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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香江来函 六月的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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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蝉，撕扯着空气。
今天的清州一中，却一片死寂。
文老师故去的第三天，高中地理会考。我把分数控制在刚好B等的80分。班主任林老师眉头微蹙，不少同学窃窃私语：“看吧，被打回原形了！”“我就说怎么可能次次满分？”“这下看她怎么装。”
我没有解释。文老师走了，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成为任何人的焦点。
直到——
“滋啦——！！！”
尖锐电流杂音撕裂宁静。校园广播炸响：“通知！高一一班曹鹤宁、萧逸同学——请立刻到校长办公室一趟！重复，立刻！”
广播结束，余音嗡嗡。所有目光如钉，死死钉在我和萧逸身上。物理老师卡住了，推推眼镜，一脸茫然。
我心里“咯噔”沉到底。钢笔“啪嗒”滚落课桌。完了。东窗事发。一定是《天煞孤星》最新那期写得太血淋淋，捅破天了。处分？公开检讨？停课？勒令解散文学社？
萧逸脸“唰”地白了。他猫腰凑过来，声音发抖：“书……书童！我就说了要艺术加工！要正能量！你非写那么实！这下好了……咱俩真要同年同月同日‘赴死’了！”
在全班复杂的目送下，我们像走向刑场，挪出教室。走廊从未如此漫长。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心里那片冰凉。
终于，挪到校长办公室木门前。对视。深吸气。推门。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来。
周校长满面红光，嘴角咧得夸张。沙发上，教务主任、政教主任、年级组长齐聚，个个脸上洋溢着亢奋的喜悦。
“周校长，主任……”我们声音发虚。
“哎呀！我们的两位大才子来了！快请坐！”周校长热情得反常，亲自起身接水递过来。
我们受宠若惊接过纸杯，屁股只敢挨着沙发边缘，心里更慌。
“叫你们来，是天大的喜事！泼天的荣誉，砸到我们清州一中头上了！”周校长激动地搓手。
“你们‘孤英文学社’的《萌芽报》，最新那一期——不知道被哪位神仙看到了，一路传啊传，传过了南岭，传到了香港！”
香——港？！
这两个字像高压电，瞬间把我们钉在原地。杯子一歪，水差点洒出。
“对！香港！”教务主任接过话，声音拔高，“香港中文大学附属中学的师生，看到了你们的报纸！尤其是《天煞孤星》！”
他目光灼灼看向我：“他们赞不绝口！认为这部小说题材新颖独特，文笔老辣深刻，展现了内地青少年不凡的文学创造力！”
周校长猛拍大腿：“所以！他们正式发函！将在七月一日，组织精英学生代表团，专程跨越千山万水，来我们清州市！与我校进行深度友好交流！”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而且——他们要见一见《天煞孤星》的作者！”
轰——！！！
这消息是原子弹，在我脑海里引爆。香港！中文大学附中！专程！为我们而来？！要见我？！就因为……我写自己掉粪坑？写被堂侄们揍？写那些不堪的童年？
极度的荒谬感和巨大的荣耀感，像两股洪流在胸腔里对冲。我一时失语，耳朵嗡嗡作响。旁边萧逸，嘴巴张得能塞鸭蛋，眼珠子快瞪出来。
“校、校长……这，这是真的吗？”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白纸黑字！红头印章！千真万确！”周校长斩钉截铁，“这是对我校办学成果的极大肯定！是对‘孤英文学社’的最高褒奖！更是曹鹤宁同学你个人才华的最佳证明！”
他意气风发一挥手：“学校决定，倾尽全力办好这次跨地域交流！萧逸，你是社长，负责协助接待安排！曹鹤宁是重中之重！你准备好交流内容，好好打磨——拿出我们内地顶尖学子的风采，让香港同胞看看，我们西南山城飞出的金凤凰，是什么样！”
他正要继续部署，政教处王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
“校长，我查了一下。”王主任推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港中大附中那位发函的校长，姓沈，叫沈慕周。我托市教育局的老同志查了档案——这个人，和清州有渊源。”
周校长一愣：“什么渊源？”
王主任展开一张泛黄的档案复印件：“沈慕周，1943年随西南联大南迁，分配至清州威清卫分校。在清州待了一年零三个月。档案里写，他在分校期间‘平安无事，学业未辍’。”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后来他去了香港，一直在教育界。现在是港中大附中的校长。”王主任把档案放在桌上，“发函的落款，是他亲笔签名。函里有一句话——”
他翻到信函第二页，指着一行字：“‘余少时曾避难于清州，蒙此地父老庇护，得免于战火。今闻清州学子文采斐然，不胜欣慰。愿携弟子一行，重访故地，以续前缘。’”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沈慕周。西南联大清州分校。一年零三个月。避难。父老庇护。
五十多年前，一个少年在清州躲过了战火。五十多年后，他在香港，看到了一份来自清州的《萌芽报》，看到了一篇叫《天煞孤星》的小说。小说里写的是乱葬岗、五阴之体、克亲污名、女装童年。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地方，我待过。
他不是来“交流”的。他是来“回家”的。
周校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原来是这样。”
他看向我，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再是“学生获奖”的那种骄傲，而是一种更深的、跨越时间的郑重。
“曹鹤宁。”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点头。又摇头。
“意味着——你写的东西，不只是打动了香港的师生。”周校长看着那封信，“你让一个五十多年前在清州活下来的老人，想回来看看。看看这个地方，还在不在。看看这里的孩子，还在不在写东西。”
他顿了一下：“你替清州，接住了一封迟到了五十年的回信。”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和萧逸仿佛踩在云层上。走廊阳光刺眼。我们面面相觑，眼中都是尚未消散的震撼与恍惚。
“锅巴……”我喃喃，“你快掐我一把。”
萧逸没客气。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我胳膊内侧最嫩那块肉上——狠狠一拧！
“嘶——！！！”
疼！钻心的疼！但这真实的痛感，却点燃了心底压抑已久的狂喜火焰！
“不是梦！书童！不是梦！”萧逸激动地抓住我肩膀摇晃，“咱们的《萌芽报》火了！真的火了！火到香江边上去了！你要代表咱们一中，去见香港来的同胞了！”
消息像插上火箭，瞬间席卷校园。那些投向我的目光，彻底变了。曾经的戏谑窃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震惊和由衷的钦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有低年级学妹跑过来，红着脸塞给我一颗糖：“鹤宁学姐，加油！”食堂打菜阿姨今天扣肉的手格外稳，还小声说：“闺女，多吃点，到时候有精神！”
我，曹鹤宁。这个生于乱葬岗，背负“天煞孤星”污名，被骂“赔钱货”、“克亲星”的女孩。竟然……用一支笔，撬动了命运的齿轮。为自己，也为这座西南小城里默默无闻的母校，赢得了一个舞台——一个与千里之外、那片繁华璀璨的“东方之珠”，平等对话的舞台。
而更让我心口发烫的是，那个舞台对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年前，也在清州躲过战火的老人。
放学后，我独自站在教学楼前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
夏日的风穿过浓密枝叶，拂过我的面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我仰起头。湛蓝如洗的天穹之上，流云舒卷。眉心那点与生俱来的朱砂痣，忽然隐隐发烫。
仿佛在冥冥之中，与某个遥远而宏大的轨迹，产生了无声而深远的共鸣。
五十多年前，一个少年在清州活了下来。五十多年后，他写的信，被一个在清州挣扎的女孩读到。
风更大了些。吹得榕树叶哗哗作响。
像掌声。像潮声。像命运，终于开始为我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