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归乡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刚收尾,周末的风还没吹进教室——
下课铃声一响,两道军绿色身影已立在门口。
曹楠站得笔直,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全班,精准锁定我:
“二狗!爷爷有令——带上奖杯证书,立刻回擒龙村!”
“二狗”二字,如惊雷炸开。
全班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脸上。
我耳根发烫,恨不得钻进课桌缝里,狠狠剜了哥哥一眼——
在家里叫顺口的小名,竟敢在教室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
连林老师都别过脸,肩膀微微抖动。
“哥!”我咬牙低吼。
曹楠轻咳一声,迅速切换成正式语气:
“曹鹤宁同志,爷爷要你展示在省舞蹈大赛的荣誉,还有你冬生哥也就是我的三等功勋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在部队立了个小功,保送教导大队进修。教导大队参谋长老爸特批一天假,回家看爷爷。”
我心头一软,嘴上却仍不服输。
但家族召唤,向来不容推辞。
收拾书包时,我暗暗攥紧拳头——
这次,定要把那枚侦察兵实战演习的奖章和嘉奖令也带上。
让爷爷看看,他孙女的战绩,可不止舞步与书本。
---
回到307宿舍,大师姐黄燕正擦桌子,见曹楠和张鹏进来,热情招呼:“哟,兵哥哥来了!”
我红着脸翻她一眼,小心取出水晶奖杯,又将两本烫金证书和嘉奖令叠好收进布袋。
可惜历史竞赛的团体金杯被校荣誉室永久收藏,没能带回来——心里不免遗憾。
正整理着,萧逸从楼梯口探出头,一把勾住曹楠脖子:
“坐我爸的车回去!省得你们挤公交。”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校门外,那辆挂着“黔OA 8502警”牌照的桑塔纳,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
车子先送张鹏回家。
停在新场坝市场旁一栋红砖楼下,张叔叔闻声迎出来,笑呵呵拉住我的手:
“哎呀,这就是小张常念叨的同学吧?快进来坐!”
我愣住——他竟把我当成了他儿子的女朋友!
张梅姐姐拉着我哥问东问西,对军营生活充满好奇:“你们真能徒手攀墙?半夜拉练是不是特吓人?”
临别时,张叔叔拍拍萧逸肩膀,意味深长:“以后常带你这位同学来玩啊!”
那眼神,像看准了什么似的。
我和萧逸对视一眼,同时低头,耳尖悄悄红了。
坐回车里,萧逸小声嘟囔:“你爸要是知道这事,会不会拿枪追着我跑?”
我翻个白眼:“你总舅公只追敌人。”
他“噗”地笑出声,窗外阳光正好。
---
桑塔纳驶过蜿蜒乡道,终于停在擒龙村口。
爷爷一身熨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如青松般立在老槐树下。
妈妈快步迎上来,递过一套崭新的校服:“秋波,快换上。”
我进房间匆匆换好。
长发披肩,蓝白校服整洁,胸前校徽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爷爷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眼里盛满笑意。
曹楠一个标准军姿上前,挺胸收腹。
爷爷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孙子肩上的列兵衔,喉结滚动,声音哽咽:
“好……曹家又有扛枪的男儿了……”
---
我们一行人走向清州市体育场大门旁边的民国小楼——那是十一姑和十二姑的家,一个住三楼,一个住四楼。
两位姑姑早已候在廊下。
双生姐妹,眉眼如出一辙,只凭眼角一颗小痣区分:左为芮,右为薇。
萧逸看得眼花缭乱,小声嘀咕:“这谁分得清?”
我拽他袖子,压低嗓音:“左芮右薇,记住了!错一次,罚抄《易经》三遍!”
十二姑父周卫华虽着便装,举手投足仍透着军人的利落。
周卫华姑父是我爸的战友,1989年我爸调教导大队时,他调到威清卫武装部工作,好像是个管军事训练的股长。
他现在已经是湖城区人武部副部长,中校军衔。
曹楠条件反射,“啪”地立正敬礼:“首长好!”
周卫华笑着摆手:“在家,放松些。”
转头打量萧逸,嘴角微扬:“萧家小子,如今当起护卫了?”
萧逸挠挠头,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
客厅里,红木八仙桌擦得锃亮。
我郑重捧出水晶奖杯与证书。
曹楠则将三等功勋章盒轻轻放在一旁。
“省舞蹈大赛冠军!”十一姑曹薇惊喜地捧起奖杯——她曾是擒龙村民兵一排排长,后来顶了我爸的空缺担任擒龙公社民兵连长,说话仍带着当年点名时的干脆利落。
十二姑曹芮翻开证书,眼睛一亮:“历史竞赛也是第一?我们秋波,真是文武双全!”
她如今虽为人妇,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民兵连打靶百发百中的姑娘。
我扬起下巴,从背包暗袋里一件件往外掏——
先是一枚铜质奖章,叮当落在桌上:“小侦察英雄奖章,端蓝军司令部那次,副司令亲手颁的!”
又从夹层里抽出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硬纸,展开,盖着西南军区鲜红的大印:
“还有这个——军区通令嘉奖令!侦察排排长曹鹤宁,砺剑93演习中为保护首长身负重伤,记嘉奖一次。”
我顿了顿,把嘉奖令端端正正放在奖章旁边,声音忽然轻了半度:
“这一枪……也算没白挨。”
这般“嚣张”模样,惹得两位姑姑笑作一团。
曹芮指着我对曹薇说:“瞧这架势,跟你当年带队夺民兵比武红旗时一模一样!”
爷爷朗声大笑,声如洪钟:
“像得好!我曹镇的种,就该有这个气魄!”
---
家宴摆上,话题自然落到我们小辈身上。
曹薇揉着我和萧逸的头发,忽然促狭一笑:
“秋波,最近有人提亲没?我和你芮姑像你这么大,说媒的都快踏破门槛喽!”
“小姑!”我跺脚,脸烫得能煎蛋,“我还高一,还早着呢!”
周卫华故意板脸:“想当曹家女婿,可不容易。”
他瞥了萧逸一眼,又慢悠悠补刀:“不过嘛……老幺倒是可以考虑张家那小子。”
“我们只是同学!”
我和萧逸异口同声,脱口而出。
此地无银三百两。
满堂哄笑。
爷爷捋着胡须,挑眉反问:“我们刚才说你们不是同学了吗?”
笑声未落,两个毛头小子从里屋窜出——
十一姑的儿子周家骏、十二姑的儿子周家骅,初一新生,鬼精灵。
两人躲在姑姑身后,冲我挤眉弄眼。
曹芮佯怒:“别忘了,你们的小命是秋波表姐救回来的!在学校要保护她!”
周家骅吐舌头:“我妈天天念叨,说表姐是我们救命恩人。可表姐不欺负别人,我们就谢天谢地了!班里男生见她绕道走。”
周家骏猛点头:“上次蓝军哨兵挨了表姐一脚,肋骨差点断了!谁敢惹她啊……她保护我们还差不多。”
我立刻垮下肩膀,捂胸口,弱柳扶风状:“小姑,你看我这么病怏怏的,哪里像会欺负人?”
童言无忌,引爆新一轮笑声。
连一向严肃的周卫华都忍不住摇头莞尔。
萧逸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也算半个家人了”的得意。
我假装没看见,嘴角却压不住。
---
夜灯下,水晶奖杯折射出温润光晕。
三枚奖章静静躺在红绒布上,熠熠生辉。
它们不只是荣誉——
是舞鞋磨破的脚踝,是深夜背诵的史料,是泥地里匍匐的战术动作。
更是曹家血脉里,代代相传的倔强与荣光。
爷爷望着满堂儿孙,望着桌上那三枚奖章,眼中的水光终于凝成一滴,顺着皱纹缓缓滑下。
爷爷没有再碰那些奖杯。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住嘉奖令的边角——那是他当年在上甘岭见过的同一种纸,同一种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里,有一个老兵对另一个兵的认可。
……
只是吹风的人,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