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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嫁衣 第五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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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下午,课间休息。我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邵依萍忽然冲了进来。
她站在教室门口,胸脯剧烈起伏,像跑过了很长很长的路。她那双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她扶着门框,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曹枚……”
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之前已经碎过一回。
“我表姐……林雯静……没了……”
我没听懂。或者说,我听懂了,但大脑拒绝处理那几个字。我看着她的嘴还在动,在说什么“敌敌畏”,说什么“昨晚”,说什么“医院没救过来”。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漂到我面前,然后碎掉。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和平时上课的安静不一样——是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我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同时钉在我身上。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倒抽冷气,后排传来一声压抑的“卧槽”。但我听不清,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邵依萍站在我面前,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她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太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没有哭。至少那一刻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血,不是骨头——是比那更深的东西。是我胸腔里那团火忽然被浇灭了,连烟都没有冒。然后天旋地转。世界在我眼前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是红色的——她穿着那件红裙子,站在槐树下,回头看我。
我向后倒去。邵依萍接住了我。她的胳膊环住我的肩膀,紧紧的,像怕我也会碎掉。她的脸贴着我的头发,眼泪一滴滴掉进我的衣领里,滚烫的。我听见她在哭,在说什么,可我听不清。我只是浑身发抖,牙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曹枚……曹枚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她的声音终于从水底浮上来,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被哽咽切割成碎片,“她走之前……让我告诉你……她不是怕流言……她是怕……怕那些流言会害了你……”
她紧紧抱着我,手指扣在我后背上,指甲几乎要透过衣服陷进肉里。无意中,她的手腕碰到了我的胸口。她愣了一下。那只手停在原地,她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她微微退开一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我的脸,眼睛里的悲伤被困惑搅动了一下,但没有散开。
“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泪水的咸味,却不是质问,更像是自言自语,“曹枚,你怎么也有我们一样的……”
我猛地推开她,跌跌撞撞冲出教室。
“曹枚!”她在后面喊,声音被哽咽撕成碎片,“你快回来!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回头。走廊很长,长得像永远跑不到尽头。两边的教室门一扇一扇往后退,黑板、课桌、讲台,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空洞洞的,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一面破鼓。
后来邵依萍告诉我更多细节。
林雯静死前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一封信。她把信叠好,压在枕头下面。她妈喊她吃饭,她说不想吃。她爸在客厅里骂她“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她没吭声。半夜,她妈起来上厕所,发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她已经躺在地上了。旁边倒着一个农药瓶子。敌敌畏。送医院,没救过来。
邵依萍说,她舅舅——那个骂过雯静、瞪过我的男人,在太平间里跪了一夜,哭得不成人形。可人已经没了。
邵依萍还说了一件事。
她说,林雯静死前几天,把她叫到槐树下。那天的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作响。“依萍,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爱曹枚,和他白头偕老。”邵依萍愣住了:“姐,你说什么呢?”林雯静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棵槐树,望着满树残花,声音轻轻的,像在跟风说话:“他这么多年来一路跌跌撞撞过来,太苦了。”
邵依萍说,那一刻她表姐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已经把什么都想好了。她以为表姐只是心情不好。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出殡前一天晚上,我们去送她最后一程。
灵堂设在她家堂屋里。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了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味,那种气味很甜,甜得让人恶心。门楣上挂着白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堂屋里站满了人,林家的亲戚、农机局的同事、街坊邻居,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忙前忙后张罗事务。她妈被两个女人架着,浑身瘫软,哭声已经没了力气,只剩下干嚎,像一把钝锯子来回锯着喉咙。她爸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抖一抖,却不出声。
远远的,我看见那口漆黑的棺木。
她躺在里面,面色苍白,静静地,穿着那件我们一起在槐树下背英语单词时穿的红色连衣裙。头上戴着红色的婚纱,脚上穿着红色的小皮鞋。那是我们那里的风俗:没出嫁的女孩死了,要穿嫁衣下葬。活着没能嫁人,死了也要做一回新娘子。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枝塑料的槐花——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邵依萍,也许是她妈,也许是哪个知道她喜欢槐花的人。
她就那样躺着,像是睡着了。可她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坐在槐树下背英语单词,再也不会皱起眉头说“曹枚你怎么数学这么不开窍”,再也不会笑着说“那团火一定要一直烧着”。
后来,她被家人安葬在擒龙村的乱葬岗。
擒龙村。我出生的地方。那个废坟坑还在,三座无名坟包拱卫的凹坑,荒草比当年更深,残碑上的刻字被风雨侵蚀得更加模糊。她的新坟就在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石碑,上面刻着——“爱女林雯静之墓”。石碑是新的,石料还没被风雨打磨过,棱角分明,在一片荒坟旧冢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荒草沙沙作响。远处是我出生的那个废坟坑,脚下的土是暗褐色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出生的时候,我妈咬断了脐带,血把那片土染成了暗褐色。
原来,从那里到这里,这么近。原来,从生到死,这么近。
然后我的成绩一落千丈。跌出前十,跌出前二十,最后跌到了三十之外。帅梅老师找我谈话,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曾卫老师也找我,红着眼眶,说她都听说了,让我节哀。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呢?说她是我心里那道光,说她走了光就灭了?说她是因为喜欢一个“死人妖”才被流言逼死的?说是我害死了她?说不出口。
邵依萍成了班上唯一一个还愿意跟我说话的人。她不再提那天的事,只是偶尔在我发呆的时候,轻轻放一颗糖在我桌上。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只是一颗硬邦邦的冰糖。我抬头看她,她就笑笑,什么也不说。可那笑容里,总有一点什么——我说不清。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会想起她。想起她坐在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给我讲题时皱起的眉头,想起她说“曹枚你一定要追上我哟”时亮晶晶的眼睛。然后我会想起那口漆黑的棺木,想起她穿着红裙子躺在里面,想起那座孤零零的坟。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扭过头来看我,如果那天她不是我的同桌,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喜欢任何人了。
一九九二年九月,槐花又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风把花瓣吹下来,落在我肩上,落在地上。我低头看那些花瓣,白的,粉的,一片一片,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那团火,一定要一直烧着。”
我抬起头,望着满树的花。那团火还在。可烧着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邵依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没说话,只是陪着我站着,安安静静的,像她一贯的样子。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曹枚,我姐让我替她爱着你。”我愣住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跟风说话,“她只说……希望你好好的。”
风吹过来,槐花落了我们一身。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满树的花,一片一片地落。像那年,她穿着红裙子,站在槐树下,回头看我。像那年,她说:“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风吹过乱葬岗的荒草,吹过那座孤零零的石碑,吹过石碑上那行字——爱女林雯静之墓。荒草伏低又弹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远处,废坟坑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三座无名坟包像三个沉默的守墓人,守着这片土地上的秘密。
爷爷说过的那些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天煞孤星”——那四个字从老道嘴里出来的时候,火把上的火星子溅到枯草上,嗤地灭了。他说,离他越近的人,越替他扛着。我想起那六条人命,想起外公和他年迈的父母,想起二伯、四伯、九伯,想起那些在我出生后就陆续离世的亲人。他们替我扛了什么?林雯静又替我扛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和普通人的手没什么两样——不,甚至比普通人的更细、更白、更像女孩子的手。可就是这么一双手,在产房里抓住过两个婴儿的脚踝,把两道黑影逼进了地缝。我的血能换人命——可为什么换不来她的命?她离我那么近,近得我闻得到她头发上的栀子花香,近得她的手握过我的手,近得她替我扛了那些流言蜚语、替我扛了她父亲的怒火、替我扛了全世界的恶意——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替我扛了。她走了。
我忽然明白了爷爷当年在风雪夜最后回望祖屋时那一声长叹。他不是在叹自己被儿子们扫地出门,他是在叹——他护不住最小的儿子,就像我护不住她。
邵依萍还站在我身旁。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我没有躲开,也没有握住。我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肩站在满树槐花下,看着花瓣在暮色中一片一片地落。
“曹枚,”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回家吧。”
我没动。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