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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国庆假期   国庆长 ...

  •   国庆长假。
      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是逃离书本的喘息,是恣意玩耍的时光。
      但对我曹鹤宁来说——
      是从书本和舞台的聚光灯下抽身。
      一头扎进更沉重、更粗粝的生活。
      天还是墨黑的。
      残星零落闪烁。
      我被妈妈极轻的呼唤唤醒。
      那声音里,带着一夜浅眠后的疲惫。
      默默穿上打着补丁的衣服。
      走到清冷的院子里。
      头天晚上就捆扎好的蔬菜,水灵灵躺在箩筐里。
      沾着露水的青菜。
      饱满红润的西红柿。
      带着湿泥芬芳的胡萝卜。
      那根光滑的旧扁担压在肩上的瞬间——
      一股火辣辣的刺痛让我猛地吸气。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尚未苏醒的乡间土路上。
      扁担随着脚步,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吱呀”声。
      走出不过百米。
      肩膀就像被烙铁烫过,疼痛钻心。
      不得不停下脚步,大口喘息。
      看着前方妈妈同样被重负压得佝偻的背影。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说不出的酸楚。
      新场坝批发市场是另一个世界。
      人声鼎沸。
      手电光柱在昏暗中杂乱晃动。
      菜贩们带着残留的睡意,用精明的目光挑剔着蔬菜的每一分成色。
      妈妈脸上堆起谦和的笑容——甚至有些卑微。
      熟练地应对着讨价还价。
      只求快些将这些汗水凝结的成果,换成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有时,为了那微薄的几分钱差价——
      我们还得挑起沉重的担子,赶到更远些的省有机化工总厂菜场。
      那段路,在疲惫层层叠加之后,显得格外漫长而令人绝望。
      然而,生活的艰辛远不止于此。
      为了挣取那点可怜的劳务费,也为了省下买化肥的钱——
      妈妈会接下别人都避之不及的“脏活”。
      清理公共厕所的粪水。
      我和弟弟秋生便成了必要的帮手。
      用扁担挑起沉重的粪桶。
      从文化路那老旧的公厕,一担一担,晃晃悠悠地挑回马鞍山脚自家菜地旁的蓄粪池。
      扁担深深勒进稚嫩的肩膀。
      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那刺鼻的气味无孔不入,沾染上衣衫,似乎要渗入皮肤。
      路上偶尔遇到的熟人投来的复杂目光——
      让一个十六岁少女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在那沉重的粪担下,都被碾磨得无处遁形。
      我和弟弟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
      妈妈则总是深深低下头,加快脚步,用急促的低音催促:
      “快,快走。回去好好洗干净。”
      劳动的间隙,我会跟着爷爷去山后的牛棚。
      照看那头老水牛。
      帮着爷爷把牛赶到清澈的小河边。
      看它悠闲地啃食青草,畅饮河水。
      爷爷会坐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
      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远处的梯田和山峦。
      眼神悠远,不知在思索什么。
      临近中午,那个熟悉的身影总会悄悄出现——
      我的大伯。
      自从那年除夕分家后,虽然表面上疏远了——
      但大伯心里,始终记挂着他的老父亲。
      他总是趁着自己独自在附近干活时,偷偷带上些吃的,绕路送来。
      “长林,过来一起吃点。”
      爷爷的语气总是很平淡,却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大伯走过来。
      黝黑且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他从怀里或旧布包里,摸出几个用干净布巾包着的煮洋芋,或者一块金黄的玉米饼。
      爷爷则会把自己带的饭菜,分出一大半。
      不由分说地推给大伯。
      爷儿俩就蹲在牛棚门口,或者直接坐在泥地上,默默地吃着。
      偶尔,大伯会带几个生洋芋。
      就着牛棚小泥炉里未熄的炭火烤熟。
      那焦香滚烫的滋味,成了贫瘠辛劳日子里难得的慰藉。
      有时,大伯看见爷爷扶着犁耙耕地费力——
      会沉默地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接过活计。
      赶着老牛,直到把地犁完。
      然后才转身去忙自家田里的活。
      要知道,他自己也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身上还拖着病体……
      这份无声的孝心,沉重得让人心疼。
      他们之间话很少。
      但流淌在沉默中的关怀——
      那血脉相连的羁绊,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有力量。
      记忆尤其深刻的,是某个午后天色骤变。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我和爷爷被困在了山后的牛棚里,无法回家。
      牛棚很小。
      仅用木板隔出一个狭窄的“起居间”。
      只容得下一张简陋的床铺,和那个冒着微弱火光的小泥炉。
      风雨从木板缝隙钻进来,带来阵阵寒意。
      爷爷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熬了一锅稀粥。
      我们打算就着咸得发苦的萝卜干,凑合一顿晚饭。
      雨声敲打着茅草屋顶,仿佛永无止境。
      棚外是无边的黑暗和泥泞。
      就在风雨交加时,雨幕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大伯披着破旧的蓑衣,浑身湿透。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裤腿和草鞋上沾满了泥浆。
      然而,他怀里却紧紧捂着一个小布袋。
      他钻过低矮的棚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唇冻得发紫。
      小心翼翼打开湿漉漉的布袋——
      从里面掏出的,竟是一条还在挣扎的鲫鱼!
      “爹,二狗,还没吃吧?正好,把鱼放粥里熬熬,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大伯憨厚地笑着,牙齿却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看着大伯狼狈不堪却满怀关切的样子。
      看着那条在昏黄油灯下鳞片微闪的小鱼。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
      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他们看见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晚,我们把那条珍贵的鲫鱼破腹洗净。
      小心地放进翻滚的稀粥里一同熬煮。
      混合着米香和鱼鲜的热气,弥漫在狭小潮湿的牛棚里。
      奇迹般地驱散了雨夜的寒气和霉味。
      最后,我们三代人挤在那张狭窄的板床上。
      盖着硬邦邦、散发着牛草和潮湿气味的旧棉被。
      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和棚里老牛反刍时发出的“咕噜”声——
      度过了漫长而又感觉短暂的一夜。
      虽然拥挤不堪。
      虽然被褥硌人。
      虽然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但那相依为命的温暖,在困境中彼此依靠、默默传递的亲情——
      却如同那碗鱼粥带来的暖意。
      从喉咙一直熨帖到心底。
      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永不磨灭。
      这个国庆假期——
      让我过早地品尝了生活的苦涩与重量。
      也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
      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不易。
      以及中国式家庭中,那种无论经历多少风雨与隔阂——
      都难以割舍的、沉默而坚韧的骨血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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