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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色童谣 命运的屠刀 ...

  •   命运的屠刀,落得又快,又狠。

      第二年元宵刚过,黑土村便传来噩耗——正值壮年的外公,与他父母在七天内相继离世,死因成谜。爸爸抱着哥哥冬生,妈妈背着我,匆匆赶去奔丧。

      从黑土村回来不久,噩耗接二连三砸进曹家大门:

      二伯曹沣,解放军营长,带队抢险时遭遇泥石流,整支小队被活埋,尸骨无归;

      四伯曹源,汽车兵班长,与战士在路边歇息,被失控的货车撞飞,一死三伤;

      九伯曹湘,铁道工程兵排长,为救战友,被倒灌的江水吞没,只捞回一只浸满泥浆的解放鞋。

      六条人命。

      全折在同一个正月。

      走前,毫无征兆。

      二伯出事后第三天夜里——他儿媳徐秋怡在产房中挣扎了六个时辰,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曹珈、曹瑶。新生命的啼哭还没落尽,灵堂的白幡已经挂上。

      那天午后,天阴得像是泼翻了墨。

      小姨抱着我坐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我眉心的红痣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院门“哐当”一声被猛然踹开!

      二伯母崔氏冲了进来。她披头散发,眼窝深陷,一身素服沾满泥点,手里紧攥着烧了一半的纸钱。几个妇人躲在篱笆外张望,不敢近前。

      她一眼就锁住了我。

      那目光,像看见了杀父仇人。

      “就是你——!”

      尖叫如裂帛,撕开阴冷的空气。她直扑过来,枯瘦的指甲直戳向我眉心。妈妈从灶房冲出,一把将小姨拽到身后,用身子死死护住我。

      崔氏扑了个空,踉跄着转过身,指着我浑身剧颤,唾沫星子混着哭嚎溅落:

      “你这个吃人血长大的妖孽!你生在乱坟岗!踩着亲人的血落地,生来就是克死至亲的!”

      她猛然跪倒,双手发狠地拍打泥地,哭声凄厉如鬼泣:

      “我男人是英雄!他不该死!他不该啊——!”

      她倏地抬头,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淬了毒的恨。

      “老天爷!你开开眼!看看这个孽障!我曹家世代忠良,怎么就养出个索命的阎王胎?!”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妈妈把我搂得更紧,脊背绷成一张弓。

      崔氏停在一丈开外,伸手指着我眉心那颗红痣,一字一顿,从齿缝里迸出诅咒:

      “曹秋波!你记着——你吃的每口饭,都是拿亲人的命换的!你穿的每片布,都是拿亲人的皮缝的!你不是人!你是灾星!是□□棺材!”

      那诅咒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我懵懂的魂魄。

      我蜷在妈妈怀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那一刻,某种冰冷的东西钻进了心底——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寒冬里,也曾漏进过几缕微光。

      双胞胎姑姑曹薇和曹芮,会偷偷往我手心塞一块化了的麦芽糖,低声说:“秋波别怕,姑姑相信你不是灾星。”有一回,我被村里的孩子扔石头,她们冲过来护住我,对那几个半大孩子吼:“谁再敢欺负秋波,我们找他家长去!”石头停了,她们蹲下来替我拍身上的土,手在抖,却一直笑着。

      刚生产不久、身子还虚着的堂嫂徐秋怡,在我妈抱着我路过她门口时,总会默默端出一碗温水,用软布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和灰土。有一回被她婆婆看见,当街骂她“晦气东西也敢沾”,她低着头听完,第二天照旧端水出来。她从不说“可怜”,只柔声道:“秋波乖,不怕。”

      可这点稀薄的暖意,终究抵不过从骨子里渗出的严寒。

      日子就这样熬着,熬到了我三岁那年。

      我的童年,泡在药罐里。

      擒龙村卫生所、区医院、县人民医院……病危通知书叠起来,能钉成厚厚一本。大夫们翻来覆去只会说四个字:查不出因。退下去的高烧还会烧起来,压下去的抽搐还会卷土重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非要拖着我往那条路上走。

      小姨陈瑜,是我唯一的“摇篮”。

      她来我家时才八岁,瘦得像根芦苇。夜里我抽搐哭闹时,她就用小手死死压住我的四肢,自己却吓得直哭:“秋波别丢下小姨!”

      妈妈为了这个家,白天锄地,午后就赶到五里外的威清卫客运站卖煮玉米、酸梅汤,有时还得跟着妇女队去供销社扛麻袋。

      她不敢停——一停,我的药就可能续不上。晚上哄我睡下后,便在灯下带着小姨纳鞋底,两分钱一双。纳到后半夜,手指全是针眼。

      爸爸呢?他是擒龙公社的民兵连长,一个参加过珍宝岛战役的老兵。我很少能看见他——他要么带着民兵们在后山打靶训练,要么在地里侍弄庄稼,有时半夜才回来,有时几天不着家。偶尔经过我身边,他会停一停,伸手想摸我的头。那只手在珍宝岛冻伤过,一到阴天下雨就发颤,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什么也不说,走开。

      那背影,比话语更长。

      我后来听妈妈说,爸爸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死。也许他早就知道,有些东西,伸出去的手是挡不住的。

      从三岁起,我被牢牢套进一件褪了色的粉色荷叶边旧裙里,头顶两个歪扭的小髻,脚踩绣花布鞋,活像个被强行装扮成女孩的哪吒。

      我两岁才会扶墙挪步,三岁才含糊吐出“妈妈”“爷爷”,叫“爸爸”时,舌头总像打了结。

      “痴傻”的名声,就此坐实。

      不久,一场大病袭来,在县医院查出肝脾肿大。那年,妈妈在黔中省妇产医院照顾我时摔了一跤,没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高烧与抽搐成了家常便饭。

      每次我昏死过去,家里便乱作一团,只有妈妈立在床边,眼神空茫却异常坚定:

      “莫慌,死不了。一会儿就‘醒’了。”

      她不信命。只信我。

      可命运,从未信过我们。

      当别的孩子在野地里疯跑、爬树、偷摘果子时,我只能坐在门槛上,望着天。

      我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不只因这身可笑的裙裳。更因我眉心这点猩红——它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冷冷窥视着每一个靠近我的人。更因我身后,那六道至亲染血的身影。

      “天煞孤星”的宿命,犹如悬顶之剑。

      它已带走六条性命。而下一个——

      年逾七旬的爷爷?或许是奶奶的几个弟弟?还是……日夜守在我身边的小姨?

      我不敢想。

      可那道剑影,一天比一天低。

      有时半夜醒来,我会盯着黑暗发愣,想起乱葬岗那些飘浮的磷火,想起产婆说过的“血把土染成暗褐色”,想起崔氏诅咒时那张扭曲的脸。我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亲人会不会在夜里来找我,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我只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死,账都记在我头上。

      那夜,高烧再度卷走我的意识。

      梦里,我又站在了乱葬岗那个废坟坑中。脚下是暗褐色的血土,头顶是一弯瘦月,薄得像层纸灰。四周荒草摇曳,磷火飘浮。

      一个穿灰袍的老道背对我而立,手中铜铃轻响。

      他缓缓回头——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眉心一点猩红,正对着我。

      那猩红与我眉心的痣一模一样,像是照镜子,又像是我正被另一个自己凝视。

      我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正照在我脸上。

      我伸手去摸眉心——那颗痣滚烫,像刚烧过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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