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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梦里的白月光 离开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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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姑姑家的暖意,我们转往大伯家。
穿过城关幼儿园后那条窄巷,
光线骤然沉落。
老城区特有的潮气裹着朽木味扑面而来。
推开斑驳木门,院中一片寂寥。
大伯躺在竹椅上,闭目于初冬微寒之中。
听见脚步,他挣扎欲起。
爷爷上前,
用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躺椅扶手——
“笃、笃。”
两声轻响,
是父亲对儿子无需出口的责备,也是藏不住的心疼。
大伯嘴唇微动,终究没说话。
堂嫂抱着襁褓中的曹凤,静立一旁。
堂哥曹桦倚在墙边抽烟,烟雾缭绕中,神情模糊不清。
大姐曹珍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
“秋波都长这么大了!”
她忽然笑起来,陷入回忆:
“你七岁那年,我牵你去新场坝给爷爷买下酒菜,路上有个愣头青,竟把你当成我闺女……”
众人哄笑。
连卧病的大伯,嘴角也轻轻牵了一下。
那一瞬的温情,像一缕阳光,短暂驱散了院中积年的阴翳。
我和哥哥摆出奖杯、证书、勋章。
大伯眼中骤然亮起光来。
“二狗和冬生……真有出息。”
他声音颤抖,枯瘦的手抚过烫金的字迹,久久不语,
末了只喃喃一句:
“十三,后继有人了……”
大姐趁势教育女儿:“瞧,你小姨多争气!好好学着点!”
这份荣耀,如石投死水,
在大伯沉寂的院子里,漾开一圈微弱却真实的涟漪。
然而,并非所有门庭都如此温煦。
在那三位据传因我“命硬”而被“克死”的伯父家中,
空气仿佛凝成冰。
尤以二伯曹沣家为甚。
堂嫂徐秋怡温婉怯懦,强笑着忙前忙后;
可其他堂姐、堂哥曹樋望向我的眼神,却冷如霜刃,
藏着无法消解的芥蒂。
爷爷和爸爸偶有问话,几乎无人应答。
我们几乎是仓皇告辞——
那堵无形的墙,比老宅的砖石更冷、更硬。
直到五伯家,气氛才终于松动。
五伯性子爽朗,子女也活泼。
“二狗给我们曹家争光啦!”他爱不释手地摩挲奖杯。
堂姐堂哥们立刻起哄:
“咱们家的舞蹈冠军回来啦!”
“鹤宁,来一段!让大家开开眼!”
“光听说厉害,还没亲眼见过呢!”
所有目光聚在我身上,带着善意的怂恿。
我看向爷爷和爸妈——他们脸上是骄傲,也是无奈。
我知道,躲不过了。
“好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院中。
无乐,无裳,
唯有清冷月光铺地如霜。
闭眼,回想《踏歌》的韵律。
再睁眼时,身体已随心而动。
水袖虽空,意念可舞;
足音虽寂,心曲自鸣。
没有舞台灯,
但那经专业淬炼的身姿、沉浸忘我的神韵——
仍引得满堂喝彩!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曹鹤宁会跳舞”这件事,
已在庞大的曹氏宗族里,彻底公开。
奔波半日,
回到擒龙村祖屋时,夜已深沉。
老宅在月光下沉睡,静如古墓。
我躺回熟悉的老床,身倦神乱。
半梦半醒间,
一个奇异而清晰的梦境降临——
我竟化作男儿身,
穿着新华中学的旧式校服,
站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
阳光金黄,风软如絮。
而怀中,
紧紧抱着一人——
是宇文嫣。
她褪去平日的清冷疏离,
依偎在我胸前,
脸颊贴着衣襟,
长睫低垂,如蝶翼投下淡淡阴影。
我低头看她,
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是保护,是眷恋,
更似某种跨越性别的、深埋魂底的共鸣。
天地无声,唯余二人。
风过草浪,日暖如春。
“唔……”
我猛然惊醒。
心跳如鼓,冷汗沁额。
窗外月明如洗,
窗棂投影在墙上,斑驳如符。
我下意识抚上胸口——
那柔软的弧度真实无比。
可梦中抱着宇文嫣的触感,
竟比现实更清晰、更灼热。
脸颊霎时滚烫。
这梦……究竟为何?
是紫微帝魂深处,男性神格的残影浮现?
是少女心绪对同性优秀者,扭曲却真实的倾慕?
还是……
我心底早已滋生、却不敢命名的——
那份逾越常伦的情愫?
月光静静流淌,
照亮百年老屋的尘埃,
却照不透我心中翻涌的迷雾。
家族的恩怨尚未厘清,
性别的边界尚在摇晃,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梦境,
又在我本就纷繁的内心,投下一颗惊雷。
我蜷进冰冷被褥,
睁眼望着漆黑屋顶,
久久,无法入眠。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