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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四十岁生日 一九九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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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三月八日，徐秋怡四十岁生日。
马鞍山脚的院子，从下午就开始热闹。
爷爷拄着拐杖，坐在堂屋太师椅上，看着儿孙们进进出出。爸爸从军分区打来电话，说有事走不开，让妈妈替他给秋怡姐带了句话——“这些年辛苦了”。妈妈把这话转述的时候，秋怡姐正在剁饺子馅，刀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剁，什么都没说。
我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昨晚在“朋来坐”庆祝杀入才女决赛，被萧逸开车送回来，后面的事全忘了。低头一看，粉红内裤上那片刺眼的鲜红，让我瞬间彻底清醒。
又来了。这恼人的亲戚。
自从去年端午前后第一次拜访，它就从来没规律过。有时两三个月不见踪影，有时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袭击。
“醒了？”
徐秋怡端着温水走进来，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把水杯递给我，说：“快起来收拾吧，今天可是个好日子。”
是啊。她四十岁了。
下午，院坝里摆开两张八仙桌。菜是妈妈和徐秋怡一早忙出来的——整鸡、腊肉、炸丸子、清蒸鱼。爷爷最爱的包谷烧在锡壶里温着，醇厚的酒香混着菜香，飘满院子。
吴华和苏雪一前一后进了院门。吴华穿鹅黄色连衣裙，衬得皮肤特别白。她直接走到我面前，挽住我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委屈：“书童，你今天为什么躲着我？”
我下意识想避开她的目光。
“没、没有啊。”
“你的眼神早就出卖你啦。”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昨晚你看我的眼神就是躲躲闪闪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吗？”
她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心跳很快，但我不敢让她知道。不是她哪里不好，是她太好了。好到让我恍惚，让我贪恋。可我知道她心里装的是谁。
“好久不见，芳儿！”我慌忙转身，对着刚进院的周军没头没脑地打招呼。
萧逸促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喂，小书童，你这话题转得也太硬了吧？芳儿，不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脸上烧得更厉害。
余光里，宇文嫣站在人群边缘。素白衬衫，眉目清冷如画。她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微微偏过头，与我对视了一瞬。很短。短到来不及看清她眼底的情绪。但我的心像被人攥住，隐隐发疼。
“好了好了，都别傻站着了，快入座吧！”妈妈笑着招呼大家。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曹钰家宝贝孙子来了？你爷爷呢？”爷爷从堂屋里出来，嗓门洪亮。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院门口响起：“二爷爷好，我爷爷在后面，马上到。”
曹阜桓。
他站在院门口，双手插兜，歪着头，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直接出门了。身后跟着他爷爷曹钰、奶奶陈氏、父亲曹涣、母亲刘霞，以及妹妹曹阜宁。
曹钰快走两步上前，跟爷爷握了握手。两个老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在眼里了。
曹涣穿着一身便装，但举手投足都是军人的利落。他走到爸爸平时坐的位置旁边，站定，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厨房门口贴的那张“清州市军分区”的日历上，微微点了点头。
刘霞拉着曹阜宁，走到妈妈身边，亲热地聊起来。曹阜宁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曹阜桓走到我面前。
“幺妹，我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爷爷又喊了一声：“二狗！过来帮忙端菜！”
曹阜桓愣住。
“二狗？”
他转头看向我。
三秒。
然后笑了。从肚子里拱上来的、拦都拦不住的笑。他捂着肚子，弯下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哈哈哈哈哈——”
“幺妹！幺妹你叫二狗？！你叫二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笑够了没有？”
“没有！”他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然后一本正经地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曹阜桓，小名老母牛。”
“你滚。”
“别啊！”他一把拽住我袖子，满脸兴奋，“幺妹，你仔细想想——我是老母牛，你是二狗。咱俩，都是畜牲！”
“你才是畜牲。”
“我是啊！”他理直气壮地拍胸脯，“我从来没否认过。但你也是啊！”
我深吸一口气：“曹阜桓，我数三声，你松手。”
“你数。”
“一——”
“二狗。”
“二——”
“二狗。”
“三。”
他松手了。但没跑。就站在原地，歪着头，两只眼睛从刘海后面露出来，亮晶晶的，像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幺妹，”他压低声音，语气忽然认真了半分，“我以前还以为你从小到大都叫曹鹤宁呢。没想到你也有个土名。你也是从泥巴里爬出来的。”
我没说话。
“我高兴的不是你叫二狗。”他说，“我高兴的是，原来你跟我一样。咱们老曹家，不管哪一支，起名都这个德行。我爷爷给我起老母牛的时候，肯定也是怕我活不下来。”
我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贴什么金？”他咧嘴笑，“我这是跟你认亲。你有二狗，我有老母牛。以后谁再敢叫你二狗，我替你骂回去。”
“你刚才不是笑得最凶？”
“那是自家人笑自家人。”他理所当然地说，“外人敢笑，我打断他腿。”
我翻了个白眼。但耳朵尖，没那么红了。
曹阜桓转身，看见吴华正站在桌边帮妈妈摆碗筷。鹅黄色连衣裙，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他愣了一下。
很短。短到只有我看见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幺妹，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是谁？”
我看他一眼：“吴华。轻纺子校的。周军的女朋友。”
曹阜桓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刘海往旁边一撩，露出两只眼睛，咧嘴笑了一下：“哦。”
就一个字。然后他转身，去跟陆耳山抢花生米了。
我看着他背影，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那个“哦”字，比他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晚饭前，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九十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那双经历过抗战和朝鲜战场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全场。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说两件事。”
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第一，决赛那天，各房必须派出代表，组成曹家亲友团，统一服装，到现场给鹤宁加油助威！”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几位伯父的脸，“谁要是不来，那就是不把我曹镇放在眼里。明年清明，也就别想去祖坟祭拜了！”
五伯父曹海马上表态：“爹，您放心，我们三房、五房一定到！”
七伯父赶紧附和：“一定一定！我们以后还得靠十三弟照应呢。”他说这话时，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四伯的儿子曹松面色铁青。八伯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九伯的儿子曹柏干脆别过脸去。
但在爷爷的威势下，没人敢站出来反对。
曹钰站起来：“二哥，我们陈思王，全力支持。”
曹涣也站起来：“二伯，我在省军区，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第二，”爷爷继续说道，声音更加沉稳有力，“我们曹家，要成立自己的互助会，往后要抱成团，一致对外！我这把老骨头，就当仁不让，做这第一任会长了！”
“咱们曹家这些年，走的走，散的散，是时候重新拧成一股绳了！”
没人敢说不。自从上次曹否那事，神罚降下，二房差点死绝之后，擒龙村曹家上下，对我这个身负紫微大帝命格、兼祧二房的“五阴之体”，早就又怕又敬。
曹阜桓也站起来，难得正经：“爷爷，我替幺妹守着文学社。”
爷爷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我：“二狗，你听见了。你三哥替你守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热：“爷爷，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曹阜桓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往我身边挪了半步。就半步。
晚宴过后，曹珈曹瑶捧出蛋糕。烛光点点，照在徐秋怡微闭双眼、认真许愿的侧脸上。
“祝妈妈生日快乐！”曹珈曹瑶齐声祝福。
徐秋怡把第一块带最大草莓的蛋糕递给我。趁我不注意，手指飞快地在我左边脸上抹了一下，留下一点冰凉的奶油。
“哎呀！”我轻叫一声。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小块奶油在空中划了道白线，精准地砸在萧逸鼻子上。顿时，一场奶油大战在笑闹声中爆发。
一块奶油朝我飞过来。曹阜桓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拉开：“幺妹，小心！”
奶油砸在他自己肩膀上。
我愣了一下：“三哥，你替我挡奶油？”
他拍拍肩膀上的奶油，一脸无所谓：“你上台还要比赛。我数学反正不及格，脸上有奶油也不耽误挨骂。”
我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
混乱中，我余光又一次飘向宇文嫣。她正被黄燕抹了一脸奶油，难得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在这寻常烟火里，做那个清冷又温暖的宇文嫣。
可惜不能。有些心事，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融进眉心的朱砂里，变成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奶油大战结束后，我走到曹阜桓身边，递给他一块蛋糕：“三哥，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幺妹，你家的蛋糕，比林城一中的好吃。”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而曹阜桓吃着蛋糕，眼睛却往吴华那边瞟了一眼。吴华正和苏雪笑着收拾桌上的狼藉，鹅黄色连衣裙在灯光里格外明亮。
他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大口蛋糕。
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能说。有些事，不用说。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