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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启程 粉笔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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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灰在午后的光里往下沉,慢悠悠的。
卷子落到桌上。
我盯着那个红数字——61。
萧逸凑过来,瞥了一眼他自己的——62。
我俩对视,谁也没说话。只是同时长长地、很轻地吐了一口气。
“及格了。”他用气声说,手指在“62”上摁了一下,指节有点白。
讲台上,李老师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瞬间静了。
“这次月考,我想提两个人。”他目光落在我和萧逸身上,“我们高一的两架马车——曹鹤宁,萧逸。”
四十多道视线转过来。
“62分,61分。”他举起我俩的卷子,“在咱们班,不算高。”
有人低头。有人抿嘴。
“可你们知道,他们上学期第一次月考多少吗?”
他从后排档案夹里抽出两张旧卷子,抖开。
——鲜红的“7”。刺眼的“5”。
教室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从个位数,爬到及格线。”李老师走到萧逸桌边,拿起那本卷了角、用透明胶粘了又粘的习题集,“靠的是这个。三百多道题,每道做三遍以上。”
他又看我:“还有曹鹤宁雷打不动的‘每日一题’。比‘十大才女’那几天,一边改错,一边编舞。”
阳光切过他肩膀,一半明,一半暗。
“学习这事儿,”他手指敲敲黑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拼了命,它才给你开门——哪怕只开条缝,够把脚挤进去就行。”
下课铃响了。
李老师收教案时,朝我们抬抬下巴:“放学来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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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门虚掩。
李老师站在窗前泡茶,转过身,指了指长椅:“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深蓝丝绒盒子,打开。
两支英雄牌钢笔,静静躺着。
“奖励。”他推过来。
萧逸接过,摩挲笔身,忽然“刷”地站起来:“谢谢老师!下次冲七十!”
“我……也冲。”我跟着站起。
李老师没接话。他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拉开抽屉,取出个牛皮纸信封,薄,边角齐整。
“我个人赞助,二十块。”他推到我面前,“去省城比赛,买点营养的。”
“老师,这不能——”
“拿着。”他手压住信封,力道不容拒绝。
又从兜里掏出张五元钞票,递给萧逸:
“去小卖部买三瓶雪碧。记得找零。”
·
走出办公楼,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
萧逸拆开信封,抽出两张钱——第三套人民币,十元券上纺织女工的脸,在余晖里泛着柔光。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小心折好,塞回去。
“二十块……够在省城吃好几顿好的了。”他喃喃,忽然扭头,“哎,你说校长叫咱们,是不是为报纸的事?”
“估计是。”
《九三小报》和《萌芽报》的仗,从开学打到今天。
学生会办的《九三小报》招人,我们班一堆人申请,就我一个被拒。
“《知音》特约通讯员,进不了个破校报?!”萧逸当时就炸了。
黄燕叉着腰:“门槛比《知音》还高?狗眼看人低!”
“瞧不起我们排长,就是瞧不起高一三班!”
“红军侦察排”一合计,集体退出。萧逸牵头,搞了“孤英文学社”,自己办《萌芽报》。没钱,靠社员每月五毛会费;没渠道,手抄、油印。
转机是我的小说《天煞孤星》。
写乱葬岗出生,写女装童年,写初中被游街。手抄本在年级里疯传好多人边看边哭,红着眼来问:“曹鹤宁,这些……是真的?”
《萌芽报》趁机加印,蜡纸油印,一期五十份,一天抢光。一份两毛,居然还能赚点。
学生会坐不住了。两份报纸抢新闻、比排版、挖作者。校长室成了常客——两边都去告状,都说对方“搞小团体”。
走到校长室门口,里面传出话音。
“这两份报纸,风格迥异。”是周校长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九三小报》端正,《萌芽报》鲜活……各有千秋。”
我们敲门进去。
校长戴着老花镜,对比摊在桌上的两份报。左边是《学习雷锋精神》,右边是《天煞孤星》第三章——正写到我被游街那段。
“来了?”他抬头,摘眼镜,“坐。”
我们挨着沙发边坐下,腰背挺直。墙上铜匾“省重点中学”反着光。玻璃柜里奖杯林立,其中一尊,是我们从省城捧回来的历史竞赛冠军杯。
“报纸我每期都看。”校长手指点点版面,“《九三小报》规范,但缺生气;《萌芽报》大胆,但有时……”他指指那段暴力描写,“教导处王主任有意见,说太露骨。”
我心里一紧。
“但我压下去了。”校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的宽容,“真的东西,不必遮。你们这年纪,能写出血肉,是好事。当然——”他话锋一转,“尺度把握好。”
他双手交叉,神色严肃了些:“叫你们来,主要是通知:全国中学生历史知识大赛,明天在省师大举行。你们代表学校,也代表清州教育界。”
政教处主任接话:
“曹鹤宁、萧逸,是省教委点名参加;张正艳,上次期末历史清州第一,教育局点名。其他参赛人员,前天已定。”
校书记:“全国赛,压力大,机会也大。”
“校领导放心!”萧逸“腾”地站起,“我们拼尽全力!”
“拼尽全力是基础。”校长从抽屉拿出五本蓝色笔记本,厚实,“近五年全国真题汇编,重点梳理。今晚看看,心里有底。”
我们接过。封面磨砂触感,内页纸张厚实。能想象教学组熬了多少夜。
“还有,”校长看向我,目光深了些,“曹鹤宁,你的事……学校几位领导知道些。这次出去,注意安全!”
“有没有信心进前十?”
“报告校长!保证完成任务!我们保十争三,最好从那些传统强校手里,把冠军抢过来!”
“因为清州一中,也是省重点!”
“我的英雄牌钢笔,”萧逸拍拍胸口,“已经饥渴难耐了!”
校长笑了:“好,回去准备吧。明早七点,校门口集合,学校包车。预祝马到成功!”
·
第二天清晨,天是蟹壳青。
白色大巴停在香樟树下,引擎低吼。林疏影老师穿浅灰西装套裙,和刘江涛老师站在车边核名单、发准考证。晨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抬手捋了捋——今天她戴了隐形眼镜,我差点没认出来。
送行的人围了一圈。
“三当家!萧逸!加油!”玉女派的喊声脆亮。
“生活委员虽然辞了,”罗成礼笑,“照顾人的本事别丢啊!咱班的夜明珠交给你了!”
张艳更直接:“排长少一根头发,回来全班批斗你!”
“放心放心!”萧逸咧嘴,虎牙露出来,“毫发无损带回来!”
刘江涛老师看表——六点五十。他朝司机点点头。
喇叭响了一声。
“上车。”
车厢里,新皮套味混着淡淡汽油味。阳光从前挡风玻璃斜射进来,光柱里尘埃飞舞,像细小的星河。
刚坐稳,车外忽然传来喊声,清脆,带着喘:
“小书童!——锅巴!——”
我扭头。
校门外公交站牌下,两个身影用力挥手。苏雪和吴华,穿着省轻纺子校校服——浅蓝上衣,深蓝裙子。书包斜挎。身后,3路公交刚关上门驶离。
“你们怎么来了?”我探出车窗。
“翘了早自习!”吴华跑过来,额头沁着细汗。她把塑料袋举高,“我和苏雪凑钱买的……巧克力,比赛吃,补能量!”
苏雪站在她身后两步,微微喘着,朝我温柔地笑:“加油。”
晨光勾出她们年轻的轮廓。苏雪挺拔如竹,吴华马尾跑散了几缕,贴在绯红脸颊边。她们六月就要中考了。
“你们……”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复习这么紧张……”
“所以才要来。”吴华仰着脸,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晨露。
她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巴引擎低吼,缓缓起步。
我们挤在窗边,拼命挥手。林老师、曹珈曹瑶、文学社的伙伴、苏雪和吴华……他们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缩小,渐渐模糊,最后融进校门口那片香樟树摇曳的、深深浅浅的绿荫里。
我回过头。
脸上凉凉的,两行泪痕。
车开上321国道。
田野铺展,远山如黛,薄雾缠在山腰。早稻泛绿,水田像打碎的镜子,倒映着越来越亮的天。
张正艳和萧逸凑在一起,低声争“安史之乱”的评价——一个说“由盛转衰转折点”,一个说“藩镇割据根源更早”。
我从书包里拿出李老师给的二十块钱信封,又摸了摸眉心朱砂痣。
钢笔在口袋里,笔帽微微发烫,像一颗沉睡的、等待唤醒的心脏。
这一次,要去更远、更大的战场。
车轮碾过路面,规律地低鸣。窗外景色不断后移。
大巴载着我们,驶向省城,驶向一场没有硝烟的竞赛。
历史,正以另一种方式,在血脉里流淌。
我握紧那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像握着梦里那柄缠绕紫色雷电的三尖两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