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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生 乱坟岗降生 ...

  •   族里的老人说,我是踩着亲人的血来到这个世上的。

      一九七七年农历八月,西南秋老虎向来跋扈,偏是寒雾竟漫过威清卫擒龙公社的玉米地,那雾气粘稠如浆,裹着地底渗出的阴冷,将本该金黄的玉米杆染成青灰色。

      彼时,月亮宛如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无情地划破云絮,暗红如血的光芒从中渗出,为在坟头残碑上投下斑驳的影,为这夜平添几分不祥。

      二十二岁的妈妈跪坐在三座无名坟包间的凹坑里,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枯萎的花瓣纹理蔓延,将原本灰败的野花染得透亮,像极了旧时大户人家门楣上褪色的朱漆。

      三座无名坟包拱卫的凹坑里,我裹着陈年纸钱灰降世。惊起的老鸹振翅,翅尖扫落的寒露凝成一颗红痣,正烙在我眉间,那位置,恰似古冕垂旒的玄机所在。

      这诡谲的巧合,让随后带人赶到的爷爷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攥着铁皮手电筒的手指关节发青。光束扫过时,可见我发间还沾着半片霉变的纸元宝。

      山风从乱葬岗的豁口灌进来,荒草伏低又弹起,磷火在坟茔间明灭,幽绿的光映着残碑上的刻字。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短促而凄厉,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妈妈后来说她是去卫生院途中,被一股不明力量拽进村外乱葬岗。

      爸爸带民兵连去村东头搞夜间射击训练,妈妈一个人在家里疼得满头是汗,等不到爸爸回来,妈妈怕把我生在半道上,就自己出了门。

      我落地的第一声啼哭被夜风撕碎在坟坑荒草里。妈妈一狠心,自己咬断了脐带。

      爷爷带着村里人举着火照亮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我眉心那颗暗红色的痣,在火光里像烧红的炭一样亮了一下。那光不是反射的火把光,是真真切切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爷爷没有上前,猛地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住脚步。“都别动。”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些汉子,目光如鹰,“属猪,属猴,属虎,属蛇。这四个生肖的男人留下。其余人,退到十步外。”被点到名的男人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爷爷是县革委会主任委任的擒龙公社大队长,说一不二。

      等其余人退开后,他指着废坟坑边上那块空地,声音沉得像擂鼓:“你们几个背对着她们母子,要快!手挽着手围成圈。不管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不许回头,不许松手。”

      男人们依言照做,背对着我妈和我,手挽着手,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爷爷站在圈外,手里紧攥着手电筒,指节泛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坟坑。

      这时,红痣骤然亮了。铺天盖地的红光从我眉心漫出来,穿过几个汉子的身体,向乱葬岗深处和地底下漫延。

      所过之处,荒草里的磷火齐刷刷熄灭,连人影子都老老实实地贴回了地上。荒草的、残碑的、枯树的——全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服服帖帖地贴在地面上,不再随风摇曳。

      围成圈的男人们身体同时剧震,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穿过了自己的身体,从头顶贯到脚底,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颤,但很温热。

      其中一个人事后发现自己多年的寒腿不疼了。当时以为是吓的,其实是帝炁顺手治了。

      红光漫开,方圆十里,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翻身。然后那震动剧烈起来,从地底涌上一股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一声接一声,从乱葬岗底下往上拱,震得火把上的松脂往下掉,震得男人们的牙齿咯咯作响。

      乱葬岗的地面开始塌陷。一块一块的,沿着那些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坟茔轮廓,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似的,无声地陷了下去。最深的一处塌了半人高,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棺板和碎骨。

      退到十步外的乡亲们连退数步,有人手里火把差点掉在地上,有人背靠歪脖子树,嘴里不停地念“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红光持续了片刻,终于缓缓收敛,像潮水退去,最终全部缩回我眉心那颗红痣里。

      塌陷停止,轰鸣消散。空气中多了一股味道,像翻上来的陈土,又像什么东西被惊动后留下的余悸——像一扇关了很多年的门突然被推开,里面涌出来的那股气息。

      “够了。”爷爷的声音沙哑,“散开吧。”

      男人们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大队长,刚才那……那是啥呀?”

      爷爷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枯瘦的手指飞快掐算,每吐一个字,声音就沉一分。“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在聚阴绝地的坟茔……”他踉跄退了一步,踩碎一块腐朽的棺木,脊背佝偻下去。

      “天煞孤星。”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火把上的火星子溅到枯草上,嗤地灭了。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悄悄往后挪脚跟。爷爷站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但此刻,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的心疼。

      “取个贱名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叫二狗。土里刨食的名,或许能骗过老天爷,讨一线生机。学名嘛,他这一代男丁是木字旁,就叫曹枚。”

      妈妈虚脱地靠在冰冷的土壁上,用尽最后力气把我往怀里摁了摁。

      她的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盯着我眉心的红痣,声音嘶裂,却斩钉截铁:“曹枚就曹枚。但从今往后,我叫他秋波。当姑娘养。我不信命,偏要看看,老天爷收不收得走我儿子。”

      这就是我名字的来历。曹枚,一个像女孩的大名。还有二狗和秋波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小名。村里男人们叫我二狗,女人们叫我秋波,用脂粉气裹住我,像裹住一件易碎的瓷器。这成了我第一层脆弱的伪装。

      但这层伪装,在洗三朝那天,差点被彻底撕碎。

      一个云游老道像一阵阴风,悄无声息地立在门槛前。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背上斜插一柄乌黑的木剑。他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迈,只是定定地看着襁褓中的我。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婴儿,倒像在看一尊神像,或是一头沉睡的猛兽。

      久到屋里人都不敢喘气,他才迈过门槛。只这一步,他身子猛地一晃,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他低头看脚,又抬头看屋顶,最后把目光死死钉在我眉心上。那颗痣正静静地红着,像一滴凝住的血。

      “结界?”老道脸色骤变。他右手五指飞快掐算,每掐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他手指掐到第九下时,指尖冒出一缕白烟。不是烧焦,是算力过载。

      整张脸都僵住了。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先天之炁降世,好大的来头。可偏偏生在这个时辰,落在那种地方。”

      他转回头看向爷爷,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近似恐惧的东西,“你这孙子身上的气场太特殊,对那些脏东西来说,就像黑夜里的一盏长明灯。从今往后,但凡有异类的地方,都会闻着味儿找过来。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走夜路。”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老道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门槛。只有青石板的门槛上,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一道焦黑的印子,像被火烧过。那印子后来被爷爷用桐油刷了好几遍,怎么刷都刷不掉。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不是脚印,是那老道的护身罡气被先天之炁烧穿的痕迹。

      另一边,远亲徐表伯正跟我爸蹲在灶房门口。徐表伯是民间法脉的传人,大明中山武宁王裔孙,茅山上清派弟子。他重重拍我爸的肩,欲言又止。

      爸爸闷头抽烟,火星子一明一灭。“老表,刚才老道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可他没敢说透。”徐表伯往里屋看了一眼,妈妈正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老表,你见过走夜路的人举火把进火药库么?火把能照亮。”

      灶房的烟雾缭绕,久久不散。爸爸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根,火星子烫了一下,他才猛地一抖,把烟屁股摁进泥地里。他一直没有说话。

      土屋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看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而我,尚在混沌之中,不知所谓。只有眉心的那颗红痣,在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光里,静静地搏动着,像烧红的炭。

      而我很久以后才明白,那是我这一生里,最无知也最安稳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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