清州一中的人”。动我们?校长能骂得他三天睡不着。
初秋的阳光洒在校徽上,金灿灿的。
我们走在林荫道上,身边是曾一起在“垃圾班”里咬牙死磕的战友。
我忽然想起初二那年运动会,我跑三千米晕倒在终点,曾卫老师抱着我哭。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堂堂正正地回到这里。
可我现在回来了。
穿着清州一中的校服,戴着闪闪发亮的校徽。
陈琳忽然挽住我的胳膊:“鹤宁,你说王校长会不会真的躲起来?”
邵依萍冷笑:“躲什么躲,他又没吃翔。”
我们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我眼眶有点湿。
不是因为王校长,是因为这一刻——
阳光正好,战友在侧,校徽在胸前发烫。
忽然觉得,高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五里路,是家人悄悄为我画下的起跑线。
线那头,是他们默默守望的港湾;
线这头,是我要奔跑的旷野。
而此刻的我,正站在起点,
裙摆飞扬,心跳如鼓,
朝着光,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