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祠堂审判 王氏宗 ...
-
王氏宗祠。
阴风如诉,卷过凋敝的檐角;枯叶盘旋门前,似有无尽悲鸣。往日香火鼎盛早已烟消云散,唯余森然鬼气,浸透每一根梁柱。长明灯与白烛的火苗在无形威压下摇曳不定,将林立牌位的阴影拉扯得支离破碎——仿佛历代先祖之魂,皆在木后不安躁动,欲言又止。
就在这座充满宿命讽刺的正堂之中,一场由紫微大帝亲自主持的阴司法庭,已然开庭。
所有与王建军血脉相连的十八代先祖阴魂——无论此前在阴司享清福,抑或受熬炼——此刻皆被手持紫微符诏的狰狞阴差,以玄铁锁链拘拿至此,密密麻麻跪满青石广场。魂影幢幢,呜咽不绝,怨气几欲凝为黑云,笼罩四方。
高阶之上,威清卫城隍焦琴将军身披玄色明光铠,手执闪耀至尊紫微神光的虎符,巍然如镇狱神祇。他面容如铁,声震屋瓦,自祭桌取过《王氏宗谱》,朗声宣名:
“王建业!”
“王李氏!”
“张王氏!”
“赵钱氏!”
每念一讳,便有一道阴魂被缠绕幽冥之火的铁链狠狠拖出!那王李氏——正是曾骂我“克亲的婊子”的老太婆——此刻瑟瑟发抖,目光惊惧地望向我,旋即被重重掼于冰冷青石之上!
祠堂内外,鬼哭狼嚎冲天而起。许多阴魂将满腔绝望与怒火,尽数倾泻于罪魁祸首: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弱小阴魂,发出与其体型全然不符的尖利哭嚎:“不肖子孙王建军!老子在阳间才刚满月,连人间是方是圆都没看清,便受你牵连!”
另一道身着丝绸睡衣的新死之魂捶胸顿足,癫狂嘶吼:“逆贼!我昨夜还在南京抱着……抱着婆娘安睡,突然就被索魂!”“我的正局级前程——全被你毁了!”
我高坐于幽冥之气自然凝聚的紫微法座之上,冠冕十二旒垂珠遮面,周身星辉隐现,神色如古井无波。
目光扫过纷乱魂众,忽而停驻——一位身着明代四品官服的老者魂灵,虽身处囹圄,却气度沉静,眼神清澈如泉。
“此魂是谁?”我淡然开口,声虽不高,却压过万般嘈杂。
跪地的王李氏闻声尖叫:“哦!原来是你这臭婊子装神弄鬼!”
“放肆!”阴差怒喝,哭丧棒噼啪抽落。老太婆哀嚎连连,身形愈发萎靡,五女噤若寒蝉。
焦琴挥手止刑,垂首察符,恭敬回禀:“启禀大帝,此乃王守仁。”
我眼中微讶:“可是创立心学、倡‘致良知’‘知行合一’之阳明先生?”
“正是。”
我眉头微蹙,肃然道:“阳明先生乃一代儒宗,社稷功臣,学泽被后世——岂可与孽障同列?”
“速解其缚,请先生上座,与朕共听此审。”
老者从容整袍,坦然一揖,目光睿智而平静:“守仁,谢过大帝明察。”随即步履沉稳,落座于我法座左侧特设之席,静观其变。
未久,我又见一道魂影挺拔如松——身着褪色国军中将制服,即便受制,亦竭力挺直脊梁,眉宇间刚毅不屈。
“带他近前。”
那将军魂至阶下,竟未跪伏。我略一颔首:“既是统兵之将,魂气凝实,自有风骨——免跪,赐座。”
他浑身一震,抱拳沉声,金戈之音犹在:“末将王文彦,谢大帝恩典!”
“王文彦?”我略一思忖,“可是抗战时统领黔军子弟,血战淞沪、长沙之王文彦将军?”
未待其答,焦琴已傲然抱拳:“启禀大帝,正是此人!莫说王文彦——便是对岸那些数典忘祖、妄图裂土之辈的头目,大帝一声令下,末将亦能顷刻拘其魂魄,听候发落!”
我微微摆手,目光仍落于将军身上:“时机未至。”
“王将军,朕命你——指认下方魂众中,所有曾于抗日卫国之战效力之将士。”
“凡王氏及其姻亲后戚中之将士,卫国有功,无论所属何派何系——朕今日特赦其受此案牵连之罪!”
此言如曙光破暗夜!数十道魂体猛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王文彦魂体微颤,哽咽叩首:“末将……代众袍泽弟兄,叩谢大帝天恩!”
他转身,目光如电,声如战鼓,一一扫过那些瑟缩的魂影。忽然,他停住了,眼眶泛红:“那是我的兵……李德明!黔军102师306团上尉连长,台儿庄殉国!”
锁链应声而断!那年轻的上尉连长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脱缚的魂体,蹲下来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老兵拍他的肩:“别哭了,大帝看着呢。”
王文彦的声音继续响起,越来越洪亮,越来越坚定:“张海山!黔军103师辎重营中士,武汉会战牺牲!”“赵永贵!王氏外甥,中央军74军51师少尉排长,常德保卫战阵亡!”
每点一名,锁链应声而断!英魂迅速聚于将军身后,互相拍肩(虽为魂体),哽咽低吼,悲壮豪情冲霄——竟将这阴森宗祠,化作昔日沙场重逢之地!
我端坐法座,左有阳明清光内蕴,右有忠魂铁血未冷,而下方,仍是黑压压一片待审罪魂。对比鲜明,残酷而庄严。
“焦将军,继续。”我淡淡道,声无情绪,却令肃杀更甚。
焦琴声如寒铁交击,列数王建军九条大罪、十七条小罪:
“其一,婚内不忠,豢养外室,辱没门风!”
“其二,长期家暴,凌虐大帝人间亲眷——此乃伤害帝君血脉之重罪!”
“其三,公然亵渎,辱骂大帝,言辞污秽,罪同欺天!”
“其四,聚众持凶,意图凌辱大帝肉身,袭杀亲族——十恶不赦!”
“其五,沉溺赌博,败尽家财,累及亲族,毫无担当!”
……
罪状如锤,砸其魂体。王建军终至崩溃,瘫软如泥,连哀嚎之力亦失。
“判决如下——”焦琴高举虎符,神光暴涨:
“主犯王建军,罪大恶极——先入铜柱地狱炮烙、粪尿地狱沉溺各千年,再押‘无间炎狱’,受业火焚魂之苦,永无超生!”
“其余核心罪魂,永世为聻(鬼中之鬼),依罪轻重,发往拔舌、剪刀、铁树、孽镜等地狱,刑期万年起!”
话音落,虚空探出无数幽冥火链,无视挣扎哀嚎,硬生生拖入骤开地狱通道!惨叫由近及远,终归沉寂——如被深渊彻底吞噬。
我看着他瘫软如泥的魂体被拖走,没有快意。只有冷。不是他该得的,是他自己选的。
祠堂怨气顿散。我轻挥袖,洒落点点纯净星辉,涤荡浊氛。
转而望向左侧阳明先生,语气缓和,含请教之意:“先生,尘埃落定。寡人久慕‘心即理’‘知行合一’之学,可否为寡人解惑一二?”
阳明微微一笑,魂体焕月华清光:“大帝过谦。适才审判,心如明镜止水,物来则照,善恶纤毫毕现;随即赏罚分明,不滞于物,不泥于情——此即‘知行合一’之真谛。”
“心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发动即行,心行无间,便是天理流行,何须外求?”
我若有所思,指尖轻叩扶手:“先生之言,诚然拨云见日。寡人历劫人间,愈觉‘致良知’乃修身、齐家、治阴阳之根本——心体光明,言行自正。”
先生,您的心学,救不了王建军。但能救我自己。
继而目光转向右侧王文彦及众英魂,声带激赏:“将军忠魂犹炽,实乃华夏脊梁。”
“今阴司秩序初定,正需劲旅震慑邪佞,涤荡妖氛。”
“可愿重披甲胄,再执干戈——为阴阳两界安宁,再建不朽功业?”
王文彦霍然起身,眼中燃起沙场烽火:“大帝!末将等生前浴血护河山,死后若能执干戈卫社稷——纵魂飞魄散,亦在所不辞!”
身后英魂齐吼,声如铁流:“愿随大帝!随将军!护卫华夏,万死不辞!”
“壮哉英魂!”我朗声下令,转视焦琴:
“待寡人归位紫微星宫,必新设亲军‘北辰卫’,特立‘清州忠烈千户所’,专纳忠勇英灵。”
“在此之前,着你即刻将王将军及其麾下——悉数编入威清卫城隍辖下,号为‘忠烈先锋营’!”
“粮饷甲胄兵刃,皆按北极驱邪院天兵标准,统一拨付,不得有误!”
焦琴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末将领命!必不负大帝重托!”
望着这些身死志坚的铮铮铁骨,我深知——维护阴阳秩序,正需此等力量。而在这一切之上,紫微大帝之威严与仁德,将继续如北斗之星,照耀三界,洞彻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