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共生 晨光熹 ...
-
晨光熹微,金线般的日光穿过病房窗棂,在洁白床单上铺开浅淡光斑,像融化的蜜糖,温软无声。
徐秋怡坐在我床边,瓷勺轻搅白粥,小心吹凉。刚从昏迷中醒来,我连吞咽都需她一勺一勺耐心喂送。温热的米浆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碗将见底——
异变骤起!
“啊……!”
我猛地捂住下腹,一股撕裂脏腑的剧痛轰然炸开!仿佛有人攥住我的肠子狠狠一拧,眼前瞬间发黑。身体不受控地蜷成虾米,冷汗如雨,顷刻打湿鬓角。
几乎同时——
“哐当!”空碗坠地,碎瓷四溅。
秋怡姐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扣住高隆的腹部,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她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落,瘫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秋怡姐!”
“快!产妇要生了!准备产房!”
平静被彻底撕碎。
医护人员迅速将徐秋怡抬上推床,车轮疾转,直奔产房。门“砰”然关闭,随即,里面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呻吟——一声接一声,如钝刀割肉,穿透门板,扎进人心。
而我这边,痛楚非但未减,反而疯狂蔓延!
更可怕的是,眉心那枚殷红朱砂痣骤然灼烫,仿佛有烧红的铁针从中刺入!冰与火两种极端在颅内交战,灵魂似被生生劈成两半。
“啊——!”
我暴怒地抓住及腰长发,狠狠撕扯,仿佛这样能转移那源自神魂深处的酷刑。身体剧烈颤抖,一个念头在脑中疯长:撞墙!用骨头的碎裂声压过这无声的凌迟!
‘紫微大帝!这算什么?!生孩子的是她,为什么痛的是我?!’
识海空寂,无人应答。
“按住她!防自伤!”主治医师厉声下令。
四名女兵出身的护士扑上,两人钳制双臂,两人压住双腿。专业而不可撼动的力量,将我死死钉在病床之上。
“我擦!你们这是按年猪上秤啊!”剧痛让我口不择言,挣扎却如蚍蜉撼树。
就在此时——
窗外天空,云气如奉诏令,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须臾间,于产房正上方凝成一顶华盖——黄罗为顶,金霞为边,庄严如帝王仪仗。
楼下传来惊疑的低语。
一缕清雅异香悄然弥漫,沁入肺腑,竟似能抚平痛楚,丝丝缕缕渗入产房。
“鹤宁……”爸爸冲进来,眼眶通红。他接过温毛巾,手抖着为我擦汗。
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至亲面前土崩瓦解。
“爸爸……疼……真的要疼死了……”
话音未落——
眉心朱砂痣爆发出暗金强光!篆文流转,古老晦涩,将病房照得一片煌煌。下一瞬,光芒如潮退去,倏然隐没。
“啊——!”
一声耗尽生命的惨叫后,我浑身力气被抽空,瘫软如泥。
冷汗浸透病号服,勾勒出嶙峋轮廓;黑发湿漉漉垂落床沿,如海藻失了生机。连指尖都再难动一毫。
恰在此刻——
“哇啊——!!”
产房内,一声嘹亮啼哭破空而出!清越、蓬勃,带着初临人世的宣言之力。
万籁俱寂,仿佛天地屏息。
剧痛如潮退去,唯余虚脱。
我瘫在汗湿的床单上,意识浮沉。心头忽涌起一阵酸楚:十七年前,母亲是否也曾在乱葬岗那个废弃坟坑里,独自承受这般撕裂之痛,将我带到这人间?——可那痛,终究是她一人咬牙咽下的。
半小时后,徐秋怡被推回病房。
氧气罩覆面,□□处洇着血迹——后来她说,为保孩子顺利,做了会阴侧切。
她苍白如雪,汗湿的发丝贴在颊边,像一朵劫后余存的花。
我们几乎同时缓缓转头。
目光在空中相触、缠绕。
方才的剧痛、濒死的恐惧、无处诉说的委屈,以及某种超越言语的共生联结,尽数融化在这一瞥中。
最终,化作异口同声、带着劫后余生娇蛮的抱怨:
“痛死老娘了!”
护士抱着襁褓进来,笑意如释重负:“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小少爷!”
窗外祥云未散,阳光穿过云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金影。
襁褓中的婴儿皮肤微红,眉眼已显清秀——下颌柔和如秋怡,眉宇间却凝着书卷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心那一点殷红朱砂。色泽、位置、光晕,与我如出一辙。
护士将孩子放入徐秋怡臂弯。她虚弱睁眼,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点红,唇角缓缓弯起。
整个产科,悄然流传一个谜:
那个少女曹鹤宁,在产妇徐秋怡生产时,竟在隔壁同步惨叫、抓发撞墙,被护士死死按住。“那痛法……跟真生一样。”
没人能解。
但当她们看见曹鹤宁抱孩子时那近乎本能的姿势,看见她眼中交织的温柔与痛楚……
有些事,心照不宣。
三日后,出院。
出生证明窗口前,医生看了看表格,又抬眼打量两人:轮椅上的徐秋怡,温婉端庄却掩不住疲惫;站她身旁的我,面色尚白,眼神却清亮如洗。
“孩子姓名?”
“曹曦玥。”我平静道,“晨曦的曦,神珠的玥。”
“母亲姓名?”
“徐秋怡。”
笔尖微顿。医生目光扫过她眼角细纹,又落在我年轻的脸上,沉默片刻。
“父亲姓名?”
“萧逸。”
话音刚落,萧逸正好抱着脸盆、牙刷从隔壁出来,听见自己名字,茫然抬头:“啊?叫我?”
医生看看这个阳光大男孩,又低头看表上“母亲:41岁”的记录,神情复杂了一瞬——了然、诧异、还有一丝“贵圈真乱”的无奈。
最终,他什么也没问,低头写下“萧逸”,盖章,递出证明。
我接过那张薄纸,心里苦笑。
萧逸这“父亲”,当得真是糊里糊涂。
算了,以后……让他做义父吧。
吉普车驶回马鞍山家中。
妈妈迎出来,手里两条厚实月子巾。她先将徐秋怡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都不露,又拿粉色那条往我头上包。
“妈,”我偏头,“我真没生。”
“听话!”她语气坚决,眼里满是心疼,“你痛成那样,我都听你爸说了!气血伤得重,不养好,以后跳舞都没力气!”
拗不过,只得低头任她裹。
样子有点傻。
萧逸在旁憋笑,被我瞪了一眼。
十天后,苏雪和吴华提着水果婴儿衣推门而入。
我正抱曦玥在躺椅晒太阳。长发松挽,浅蓝襁褓衬得脸色苍白,却有种奇异的温静。
两人僵在门口,袋子“啪嗒”落地。
“小、小书童……”苏雪指着襁褓,“这孩子……真是你……?”
吴华扑过来,盯着孩子眉心红痣,又看我眉心,倒抽冷气:“这痣……你生的?!”
我没否认,只调整抱姿,让曦玥睡得更稳。
“算是吧。”声音很轻。
沉默。
然后——
“我要当干妈!”
“我先说的!”
“我认识书童更早!”
“我照顾孩子更细心!”
“吵死了。”我揉太阳穴,“别争了,玉女派几个当家都是他干妈。”
吴华眼睛一亮:“那文学社男生们都是干爹?”
我瞥她一眼——那点小心思,无非想拉周军入局。
“你想屁吃呢,卡米尔(对吴华的昵称)?”我没好气,“干爹是随便认的?周军……”想起他前世负罪,顿了顿,“他就算了。”
苏雪若有所思:“那……萧逸应该是干爹吧?”
我顿了顿。
心想,何止干爹,人家可是白纸黑字的“父亲”。
“算是吧。”我含糊道,“他跑不了。”
关上门,我神色严肃:“听着,今天看到的、猜到的,全部吞进肚子里。这是玉女派最高机密。”
我压低嗓音:“若泄露一字——我可能被退学。到时候……”
看着她们紧张的眼睛,我缓缓道:“你们,可能就真的见不到我了。”
屋内寂静,唯闻槐叶沙沙。
苏雪吴华对视一眼,用力点头。
“我们发誓。”
“死都不会说。”
我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怀中曦玥。
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乌溜溜的眼睛静静望着我们。眉心朱砂,在光里温润如星。
夜幕低垂。
我立于窗前,望向远方夜空。北斗九皇星辉流转格外明亮,四象神君虚影于云层深处无声盘旋。
紫微“少主”降世,纵我收敛气息,本源相连者岂会无感?
阴司那边,我早有严令:城隍判官不得扰阳。但焦琴将军——那位威清卫城隍、我的心腹大将,此刻定已悄然守在擒龙村外。
我看不见她,却感觉得到那股沉稳如山的守护之意,如无形屏障,隔绝一切阴秽。
道贺?不急。
有些礼,会在该来时,以恰当的方式抵达。
此刻,只需让这小小生命,在晨光与爱意中,安然成长。
我走回床边,轻轻碰了碰曦玥眉心的朱砂痣。
那一点红,温润如血,明亮如星。
“曦玥……”我轻声念,“晨曦中的神珠。愿你此生,光明常伴。”
窗外,星光静默,夜风温柔。
而新的篇章,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