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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钥和出窍 自那天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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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不久后,大伯力排众议,把祖屋的钥匙还给了爷爷。
听爷爷说,大伯为此和家里吵了好几天。大伯母指着鼻子骂他“胳膊肘往外拐”,堂兄曹桦也嘟囔“到手的房子还要送回去”。大伯闷着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揣着钥匙就来了马鞍山。
“爹,祖屋还是你这个族长来掌管更合适!”
他说这话时,低着头,不敢看爷爷的眼睛。爷爷沉默了很久,接过钥匙,在大伯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什么也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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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裹紧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去了萧逸家作礼节性回访。
班阿姨依旧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一把将我拉进屋,不住地往我手里、口袋里塞满各种零食——大白兔奶糖、话梅、烤红薯干……仿佛我逃难归来。
“快吃!别饿着!”她笑得眼角褶皱都舒展开来。
萧逸早已等得不耐烦,一把将我拽进书房。
书桌上铺满涂鸦草稿,铅笔屑散落如雪。他眼睛发亮,如同点燃了两簇星火,激动地挥舞着铅笔,仿佛执掌千军万马的令旗:
“社刊!书童,我们必须有自己的社刊!”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萌芽》!第一期你必须供稿!散文、诗歌,哪怕你写篇‘从军笔记’也行!”
看着他眉飞色舞、充满干劲的模样,我心底那点几乎被生活磨平的文学星火,竟也被重新点燃。
“好!”我笑着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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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晨会上,秋日阳光为校园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
校领导在主席台上用洪亮的声音宣读国庆晚会的获奖名单:
“高一三班曹鹤宁,古典舞《踏歌》,荣获一等奖,奖励人民币二百元——”
台下瞬间爆发出如潮掌声。
我稳步上台,接过那个装着二十张“大团结”的厚重信封。
这笔钱,加上此前因市历史、地理双科第一获得的二百元奖金,对我而言,堪称一笔巨款。
下午,妈妈来学校送换季衣物,还有几罐她亲手腌制的咸菜糟辣子,酸香扑鼻,是家的味道。
我在宿舍楼下接到她,将她引至一棵安静的梧桐树荫下。
“妈妈。”我轻声唤道。
随即不容分说地将两个厚厚的信封,共四百元,郑重塞进她那双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心。
“您拿着,留着给我和弟弟交学费。”
妈妈明显愣住了,低头看着那沓厚厚的钱,手微微发颤,下意识就要推回来:
“这怎么行……这是你用功读书、辛苦练舞挣来的荣誉!你……你自己留着,买些书,或者……买件像样的新裙子……”
“妈妈。”我打断她,双手紧紧握住她想要退缩的手,语气异常坚定,“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能靠自己挣学费,心里比得了奖还高兴。您就让我……为这个家分担一点。”
她抬起头,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眼眶迅速泛红,小心翼翼将信封折好,放进贴身衣兜,还不放心地用手在外按了按。
那一刻,她眼中泪光闪烁,脸上却绽开一个比秋日阳光更温暖的笑容——
那是母亲看见孩子长大的欣慰,也是贫瘠岁月里最奢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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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在萧逸的奔走下,“孤英文学社”首次采风成行。
地点定在我家所在的擒龙村。
那天下午,我还在菜地里摘取凌晨要挑去市里卖的青菜。听到村口传来同学们喧闹欢快的笑语声,我才直起酸痛的腰,拍掉手上的新鲜泥土,笑着迎了上去。
这一次,我做了更“深入”的导游。
带他们去了村外那片烙印着我生命起点的乱葬岗。
拨开半人高的荒草与荆棘,我指向那个被风雨侵蚀得近乎平地的荒芜坟坑,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看那里。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死寂瞬间降临。
同学们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片荒凉孤寂的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妈妈被热情围住,在恳求下,颤抖着讲述了那个漆黑、迷途、惊恐的夜晚——如何鬼打墙般迷失方向,如何在荒冢间独自产子,爷爷如何如神兵天降,云游道人与表伯又如何留下“此子非凡”的预言……
大家屏息凝神,仿佛灵魂被拉回那个宿命之夜。
顺路,我们去了不远处——林雯静那方小小的、冰冷的墓碑前祭奠。
每次来到此处,我的心都如被无数细针穿刺,疼得无法呼吸。
初三五班的老同学陈琳、邵依萍也来了。大家默默清理坟头杂草,将野花轻轻放在碑前。
秋风呜咽,气氛陡然沉重。
有社友小声问陈琳:“班长,这里埋的是……?”
陈琳红着眼圈,声音低哑:“我们去世的初中同学,林雯静。也是……鹤宁最好的朋友,唯一的知己。”
这话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我的心脏。
邵依萍跪在墓碑前:“可怜的表姐!我们来看你了”
我再抑制不住翻腾的情绪,跪倒在冰冷墓碑前,额头深深抵在潮湿、带着草根与泥土气息的地面上,久久未起。
同学们以为我悲痛难抑,陈琳走来,轻轻拍我后背,给予无声安慰。
可他们不知道——
就在额头触地的刹那,我于魂识深处疾念法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身不灭,元神出窍!”
咒音唱毕,一道肉眼难察的暗金流光自眉心朱砂痣激射而出,撕裂阴阳界限,直坠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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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那片被遗忘的荒坟鬼域,林雯静正蜷缩在一块残碑之后,魂体黯淡如将熄的烛火。
几个游魂围着她,吊死鬼拖着生锈的铁链,溺死鬼浑身滴着腥臭的水,还有一个横死的混混,生前大概是这一带的泼皮,死后也不消停。
“哟,这小娘子还躲呢?”
“听说生前是个干部家庭的千金?啧啧,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来来来,陪爷几个玩玩,反正你也没人管了……”
吊死鬼的铁链哗啦作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雯静缩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
曹枚,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站在我的墓前?你会哭吗?
你总说‘别怕,有我在’……可我现在真的好怕啊……
连风都是冷的,连影子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准备再次忍受那撕扯魂魄的羞辱。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清叱,如晨钟破雾,震得整片鬼域阴风倒卷!
林雯静猛地睁眼。
只见一道熟悉的,修长的身影立于金光之中,校服衣角在幽冥之风中微微飘动,眉心一点朱砂如血燃星。
那张脸,她闭着眼都能描画出来。
那双眼睛,看别人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只有看她的时候,才会亮起来,暖起来。
“那是……?不,不可能……他还活着,怎么会来阴间?”
她的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可那眼神……那声音……只有他看我的时候,才会那么亮,那么暖……”
“是梦吗?求求你,如果是梦,别醒……”
吊死鬼愣了一下,随即怒吼着抽来铁链:“哪来的活人找死?!”
我右手疾抬,结三阳手印,掌心金焰轰然迸发——
“三阳照幽,真火焚邪——破!”
铁链在触及金焰的瞬间化作青烟,吊死鬼惨嚎着倒退,魂体扭曲变形。
“雯静,你这些年是怎么度过的”
第二声 “破!” ,尸水蒸腾,溺死鬼化作一滩腥臭的雾气。
“从那天家里人再没来看过你?”
第三声 “破!!!” ,那横死混混还没来得及求饶,便灰飞烟灭。
“别怕,以后天上地下,再没人能欺负你!”
干净、利落、不容置疑——就像那年,我为她挡下校园霸凌时一样,从不废话,直接动手。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游魂,在那道金光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散。
林雯静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滑落。
“真的来了……他真的来找我了……”
“原来不是梦。”
“原来……我还有人在乎。”
那泪不再是绝望的冷泪,而是滚烫的、带着光的泪。
我缓步走过来,周身金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如旧日课间递给她一颗糖时那般柔和:
“没有。我只是来看看你。”
“别怕,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林雯静望着我,忽然笑了,眼泪却止不住: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天塌下来,也先护住我。”
她伸出魂体透明的手,想触碰我的脸,却又停在半空——怕自己的阴气伤到我。
我握住那只手,按在自己脸颊上。
“凉不凉?”她小声问。
“不凉。”我说,“刚好。”
就在这时,两股浩然阴司之气自远方疾至。
清州府城隍曹申吉与威清卫城隍焦琴将军现身,见我这副模样,顿时神色肃然。
清州府城隍曹申吉,生前是清州有名的清官,诗人,曾任一省巡抚,被大汉奸吴三桂杀害后被百姓奉为城隍。
威清卫城隍焦琴将军,则是明朝洪武年间的威清卫的首任指挥使,带领军民于此地筑城,建文初,病逝。他的英灵不灭,护佑一方。
两位城隍目光落在我周身金焰、眉心帝痣之上,随即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不知帝君法驾亲临幽冥荒境,卑职等失察,罪该万死!”
我松开林雯静的手,站起身来,淡然摆手:
“不必多礼。此女林雯静,乃朕红颜知己,今魂滞幽冥,受宵小欺辱。尔等需设‘安宁香位’,护其不受侵扰。”
二城隍对视一眼,齐声应诺:
“谨遵法旨!必以香火供奉,列于善魂簿,不得怠慢!”
林雯静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两个她生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城隍老爷,对着她的“曹枚”躬身行礼,恭敬如对神明。
她忽然想起初二那年,她问他:“曹枚,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肯定能做成大事。我看人很准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她终于知道,他做成的是什么样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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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神归位。
我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沾染尘土。
同学们只当我悲痛难抑,纷纷围上安慰。陈琳轻轻拍着我的后背,邵依萍还跪在墓碑前,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
她也知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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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将这片土地承载的悲伤也一并拖走。
离开乱葬岗时,大家都沉默了许多。来时的轻松与好奇,已被对生命无常的敬畏取代。
萧逸走在最后,忽然轻声说:
“原来‘孤英’,不是孤独,而是……在荒芜中独自绽放。”
我望向远方山脊。
那里,北斗七星初现。
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不知是否也有这样的北斗七星。那时候我刚出生,浑身是血,躺在乱葬岗的废坟坑里。爷爷说,那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可现在我还活着。
肩头还有扁担勒出的淤痕,那是人间的重量。
眉心还有微微发烫的朱砂,那是神性的印记。
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