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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庆功宴 体育场的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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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场的喧嚣被甩在身后，渐行渐远。街灯昏黄，将一群少年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参差交叠在体育场跑道上。
刚拐过大门，我双手高高举起奖杯，原地转了个圈。夜风灌进宽大的袖口，衣袂翻飞如蝶。
“哇—哈哈哈！”我仰天长啸，全然不顾路人侧目，“老娘发财了！”
那个装着八千八百元奖金的牛皮纸信封被我抽出来，在路灯下晃了晃，厚实得令人心头发烫。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宋制褙子，想也没想，直接把信封往抹胸里一塞。
“走！”我振臂一呼，豪气干云，“去三角花园吃宵夜，我请客！玉女派的都去！带上家属！”
大师姐黄燕立刻接话，嗓门比我还亮：“哪能让你三当家一个人出血！我们也是拿了奖金的才女，AA制！姐妹们说好不好？”
“好！”众人齐声响应，声震夜空。
跟在后面的男生们一听有吃的，眼睛顿时亮了，呼啦啦全围了上来。曹珈和曹瑶从人群后头挤过来，一左一右拽住我的袖子，怯生生地问：“小妈，我们能去吗？”
“去！”我大手一挥，尽显一家之主的豪爽，“当然去！今晚不醉不归！”
萧逸凑过来小声提醒：“书童，要不要先回宿舍换身衣服？”他指了指我身上那套繁复的宋制演出服，“这裙子不好坐大排档吧？”
宇文嫣也微微蹙眉，清冷的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关切：“卸了妆再去，忙了一晚上，脸上不舒服。”
“不用！”我斩钉截铁，顺手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们十大才女今天就是要与民同乐！让大家都看看咱们的风采！”
我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抑扬顿挫地念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空……”
“空对月”三个字还没出口，我猛地瞥见路灯下站着个笔挺的军绿色身影。
血脉压制。
“外公！”双胞胎乖巧地喊道，及时救场。
爸爸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看了我一眼，舞台上那个优雅端庄的舞蹈冠军此刻正豪情万丈地站在马路牙子上，一只脚踩着消防栓，抹胸里还鼓鼓囊囊塞着那个信封。他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有训斥，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玩得开心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克制，“记得早点回学校。”
我愣了半秒。我本以为会挨一顿训。
他已转向萧逸和周军，神色严肃：“你们几个男孩子多看着点，保护好她们，听到没有？”
“是，曹教官！保证完成任务！”萧逸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三角花园夜市正值最热闹的时段。
各色摊位的灯火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海，烤肉的油脂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炒菜的镬气混着辣椒的辛香扑面而来。吆喝声、谈笑声、锅铲碰撞声汇成一首喧闹的市井交响，与体育场内的高雅庄重截然不同，却让人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坦起来。
一群妆容精致、衣着华丽的少男少女涌入夜市，登时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我们在街角找了家宽敞的烙锅烧烤店。我一马当先走进去，把冠军奖杯和烫金证书往柜台上一搁，对身后的小伙伴们喊：“都把奖杯证书放柜台上！敞开了吃，放心喝！”
店里的电视机正重播着“十大才女”决赛的录播画面。老板看看屏幕，又看看柜台前这群活生生的才女，愣了两秒，随即笑开了花。
“哟！真是才女们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他搓着手，红光满面，“今晚你们这桌，免单！”
“不用，老板。”我拍拍胸前的信封，豪爽中带着几分真诚，“我们有钱。打个折就行，你们起早贪黑也不容易。”我指了指柜台上的奖杯证书，“顺便帮我们照看下这些宝贝。”
老板见我坚持，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奖杯往里挪了挪，又拿了块干净抹布垫在底下：“放心放心，保证看得牢牢的！”
店里人多，老板麻利地拼了两张方桌。大家嘻嘻哈哈地落座，点菜的点菜，开酒的开酒，气氛瞬间热烈起来。烙锅中央的油脂开始冒泡，五花肉片贴上去，“滋啦”一声，边缘迅速卷起焦黄的弧度。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正和萧逸划拳拼酒，冷不防一只油腻的手拍在我裸露的肩头。一个满嘴酒气的声音黏糊糊地贴上来：“漂亮小妞，喝这地摊酒多没意思。走，跟哥哥去KTV，那边有进口的！”
我皱着眉转头。一个呲着大板牙的混混正涎着脸凑在我肩侧。
我用筷子尖直指对方鼻梁，声音不大，却冷得能掉冰碴：“拿开你的脏手。滚。”
那混混对上我的正脸——尤其是眉心那颗在灯光下愈发殷红的朱砂痣时，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认出了这张脸。
与此同时，萧逸、罗成礼、周军等几个男生“噌”地站起来，手里不约而同攥紧了啤酒瓶。但更快的是旁边几桌，几位膀大腰圆的大哥端着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为首的那个声如洪钟：“来，哥几个敬清州才女一杯！你们今晚可是给咱们威清卫增光了！”
“敬才女们！”其他食客纷纷举杯附和。
我立刻换上一张笑脸，端起自己的杯子走过去和大家碰了一圈，仰头一饮而尽，姿态爽利得像个老江湖：“谢谢各位大哥捧场！我干了，各位随意！”
那混混在满堂怒视下腿肚子直打颤，连连鞠躬：“姑奶奶，对不住！小的有眼无珠！”说完连滚带爬地窜出店门，还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个狗吃屎。
回到座位，孙倩一脸崇拜地凑过来：“三当家，你刚才太帅了！”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二当家，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咋不说朕君临天下呢？”
周军端着酒杯，笑着摇头：“小书童，你醉了。”
话音刚落，我的目光便如刀锋般扫了过去。“放肆！”我拍案而起，指着周军的鼻子，“芳儿，‘小书童’也是你能叫的？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眼珠一转，坏笑浮上嘴角，“你去亲吴华一口，证明你是我们自己人，不然朕就请你去阴司种猪场体验生活！”
吴华赶紧在桌下踢了踢周军的脚。周军看了眼身旁脸红得能滴血的吴华，面露难色：“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别废话！”我指尖不知何时凝了一点金光，在灯下明灭不定，“劳资蜀道山！……”
周军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姑奶奶，收了神通吧！我亲！我亲还不行吗！”
他飞快地侧过身，在吴华滚烫的脸颊上啄了一口，触电般弹回，耳根红透。
“切！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满意地收回手，顺势把目光转向萧逸，“到你了，锅巴。”
萧逸二话不说，一把揽过苏雪的肩膀，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苏雪猝不及防，低低“啊”了一声，脸颊瞬间飞红，嗔怪地捶了他一拳。萧逸得意洋洋地挑眉：“我可不用你逼。”
“好，算你识相。”我又转向陆耳山和孙倩，“陆耳山，亲我们二当家！”
陆耳山涨红了脸：“你这是要欺师灭祖？”
“少废话！亲不亲？不亲朕可真要请你去种猪场了！”
话音未落，孙倩直接凑过去，在陆耳山脸颊上“吧唧”一口。陆耳山当场石化，同手同脚地坐下，差点坐翻凳子。
“赵劲松！快亲我大师姐！”
大师姐黄燕更是豪放，一把抱住赵劲松的脑袋，“啵”的一声在他脸上印下一个鲜艳的唇印，印完后还不忘用手背蹭蹭他的脸，嫌弃道：“啧，都是汗。”赵劲松傻笑着由她搓揉。众人哄堂大笑。
闹够一轮，孙倩忽然拍桌：“三当家，我们都亲了，就差你了！”
“对！”其他人纷纷附和，“萧逸和周军，你选一个！”
我被将了一军，瞪大眼睛愣了两秒，把心一横，灌了大半杯啤酒，“砰”地把杯子砸在桌上：“亲就亲！谁怕谁！”
我站起身，摇晃着走向萧逸。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连旁边桌的食客都伸长了脖子。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俯身凑了过去。
“啪。”
温热的触感落在一张陌生的脸上。
睁眼——萧逸不知何时矮身缩到了桌子底下，而坐在他旁边的班长罗成礼，正好端端地被我捧住了脸。我结结实实地亲在了班长脸上。
“哈哈哈！这都能亲错！”
“班长脸红了！脸红了！”
罗成礼捂着脸，表情介于“我是谁我在哪”和“今晚不该来”之间，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又羞又恼，拎着裙摆追打萧逸。萧逸绕着桌子躲，笑得直不起腰：“我哪知道你真亲啊！我以为你吓唬我呢！”宇文嫣起身，不露声色地拦住萧逸。萧逸一愣神的功夫，我已经追上去了。
笑闹过后，众人重新落座。我灌下大半杯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我忽然安静下来，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斜对面的萧逸身上。他正给苏雪剥花生，笨手笨脚的，剥了半天只剥出半颗碎仁。
不知怎的，我猛地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萧逸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锅巴。”我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啤酒发酵过的沙哑。
萧逸转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却在对上我泛红的眼眶时骤然凝固。
“新华中学初三五班那个假姑娘，你那个死党西沙的弟弟‘贾宝玉’……”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夺眶而出，“他永远、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泪水冲花了精心描画的眼线，顺着下颌滴在宋制褙子的织金暗纹上。那套价值不菲的演出服被我攥得皱皱巴巴，我跪坐在地上，发簪歪斜，满头青丝散落肩头。
萧逸愣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个在恶狗岭上单膝跪地问“能抱一下吗”的少年，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蹲下身，把我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紧，只是稳稳地托着我的后脑，像托着一件易碎品。
苏雪走过来，半跪在我身边，轻轻抚拍我的背。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小书童，不哭了。”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风，“都过去了。你现在就是曹鹤宁，是玉女派的三当家，是我们的骄傲。”
黄燕猛地站起来，拎着啤酒瓶往桌上一顿，嗓门震天响：“我宣布——今天玉女派正式扩员！吸收苏雪、吴华、曹珈、曹瑶！新人快来拜见三位当家和军师宇文嫣！”
这突如其来的“帮派仪式”像一盆温水，把弥漫在桌面上的悲伤冲得干干净净。苏雪和吴华哭笑不得，在黄燕的指挥下抱拳行礼；曹珈曹瑶一脸新奇地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地朝三位当家鞠了躬。
闹腾中，苏雪扶我靠在她身上，替我把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书童，别装睡了。你跟我说实话——之前在宿舍，我就感觉你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醉眼迷蒙，含糊地嘟囔了几个音节。声音太轻，苏雪只勉强捕捉到了最后四个字：“……紫微……。”
她微微一愣，随即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来。“哦——原来是紫微大帝啊！”她把我往自己肩上又拢了拢，低声说，“那不就是《封神榜》里伯邑考最后被封的那个神仙嘛。难怪我看你跳舞的时候，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王者之风。”
我趴在桌上，意识已经模糊。我听见了“伯邑考”三个字，很想抬头纠正：不是伯邑考，是万星之主。我住的地方叫紫微宫，不叫封神台。
可我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庆功宴散场时，已近午夜。一群人歪歪扭扭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家烙锅店的老板第二天就把招牌换成了“才女烙锅”，把我们放在柜台上的奖杯证书拍了张照片，放大装裱，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几座奖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证书的烫金字样隐隐发亮，旁边还摆着半碟没吃完的五花肉和几瓶喝空了的瀑布啤酒。
自此，“才女烙锅”名声大噪。有人专程从其他区县跑来打卡，只为一睹十大才女冠军曾落脚之处。老板逢人便说：“那群才女啊，个个漂亮，个个能喝！尤其是那个眉心有颗红痣的——那叫一个豪爽！”
而那个夜晚关于青春、荣耀、欢笑与泪水的记忆，则被每个亲历者小心翼翼地揣在心里，在日后无数个平凡或艰难的时刻突然泛起，带着烙锅的烟火气，和啤酒泡沫破裂时细碎的声响。
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乱葬岗上没有烙锅，没有啤酒，没有奖杯。只有爷爷的马灯。现在，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而我身边，不再只有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