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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劈凳 黄帝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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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九十一年
甲戌年元宵夜。
湖城区红湖镇,灯海如沸,人潮涌动。红旗路主会场,古韵撞新潮,花灯连成星河,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仿佛天上银河倾落人间。
我们一大家子——爸妈、秋怡姐、曹珈曹瑶,加上萧逸、苏雪,还有终于约到周军的吴华——浩浩荡荡融进这片喜庆里。
为应景,人人都穿了新衣。
而我身上,正是省青年舞蹈大赛夺冠时那袭水蓝色渐变舞裙。
暗纹云水在灯火下流转微光,站在裹着厚厚冬装的人群里,活脱脱一个“显眼包”。
“书童,你这裙子也太招摇了!”吴华挤过来,压低声音,“待会儿别被人当成花灯模特抓去拍照。”
“就是,”萧逸坏笑,“万一有人问‘这灯多少钱?’你可别答‘三十八’。”
我瞪他:“你再胡说,我就把你去年体育课摔进沙坑的事告诉苏雪!”
苏雪立刻转头,眼睛亮晶晶:“哦?还有这事?”
“没有没有!”萧逸慌忙摆手,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我们在五彩灯谜摊前围成一圈,争得不可开交。
一条谜面写着: “身披绫罗不御寒,脚踏云霞不登天。(打一物)”
“是舞鞋!”吴华抢答。
“不对,”萧逸摇头,“舞鞋哪来的‘绫罗’?明明是戏服!”
“戏服也不对,”苏雪轻声说,“它说‘不御寒’,说明不是穿在身上的。”
周军靠在灯架边,慢悠悠啃着糖葫芦,忽然开口:“是风筝。”
众人一愣。
“风筝有绫罗彩绘,飞在天上却不能御寒;脚系长线,看似踏云,实则不登天。”他说完,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
“哇,周少!”吴华拍他肩膀,“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瞎猜的。”周军耸耸肩,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我,“有些人啊,表面猜灯谜,心里怕是想着待会儿怎么躲镜头。”
我心头一跳——他怎么知道我在担心这个?
正想反驳,冷不防被人拦住。
“诶?!等等——”
一位戴工作牌、气质干练的中年男子站到面前,胸前牌子清晰印着:中共湖城区委宣传部。
他目光锐利地在我脸上与舞裙上来回扫视,忽然眼睛一亮:“我就说这么眼熟!”
他转身从助手拎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深蓝文件夹,迅速翻开——里面整齐贴着剪报与照片。
手指精准点在一张比赛照上,抬头时笑容热情又稳妥:
“曹鹤宁同学!省青年舞蹈大赛金奖!准没错!这裙子,这身形,和档案里一模一样!”
我脑子一懵,脱口而出:“叔叔,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我只是长得有点像她!”
“哈哈,小机灵鬼!”他笑着摇头,“你去年领奖时,我还坐在台下呢!省文化厅的胡局长亲自给你颁的奖,记得不?”
我顿时泄气,小声嘀咕:“……记得。可那会儿我穿的是演出服,今天只是……随便穿穿。”
“随便穿穿都能这么亮眼,说明底子好!”他拍拍我肩,“走,跟叔去主舞台,给大家露一手!”
“不行不行!”我急了,一把拽住秋怡姐的袖子,“我还没化妆!也没热身!”
他笑得更欢,“随便表演个节目!让大家看看,咱们清州的姑娘,多有灵气!”
主持人早已心领神会,拿起话筒高喊:
“各位市民朋友!今晚我们非常幸运地请到了去年省赛为我清州夺得历史性金奖的舞蹈冠军——曹鹤宁同学!她是我们撤地设市后文化教育成果的杰出代表!”
唰——!
聚光灯毫无预兆打在我身上,刺得我眯起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无数目光聚焦而来。
我腿都软了,回头求救似的看向爸妈。
妈妈冲我比了个“加油”的口型,爸爸则悄悄竖起大拇指。
可我还是想逃。
硬着头皮走上台,脑子飞转:跳舞没音乐,朗诵不会,唱歌跑调……
忽然想起黄燕师姐教的武当剑法!虽只得其形,但动作舒展,总比傻站着强。
沟通后,工作人员找来一柄未开刃的表演用剑。我接剑在手,深吸一口气:“献丑了。”
起手式,云手,剑随身走……
衣袂翻飞,剑光流转。
台下渐渐安静,继而响起零星掌声。
可就在“白虹贯日”收势之际——
“嗤!”
一道无形气劲脱剑而出!
“咔嚓!”
红漆实木凳从中裂开,断面平滑如镜!
全场死寂。
我手一抖,剑“哐当”落地。
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有神力”,而是——
完了!这凳子得赔多少钱?我在学校门口冷饮店兼职,一个月才挣八十块!
我冲到台侧,眼圈都红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凳子……得赔多少钱?我……我现在只剩五十块压岁钱,能不能先押着?等我发工资再补?”
这时,一位戴眼镜、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台——宣传部副部长。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发亮:“小曹同学,别慌!这不叫损坏,这叫‘技艺超群’!”
他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语气温和:“你是高一吧?还没满十七?”
我点点头,鼻子还酸着。
他笑了:“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控制力——虽然最后一下没收住,但前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美得很。”
他站起身,声音压低:“其实啊,市里正筹备‘清州文化新力量’系列推宣,你就是我们湖城区委想找的人。不光是舞蹈,你刚才那套剑法,既有传统味,又有青春感,特别符合新时代青少年形象。”
我攥着裙角,小声问:“那……会不会耽误我上学?我才高一,新学期要参加地理会考。”
“放心!”他摆手,“我们只在周末或假期联系你,绝不影响正常学习。李部长说了:‘苗子要浇,但不能拔。’”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道:“不过,我得问你一句——你愿意代表湖城区吗?不是做道具,是真正用自己的热爱,讲好咱们这座新城的故事。”
我愣住了。
原来他们不是只想“用”我,而是想让我“说话”。
我鼓起勇气:“那……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写我家穷,也别写我打工。”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想别人觉得,我是因为可怜才得奖的。我跳舞,是因为喜欢;练剑,是因为好玩。就这么简单。”
副部长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好。那我们就写——‘因热爱而发光’。”
我也忍不住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嗯!这个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朗声道,“现在,请曹鹤宁同学为我们重现那支惊艳全省的《洛水佼人》!”
音乐响起,我翩然起舞。
这一次,不再紧张,只觉脚下生风,袖底生云。
眉间朱砂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有灵。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副部长登台,递给我一盏玉兔花灯:“这是‘清州文化小大使’的纪念礼,希望你常回家看看,常为我们湖城区添彩。”
我提着灯,蹦跳着跑回伙伴中间。
“书童,真是文武双全啊!”萧逸笑着轻捶我肩,“刚才那剑气,帅是帅,就是代价有点大,看你吓那样儿!”
吴华立刻模仿我哭腔:“‘领导……要赔多少钱?’哈哈哈,瞧你那点出息!一个凳子就把你吓破胆了?”
苏雪抿嘴笑:“小书童,你跑下台的样子,比跳舞还快。”
周军抱着手臂,慢悠悠开口,眼中带着明显戏谑:
“嗯,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凳报销半月银。曹姑娘,看来你这家……当得挺不容易,还得时刻提防着自己这‘败家’手艺。”
他故意在“家”字上顿了顿。
萧逸立刻搂住他脖子起哄:“就是!周军你是不知道,我们书童现在可是要养家糊口的人!这一剑下去,万一真让她赔,怕是回去得找她那位‘秋怡姐’报账——‘姐,我今天不小心劈了政府一张凳子,能从下月零花钱里扣吗?’”
“去你的!”我作势要用兔儿灯砸他,“再编排我,我就把你偷偷给校花送情书的事抖出来!”
“你胡说!我没——”萧逸脸瞬间红了。
“哦?”苏雪挑眉,“情书?什么情书?”
“没有没有!”萧逸慌得直摆手,惹得大家笑作一团。
(后来,我问过一位武当道长。
他说普通人想练到剑气外放,没有数十年苦功绝无可能。
我掰指头算了算——从学剑到劈凳,满打满算,不过个把月。)
周军说:“也许,不是你练得多厉害,而是……那把剑,刚好遇见了你。”
我没听懂,但他没再解释。
这个元宵节,因这意外插曲、虚惊一场的赔偿风波,以及伙伴们善意的调侃,变得更加生动难忘。
我们提灯续行,漫游在火树银花之下。
而曹鹤宁“一剑分木凳,一舞动全城”的轶事,连同她那“怕赔钱”的窘态,以及被悄然锚定的“清州文化名片”身份,成了这一年元宵灯会最脍炙人口的传奇——
也为这座崭新又急切的城市,
增添了一抹带着个人温度、烟火气与意外幽默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