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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祭祀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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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二日,闷热如蒸笼。
嗣父曹沣去世十六周年忌日,我携徐秋怡与曹珈曹瑶回到二房老宅祭祀。
老宅门前,徐秋怡父母早已垂手恭候——神色恭敬中透着惶恐,那是死而复生者对神明的敬畏。
“鹤宁来了。”徐父声音很低。
“嗯。”我点头,目光扫过。
香烛备齐。我在嗣父牌位前站定,“妻女”们跪于身后。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与香火气息。
正欲开口——
“哼。”
一声不大不小、饱含鄙夷的冷哼从旁侧传来。
“大姐”曹璃斜眼睨来,嘴角下撇:“不男不女的怪物,看着就膈应人,也不知爹在天之灵能否安息。”
她眼尾吊起,瞳孔缩如针尖,目光像淬了砒霜的钩子,死死钉在我眉心朱砂痣上——那不是厌恶,是嫉妒烧成的恨。
空气凝固。
四姐曹琬轻扯她衣袖:“大姐,少说两句……今天是爹忌日……”
曹璃猛地甩开:“曹琬!你胳膊肘往哪儿拐?这野种霸占爹家业,你倒帮她说话?”
曹琬没再争辩,只默默退后半步,手指绞着粗布衣角,指节发白。可那双眼里,没有贪婪,只有惶恐中藏着的一丝不忍——正是这份未泯的良知,日后成了她活命的凭据。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忌日当前,本不欲生事。
但我不忍气吞声。
伸手从祭桌上拿起爷爷新修的族谱,翻到“曹枚”那页,转身,甩在曹璃脸上。
纸页“哗啦”作响。
“看清楚了再吠!”声音冰寒刺骨,“曹鹤宁,曹沣嗣子!白纸黑字写进族谱的继承人!”
曹璃被砸得一怔,面红如血,弯腰捡起族谱,手指颤抖。
她低头时,睫毛剧烈颤动,可再抬眼时,那双眼里已无半分惧意,只剩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像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前的最后一瞥。
她们那点盘算,我心知肚明。
崔氏在世时已分田土给她们——曹璃得三亩水田,曹珠得两亩旱地,曹琬得一亩菜园。人心不足,竟还想侵吞本属曹樋一脉、现由我继承的部分。
血脉亲情在利益面前,薄如纸。
一直阴着脸的二姐曹珠加入战局。她不敢直缨我锋,转向徐秋怡阴阳怪气骂道:
“徐秋怡!你这不守妇道的贱人!我弟弟头七未过,便急不可耐勾引野男人登堂入室,还要不要脸!”
徐秋怡身躯剧颤,跪着的身子晃了晃,手指死死抠住地面。
我猛地转身。
怒火轰然爆燃。
大步流星冲至曹珠面前。她满脸惊愕,未及反应。
电光石火间,我出手如电,揪住其衣领!臂膀发力,将她丰腴身躯硬生生提离地面。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
我直勾勾盯住她因恐惧圆睁的双眼,一字一句如利刃:
“曹珠。”
顿了顿:
“你尚有脸指责他人?你和陈谦——你亲妹夫、我表哥的堂兄——之间那些龌龊事,需我在这祖宗牌位前抖落干净?”
曹珠瞳孔骤缩。
我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种?三个月前,陈谦送你去县医院,病历写‘孕期八周’,可你丈夫刘大柱那两个月在广东——这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
此言如霹雳。
曹珠面庞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哆嗦,喉咙里只发出“嗬嗬”抽气声。
曹璃见状,状若疯魔扑来,一口狠咬在我臂上!
“啊——”钻心疼痛传来,我闷哼一声。
她边咬边嘶喊,声音尖利如裂帛:
“野种!你就是十三叔家的野种!去年军训汇演,你胸部中弹,抢救时验过血型——与全家皆不符!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她咬着不放,双眼圆睁,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闪出一丝诡谲的得意——仿佛终于撕开了我最不堪的秘密。那眼神,不是愤怒,是恶毒得逞后的快意。
满堂皆惊。
连一直眯眼假寐的爷爷也猛然睁目,拐杖重重顿地:“曹璃!住口!”
——他听出来了。
那句“血型不符”背后藏着的,不是质疑父母,而是往他九十载清白身上泼粪。
当年七十多岁的老头,夜里摸进儿媳房?
此等秽语一旦出口,曹氏百年门风,就此蒙尘。
然,为时已晚。
臂上剧痛与恶毒言语,如同两根引信,彻底引爆雷霆之怒。
我缓缓转首,把曹珠扔在地上——她软瘫如泥。
然后,望向状若癫狂的曹璃。
眸中怒意尽褪,唯余俯视蝼蚁般的冰冷漠然。
眉心朱砂痣灼烫如烙铁,衣袂无风自动。
“曹璃。”
声线平静得可怕,却携着源自灵魂深处的天威:
“今日不将你弄下去和曹泰作伴,朕枉对这脚下九耀星阵。”
“唉,你们二房,真是不长记性。偏要惹怒——北极紫微宫的神祇。”
爷爷重重叹息,皱纹密布的脸上写满疲惫失望,却没有再阻拦。
——他闭口,非因无力,而是默许。
我不再理会众人,微阖双目,意念沉入识海。
“焦琴将军。”
霎时,院内温度骤降!盛夏闷热被阴森却堂皇的神道气息取代。香炉烟柱诡异地凝固。
甲胄俨然的威清卫城隍焦琴将军虚影显化,躬身一礼:
“帝君。”
“将此□□恶语、亵渎朕躬之人,押往曹泰处受刑!”
“谨遵法旨!”
焦琴挥袖。
阴风怒号!
黑白无常凭空显化,锁链如毒蛇激射,瞬间缠缚曹璃脖颈手脚!
“呃——!”
曹璃的咒骂戛然而止,生魂被硬生生扯出躯壳!
肉身软瘫于地,眼瞪如铃,口角流涎,失魂落魄。
鬼差携魂行至门槛,那披发赤足的黑无常忽地顿步,回头冷冷扫了曹珠一眼。
那一眼,非人非鬼,直透三魂七魄。
院内死寂。
曹琬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来,死死抓住我手臂:“家主!我知错了!莫抓我下去……”
我甩开其手,语气冰冷:
“轮不到你。曹珠下去作陪就好,刚好凑一桌麻将。”
略顿,瞥向曹珠小腹:
“念及腹中胎儿成形不易,容她苟活片刻。待孩儿断奶之日……”
曹珠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当场两眼一翻,彻底昏迷。
祭祀终须继续。
我重归嗣父牌位前,燃香三柱,插入炉中。
香烟袅袅,在寂静堂屋画出诡异曲线。
跪于蒲团,双手合十:
“嗣父在上,不孝嗣子曹枚,今日清理门户,以正家风。若有冲撞,望您海涵。”
身后,徐秋怡轻轻啜泣,曹珈曹瑶紧紧靠着她,小脸煞白。
这场祭祀,以血与魂的代价完成。
夜色深沉。
我卧于老宅卧室,灯影昏黄。臂上咬伤隐隐作痛——非□□之痛,乃魂魄被凡俗恶意侵蚀的钝痛。
徐秋怡已酣眠。
魂识却沉入浩瀚星海。
紫微本源意识如雷霆炸响:
“此番历劫之诡谲,人心之叵测,远甚前番。”
我于识海低语:“我本为男婴降世,奈何此身偏化女儿形!”
“痴儿!”本源呵斥,“何谓男婴?何谓女儿身?不过暂居皮囊耳!”
“朕授你八大神咒与《清静经》,乃无上法门。你却常令徐秋怡代诵——功德归她,你剩几何?”
我急辩:“我亦认真诵持!仅偶有烦劳……”
“今授《紫微宝诰》,乃凝聚神格关键。”本源声如天律,“若再假手他人,便是自绝道途。”
一段玄奥宝诰,如星河灌顶,深镌魂识:
“志心皈命礼。大罗天阙,紫微星宫。尊居北极之高,位正中天之上……万象宗师,诸天统御……中天紫微,北极大帝。”
宝诰入魂,万千星辉奔涌,与朱砂痣共鸣。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油然而生。
我知晓——
退路已绝,唯余独行。
窗外,夜色如墨。
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忌日惊变,神威初显。
当紫微帝君在祖宗牌位前勾魂夺魄——
这场凡尘历练,终于露出了它最残酷的底色。
而那句“血型不符”的指控,
如一根淬毒的针,扎进众人心里——
却不知,真正的答案,早在十六年前乱葬岗的血泊中,便已写就:
不仅是曹家骨血,更是紫微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