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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道中落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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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〇年中秋节前一天,上午十点半,弟弟秋生在威清卫妇幼保健站(即后来的清州市妇幼保健院)出世。
他成了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出生,本是爸妈担心我活不下来而留的“后手”——万一我哪天没熬过去,给哥哥冬生留个伴。
可这“后手”还没来得及用上,刀刃就先落了下来。爸爸违反了计生政策,被免去民兵连长职务。爷爷是大队长,教子无方,受了牵连,一并被免职。
一夕之间,家道肉眼可见地倾颓下去。
爸爸到威清卫附近的化工部第九工厂、航天工业部伟宏机械厂以及威清卫玻璃厂等国企做临时工,有时天不亮出门,半夜才回来,工钱攥在手心里,汗都浸透了。
妈妈纳鞋底纳到指尖开裂,缠着胶布继续纳,两分钱一双,纳到后半夜,灯油熬干了,就着月光纳。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锅里能照见人影。
我们只有活着,就有盼头。那年除夕,爷爷坐镇的擒龙村曹家祖屋里,一场关乎利益的“大戏”,悄然拉开了帷幕。
年夜饭在下午四点开始。
按规矩,男人们坐正堂,女眷们一桌,孩子们另开一桌。
我和五岁的哥哥冬生端着碗,想蹭到几位伯父家的儿孙们那边去——那边人多热闹,桌上还有几碟花生瓜子。
刚凑过去,二伯家长孙曹刚就斜眼瞥过来,嘴里嚼着肉,含糊地骂了句什么。
他是二伯母崔氏的心头肉,比我大四岁,平日里没少欺负我。
我没吭声,低头往桌边挤。
“挤什么挤?”他一把推过来。
我人小,站不稳,碗脱了手——
“哐当!”
瓷碗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里面混着的白米饭和苞谷饭,那几块珍贵的红烧肉,全扣进了泥地里。红烧肉上沾了灰,油汪汪的,看得我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那是过年才能吃上的肉,我蹲下身,伸手想去捡。
“秋波!”五岁的哥哥冬生一把拉住我,“脏了!别捡!”
我抬起头,看见曹刚和他两个弟弟曹否曹泰正笑得前仰后合。
哥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松开我,转过身,指着曹刚,扯着嗓子骂了一句:“曹刚,我操你妈!”
那一嗓子,在嘈杂的饭厅里炸开,像一颗炮仗扔进了油锅。
曹刚兄弟三个哪肯罢休,立刻扑了上来。五个孩子顿时扭打成一团。我被撞倒在地,哥哥压在我身上,替我挨了好几拳。
堂嫂徐秋怡抱着双胞胎女儿,急得直喊:“别打了!别打了!”可她那点声音,全被哭喊声淹没了。
妈妈闻声从灶房冲出来,一把将我和哥哥从人堆里拽出来。
她没动手,只是厉声喝止了我们。可那几个孩子还不依不饶,追上来要打。
就在这时,十一姑曹薇快步上前,扬手就给了曹刚三兄弟一人一记耳光。
“啪!啪!啪!”
三声脆响,整个饭厅都静了。
曹薇姑姑是爷爷最小的女儿之一,擒龙村民兵连女排长,爸爸被免职后,她顶了民兵连长。
姑姑泼辣爽利,从不吃亏。她叉着腰,指着曹刚三兄弟的鼻子骂:
“倒反天罡了?连堂叔都敢打!曹刚你多大?冬生才五岁!秋波才三岁!你们三个打两个小的,还要脸不要?”
曹刚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顶嘴又不敢。
姑姑不再理他们,转身把我和哥哥领到女眷桌旁。姑父周卫国重新盛来两碗饭,特意从自己碗里拨出几块肉,压在上面,蹲下来看着我们吃。
十二姑曹芮摸着我和哥哥冬生的头发,不说话。她和曹薇是双胞胎。可能有连心感应吧!
“不怕,”她压低声音,“有姑姑们在,谁也别想欺负你们。”
我埋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着米饭一起咽下去。
只是这点温情,在饭后便荡然无存。
真正的“戏”,这才开场。
所谓的“九子夺屋”,如今想来,更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爸爸那六位兄长和三位寡嫂,围坐在祖屋正堂,开始为田土房屋争执不休。
煤油灯的火苗被他们的唾沫星子喷得忽明忽暗,墙上的人影张牙舞爪,像一群饿极了的狼。
大伯母焦筱玉嗓门最尖利,一拍桌子:“长房住祖屋,天经地义!曹淳是老大,这祖屋轮也该轮到我们!”
三伯母杜梓梅立刻跳起来,指着她鼻子骂:“你少拿长房压人!那村口的两间瓦房,当年婆婆可是亲口答应留给我的!你们就想赖账?”
五伯曹海是个眯缝眼,不吵不闹,只拿指尖划过账本,慢悠悠地说:“都别急。那几亩上好的水田,得按现有人头来分。谁家人多,谁家就该多分。这是规矩。”
二伯母崔氏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开口。二伯曹沣去世,尸骨都没找回来,她没有参与争抢房产,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红着一双眼,死死地瞪着我。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隔着半个堂屋,一根一根扎进我骨头里。
我躲在妈妈怀里,不敢抬头
“看,”她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偏偏听见了,“都是你……都是你招来的祸。”
争吵、哭闹、拍桌打凳,屋顶都快被掀翻。
爷爷始终闭着眼,坐在上首那把旧太师椅里。他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微微发着抖,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老树皮。
战火,很快烧到了我们家。大伯母被众人围攻,脸上挂不住,猛地一拍桌子,转向我爸。她换了副腔调,软中带硬:“十三!你来说句公道话!”
我爸正蹲在门边抽闷烟,闻言抬起头。
“当年婆婆走得早,”大伯母嗓门一扬,“要不是我一口奶一口饭喂你,你能有今天?你这条命,是我从嘴里省出来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你大嫂?”
我爸的手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什么都没说出来。拳头在膝盖上攥得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妈妈抱着我,紧紧盯着他,没说话。我看见爸爸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他低下头,又狠狠吸了一口烟。
“够了!”
爷爷一声暴喝,猛地睁开双眼。那残存的威势,像一瓢冷水泼进油锅,压住了满屋喧嚣。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望向他。
爷爷撑着扶手,缓缓站起来,扫视一圈他的儿子、儿媳、孙辈和曾孙们。
那目光浑浊却锋利,像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老镰刀。
“眼里就只剩下这几块砖、几片瓦了?”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分!我看你们的心,早就分干净了!”
他颓然向后靠去,摆摆手:“……先停下,容我想想。”
最终,在闻讯赶来的擒龙公社大队长和公社书记见证下,分家方案一锤定音。
九位伯父家各有斩获,大伯曹淳家拿下了祖屋,外加威清卫城关幼儿园旁的两进青砖大院。
二伯曹沣家得了村西头带着晒坝的宽敞院落。
三伯曹江拿到了河坝边的水碾房,那水碾一年能挣不少。
四伯曹源虽然人没了,但他媳妇守着三个娃,也分到了村东头临路的铺面房。
五伯曹海要了后山那片竹林,外加几亩旱地。六伯、七伯、八伯、九伯……从曹淳到曹湘,九栋气派的黔中样式青砖瓦房,被他们欣然笑纳。
爸爸蹲在院子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心里一片冰凉。这哪里是分家?分明是“分赃”。
早在他出生前,甚至在我奶奶1956年过世时,他的哥哥们就已陆续搬进了那些青砖瓦房。
那时爷爷是大队长,终日忙于公事,家里的事管不过来。大伯母便仗着曾哺乳过我爸,带着大伯一家与爷爷同住在擒龙村祖屋,俨然一家之主,一住就是几十年。
而我家,从爸爸结婚起,就一直挤在祖屋西厢那间漏雨的偏房里。
在这场盛宴中,我们始终是个局外人。
房产分毕,轮到商议养老。六位伯父推诿扯皮一番后,终于定下方案:轮流抚养,一月一轮。
大伯母还特意高声补充:“十三,你可以来看爹,但你家那个赔钱货、克星,绝不准踏进我们的家门槛!”
她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妈妈抱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勒得我生疼。我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
一直沉默的爸爸,骤然站了起来。
凳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环视众人,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一个月轮一次?”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过火,“你们是遛爹,还是折磨他?这个月东家,下个月西家,爹今年七十七了,经得起你们这样折腾?”
没人接话。
“不用推了。”爸爸一字一句,“爹,跟我家过!”
堂屋里一片哗然。
“只要我曹湉还有一口气在,”爸爸的声音越说越硬,“就绝不让老爹饿一顿、冻一宿!有我一口干的,就绝不让他喝稀的!”
妈妈霍然起身。她抱着我,背上还背着刚四个月的弟弟秋生,几步走到爸爸身边,站定了。小姨陈瑜才十一岁,也默默靠过来,拉着五岁哥哥的手。哥哥挣脱她,跑到爸爸另一边,站得笔直。
“我颍川侯陈氏女子择偶,不看门第出身,只看人品!”
妈妈深情地看了我爸一眼:“老幺,你今天没让我失望,哥哥们不要爹,我们要,爹不仅是冬生和秋波的爷爷,也是我们黑土村陈氏一族的姑父父(奶奶是外公陈凤鸣的堂姐)!!”
“说得好,十三,即是哥哥们都不要爹,我们三姐妹也要奉养他老人家,你和弟妹还拖着四个孩子爹的养老,爹的养老花销 我和你十姐曹芳、十二姐曹芮分摊一半。”
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和三位姑姑以及姑父站成了一排。
对面是六位伯父、三位伯母,和他们身后黑压压的儿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着我们。
爷爷坐在上首,望着我们,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衣襟的最里层,摸出一份卷得紧紧、边缘已磨损的纸契。那纸契不知被他摸了多少年,边角都起了毛,却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分家文书逐一落定。轮到我家时,爷爷顿了顿,没有看那九栋青砖瓦房,而是指向另一份最不起眼的产业。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十三……威清卫客车站旁边,那座临街的茅草屋,归你们。”
堂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窃窃私语。
“茅草屋?就那间破得四面透风的?”
“爹这是老糊涂了吧?”
“好歹也是份家产……”
爷爷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纷争,望回了遥远的过去。
我爸半岁时,奶奶全身浮肿,病逝,一床草席裹着 ,匆匆下葬。
爷爷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他和三个姑姑相依为命。
不久后,他们寄居在大伯家,大伯母掌家后,对三个姑姑非打即骂。
有一年大雪天,双胞胎姑姑不知怎么惹了她,被她扒了棉袄,关在门外罚冻,整整冻了一个时辰。
等爷爷从大队回来,两个姑姑已经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次,爷爷亲眼看见大伯母用火钳子抽打姑姑曹薇,曹薇躲都不敢躲,只抱着头蹲在墙角哭。
爷爷彻底寒了心。
他一咬牙,东拼西凑,从杨姑爹的老娘手里买下了那座破败的茅草屋。
那是他给自己年幼的孩子们,留下的最后一条“活路”。
后来姑姑们相继出嫁,茅草屋一直空置,只托门口卖油炸粑的老奶奶偶尔照看。
爸妈去车站卖玉米、酸梅汤时,才偶尔开门歇脚。但爷爷始终死死攥着这张地契,从未松手,也从未分给九个已成家的儿子。
他一直在等。
等他最小的、最弱的那个孩子,真正需要它的时候。
这个除夕夜,六位伯父与三位伯父遗孀,每家接过一栋青砖瓦房的地契,满心欢喜,称兄道弟。而我们家,只分得一座风雨飘摇的破茅草屋。
“哈!我就知道!”大伯母尖声讥笑,声音能掀翻屋顶,“爹到底还是偏心,把最‘金贵’的屋子,留给了十三!”
众人哄笑附和,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轻蔑。有几个堂兄甚至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我爸没有笑,也没有哭。他默默地、极其郑重地,从爷爷手里接过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契。他低着头,盯着那几行褪色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契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袋里。手按在口袋上,久久没有移开。
爷爷望着我爸,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拿着。那里……是你们的根。”
我们一家七口,就在这个除夕夜的风雪里,被彻底扫出了祖屋的大门。
风雪很大,扑在脸上像刀子。姑姑曹薇抱着我,两位姑父帮爸爸分担行李,被褥。十姑曹芳和十二姑曹芮扶着爷爷
“弟妹,”曹薇姑姑红着眼眶,拉着妈妈的手,“委屈你们了。”
妈妈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我们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村外走。身后是祖屋的灯火通明,笑声和猜拳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
我挣扎着从姑姑怀里下地,紧紧抓住着爷爷的衣摆一步步往前走。爷爷回头看我一眼,牵着我的手向那个未知的新家走去。
爷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祖屋,叹了口气,继续向前。祖屋的青砖瓦房在风雪中冷漠矗立。那灯火通明里,只剩下精密的算计与冰冷的血缘。
而前方,风雪弥漫的黑暗深处,是那座我们从未真正住过的、破败的茅草屋。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它是爷爷在很多年前,为了保护他最小的、最弱的孩子们,所能构筑的
最后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庇护所。
那一夜,风雪很大。
可我心里,却兀自燃起了一小团沉默的、不肯熄灭的火。
那火很小,很弱,被风一吹就晃,却怎么也不肯灭。
它烧在胸口最深处,烧在骨头缝里,烧在每一个喘气的瞬间。
等着瞧吧。
我的……伯父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