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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安家 曹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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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璃离世,一夜之间流言便如野火燎原,烧遍了擒龙村——说她冒犯神祇,被无常勾魂索命。
清晨我去村头打水,几个中老年妇人聚在老槐树下交头接耳。见我走近,声音骤停,眼神躲闪,身子不自觉往树后缩。
我提着水桶走过去。
她们立刻噤声,齐刷刷低下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我在井边站定,放下水桶,转头一笑:“几位嫂子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空气瞬间凝固。连知了都屏住了呼吸。
最年长的刘嫂子勉强扯出个笑,嘴角的皱纹直打颤:“没……没聊什么,天儿真热……”
“天气是热。”我将水桶“扑通”一声扔进井里,“不过再热,也别热昏了头,说些不该说的话。”
辘轳缓缓转动,木轴“嘎吱嘎吱”作响。
“村里那些流言,我也听说了。”我停下摇柄,水桶悬在井口,“谁再胡说八道,老娘就请城隍爷拉他去拔舌地狱体验生活——正好我家曹泰、曹否那边缺个牌搭子,曹璃刚过去,三缺一呢。”
话音未落,手腕一沉,辘轳尖啸着猛地提起水桶。
那几个妇人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我们什么都没说!”
“最好是这样。”我提起水桶,水珠顺着桶沿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转身往家走,身后一片死寂。
走出十几步,听见刘嫂子压低嗓音:“快走快走……这姑娘邪性……”
我没回头。
路过村口碾坊,忽听身后有脚步急促追来。
回头一看,竟是曹琬,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新摘的豇豆和几枚鸡蛋。
她不敢近前,站在三步外,声音细若蚊蚋:“鹤宁妹妹……这是我自家菜园种的,您……带回去给秋怡姐补身子。”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额头沁汗,手指绞着篮绳,指节泛白。
“放下吧。”我终于开口。
她如蒙大赦,轻轻把篮子搁在路边石墩上,转身就跑,背影仓皇如惊鹿。
我没动那篮子。
但我知道——嗣父曹沣的女儿,只剩这一根未断的线了。
回到老宅,徐父已在院中候着。见我进门,他急忙起身,动作慌乱得几乎绊倒。
“鹤宁……”他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厚厚三沓钞票——三万块,是他“生前”的血汗钱。
布包边角磨得起毛,钞票新旧混杂,最上面几张边缘都卷了。
这是谢恩?还是讨好?
“爸,妈,这钱你们留着。”我把布包推回去,“我不缺钱。”
“那怎么行!”徐母眼眶一红,泪光闪烁,“您救了我们的命,这点钱算什么……”
“就是!”徐父声音沙哑,手抖得厉害,“您不收,我们心里不安啊……”
推辞不过。
我叹了口气:“这样吧,我收一半。”
数出一万五,剩下的塞回他手里:“这一万五,就当曹珈、曹瑶的抚养费——我是她们小妈,也该为她们打算。”
顿了顿,见他还要推拒,我正色道:“剩下的一万五,你们留着养老。不许再推了——这是寡人的命令。”
徐父张了张嘴,望着我的眼神,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重重点头:“诶……诶……”
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洒在地板上,如铺了一层薄霜。
我和徐秋怡躺在去年成亲时的婚床上。
“秋怡姐,”我侧过身,轻抚她的侧脸,“我想把田土交给你爸妈耕种。”
她一怔:“全部?”
“嗯,包括曹璃那一份。”我点头,“本家的地我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精力照管这边?何况,你爸妈现在没地没房,总得有个营生。”
“按村里的惯例,收一半租子?”
“那是别人家。”我刮了下她鼻梁,笑,“他们是你父母,哪能这样干!”
“那……”
“十抽一吧。”我说,“本来想三十抽一的,二老肯定不同意。”
我飞快心算:“二房的田产一年能收万斤稻谷玉米。十分之一,就够你们吃了。剩下的还能卖钱。”
秋怡眼睛亮了起来,翻身面对我:“这样好!爸妈有了地种,自食其力,咱们也有粮收……他们心里也踏实。”
我替她捋开额前碎发,压低声音:“对了,他们现在的容貌和村里人记得的不一样。以后有外人在,珈珈瑶瑶不能叫‘外婆’,得叫‘大姨’。”
“大姨?”她愣住。
“嗯。”我点头,“对外就说,是你出五服的堂姐,因林城南明区后巢乡遭水灾,来投亲的。二老自己也要这么说——这是阴司安排的身份。”
我顿了顿:“死而复生的事,连你妹妹秋香都不能说。知道的人越少,他们越安全。”
“嗯。”她点头,“我爸妈那边,我去说。”
我仰面躺下,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蛛网在月光里泛着银丝。
“我的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生活不成问题。”我盘算着,“那一万五,留着给珈珈瑶瑶读高中,还有……咱们孩子出生时也要用。”
秋怡靠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有薄茧,却暖得让人心安。
“鹤宁,你为他们想得太周到了。”她声音微哽。
“应该的。”我回握,“我也是她们的妈妈!”
眨眨眼,我促狭一笑:“这样吧,你也表示一下感谢——在我脸上来个吻!”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老头子,外公的钱用在外孙女身上,这不算受贿吧?
识海深处,紫微帝君的本源意识哼了一声,没说话。
但我感觉,祂默许了。
徐家被团灭后,近支亲戚瓜分了二老的田产房产。如今他们回来,反倒无家可归。
“秋怡姐,总不能让他们住招待所吧?”我坐起身,“我们回马鞍山脚后,老宅钥匙全交给岳父岳母——他们就住这儿。”
她迟疑:“这……合适吗?曹珠她们……”
“她们?”我嗤笑,“还敢来闹事?怕是嫌命长。”
眼神冷下来:“再说,我已让焦琴将军派两名阴兵贴身护卫,日夜轮值。我看谁不长眼,敢动我岳父岳母一根头发。”
秋怡眼睛亮晶晶:“真的?阴司官差能来阳间当护卫?”
“嗯。”我一本正经,“说不定此刻正盯着咱俩抱在一起睡觉呢?”
“一点正经样都没有!”她嗔道,“你可是嫡长孙,得注意形象!”
“难不成,抱自己老婆还得打报告?”
房中忽传来低沉男声:“岂敢岂敢。”
秋怡吓了一跳,随即“扑哧”笑出声,肩膀轻颤:“让鬼看家护院……也就你想得出来。”
“实用就行。”我躺回去,“管他是人是鬼,能用就是好帮手。农忙时,二老还能拿我给的令牌,找城隍借兵帮忙收割。”
次日清晨,我把决定告诉徐家二老。
他们愣了许久。
徐父嘴唇哆嗦,烟差点掉地上:“这……这怎么行……”他压低嗓音,左右张望,“住曹家老宅,怕是要惹人猜疑……”
“现在是我的宅子。”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是嗣父曹沣的继承人,二房家主。我说给谁住,就给谁住。”
徐母已泣不成声,拉着秋怡的手,又想拉我——伸到半空又缩回:“鹤宁……你对我们太好了……”
忽然想起什么,她拉过两个孩子,声音轻却坚定:“以后见了外人,叫我们‘大姨’‘姨父’,记住了?不能再喊外婆外公——会给你们小妈招麻烦的。”
孩子懵懂点头。
我心头一热——他们不仅活过来了,还学会了守护。
我掏出黄铜钥匙串,七把沉甸甸的,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正堂、东厢、西厢、厨房、粮仓……
“给。”我放进徐父手中,“东厢朝阳,你们住那儿。西厢放农具粮食。正堂平时关着,逢年过节我们来祭祖再开。”
他双手颤抖,钥匙叮当作响。
“若有人来找麻烦,不管是谁,别怕。”我一字一句,“直接报我的名字——就说,这是曹鹤宁的宅子。谁敢动这里一砖一瓦,城隍爷会让他全家去阴司团圆——曹璃,就是例子。”
徐父徐母连连点头,泪如雨下。
“谢谢……谢谢……”徐父深深鞠躬,“我们一定看好宅子……”
“不是看宅子。”我扶起他,“是住。这是你们的家。”
傍晚,我独自站在老宅院中。
夕阳将青瓦染成暖橙,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延伸,一直铺到堂屋门槛。
这院子,曾住过曹沣、崔氏,也住过曹樋与徐秋怡。
如今,它将迎来新的主人——来自林城南明区后巢乡的“远房堂姐夫妇”。
而我,名义上的“嗣子”,实则的“家主”,要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肩上的担子很重:本家的责任、二房的产业、秋怡与双胞胎的未来、二老的生计……
但我必须扛着。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家。
月升中天,我倚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轻诵《紫微宝诰》。眉心朱砂痣微微发烫,似有星火在血脉中燃烧。
再不念,老头子又要训人了。
“志心皈命礼。大罗天阙,紫微星宫。尊居北极之高,位正中天之上……”
声音在寂静院中回荡。
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划破月光,融进漫天星斗。
神恩如雨,润物无声。
当紫微帝君开始认真经营一个家——
这片土地上的规则,正在悄然改变。
而更大的风暴,或许已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