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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生 阳光慵懒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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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慵懒地洒在马鞍山脚那栋两层小楼上，院中青石板被爷爷扫得一尘不染，连空气都浮动着喜庆的甜味。
堂屋太师椅上，爷爷捻着花白胡须，一脸得意：“这儿风水好，敞亮，聚气，旺我们曹家！”
三叔公颤巍巍被搀来，枯手拍我肩头生疼，浑浊眼里闪着泪光：“擒龙村曹家这一支，多少年才出你这么个省重点高中生！旧社会顶个秀才！光宗耀祖，必须风风光光办！”
话音未落，几个本家婶子，伯母便凑了过来，七嘴八舌道：“老十三家这闺女如今可了不得，听说连市里的学校都抢着要？”
”可不是嘛！这名字一改，连命格都变了，以后怕是要飞上枝头当凤凰喽！”
众人笑声中，二伯母尖着嗓子插话：“秋波……现在叫鹤宁了？这裙子一穿，真当自己是大姑娘了？”酸意毫不掩饰。
妈妈立刻反击：“她二伯母，眼睛不用就捐了吧！我女儿怎么不是姑娘？区医院都说黄金比例，标准美人胚子！”
二伯母冷笑：“像根晾衣杆还标准！以前在村里疯跑时，可没见这么金贵！”
妈妈眉峰一挑：“你倒是想金贵，可惜你家曹泰连县一中都考不上！”
二伯母脸色骤变，正要发作，爷爷突然重重咳嗽一声：“都少说两句！今儿是喜事，别扫了兴！”众人这才讪讪散去。
宴席过半，周军举汽水瓶笑喊：“‘贾宝玉’！敬校友！”我脱口回怼：““贾你大爷！朕现在是曹鹤宁！”
话脱口而出才觉失言，脸霎时滚烫。萧逸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朝代的帝王。”我低下头，捏着裙角，心跳得厉害。刚才那一声，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蹦出来的。”
萧逸闻声转头，目光从我束发滑至裙摆，扬起一抹了然的笑：“差点没认出来。这裙子……挺适合你。”
我低头捏着裙角，小声嘟囔：“我妈非要买，说新身份得有新样子。”
萧逸轻笑：“确实。以前你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倒真没注意……”
他话未说完，陈琳从旁撞了他一下：“瞎说什么呢！鹤宁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骄傲！”我脸颊更烫，慌忙借口去后厨，逃也似的溜走。
客厅里，妈妈正和曾卫老师低声说着什么。
见我来，曾老师眼圈又红了：“鹤宁，老师真为你高兴。记得初二那年运动会吗？你长跑三千米，晕倒在终点，我抱着你哭，你还安慰我说‘没事，老师别怕’……”
我鼻子一酸：“老师，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永远只能是‘曹枚’。”
曾老师握紧我的手：“不，你从来都是鹤宁。你看，现在连名字都找回来了。”
八月二十七日，晨光熹微。爸爸开着姑父的军绿吉普，载我驶向清州一中。
爷爷执意送至村口，佝偻身影在后视镜里渐小，枯瘦手臂却一直高高挥动。
车停黄主任楼下，她是爸爸在城关二小念书时的班主任老师，她迎我们进屋，笑对爸爸：“曹湉啊，你家这姑娘，文静秀气，眼神有灵气，一看就是读书的好苗子。”
爸爸含糊应着，欣慰中藏忧。
他转向我：“鹤宁，你先去校园熟悉环境，看分班名单。我和黄主任……还有些档案的事要谈。”
我心下了然，那“事”，必与体检报告和新户口本有关。
点头，深吸一口气，独自踏入这片梦中之地。
行政楼恢弘，操场开阔。
女生宿舍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我踮脚寻名单，忽见两个熟影，萧逸与班长陈琳。“鹤宁！这边！”陈琳挥手，“我们都在三班！”
三人同行至高一（三）班教室，敲门见班主任林疏影，皆是一愣。
林疏影？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有点耳熟。
她不过二十出头，淡黄碎花裙，金丝眼镜，书卷气扑面。
“林老师，您真像我姐姐！”
我脱口而出。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我叫林疏影，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影。”
萧逸突然插话：“老师，您名字这么有诗意，是不是也会写诗？”
林老师轻笑：“偶尔写写，不过教你们才是正经事。”
陈琳偷偷捅了捅我：“你看，班主任这么年轻，会不会很严？”
我抿嘴摇头，心里却泛起一丝期待。
手续利落。
接过天蓝校服与校徽那一刻，心怦怦直跳，清州一中，我来了。
总务处告知住宿安排：“高一（三）班，曹鹤宁，女宿1栋307，靠门下铺。”
握钥的手微顿，这安排，恰是最好结果。
推开307虚掩的门，阳光斑驳，床头贴着我的名字。
骨子里的内务本能苏醒，铺床叠被，动作如演练千遍。
片刻间，浅粉床单温馨整洁，中央赫然一座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军被。
刚拉蚊帐喘息，上铺窸窣作响。圆脸马尾女孩利落爬下，惊呼：“哇！这被子跟电视里解放军一样！太厉害了！”
我挠挠头：“以前……家里教的。”
门又轻启，白衣蓝裙少女步入，气质清冷，目光好奇。后来知她名宇文嫣。
“你好，我叫孙倩。”圆脸女孩自来熟地伸手，“你被子怎么叠的？教教我呗！”
宇文嫣靠在门边，淡淡开口：“曹鹤宁对吧？听说你是新华中学五班的？”
我心头一跳，点头：“是。”
她忽然轻笑：“被誉为全市垃圾班的五班能出四个省重点，挺有意思。”
孙倩撅嘴：“小姐姐，你就别挖苦人了！鹤宁，别理她，她就这样，外冷内热！”
我忍不住笑出声：“其实……我也挺感到意外的。”
躺回床上，望着上铺木纹，思绪翻涌。十六年磕绊，陪我成长的，多是母亲、小姨、姑姑这些坚韧温柔的女性。如今真正融入她们的世界。或许，正是命运绕一大圈后，最正确的归途。
心情一松，身体惯性发作，我想鲤鱼打挺坐起。
“咣！”
额头结结实实撞上床板！金星乱冒。
捂着肿包钻出蚊帐，强撑淑女仪态：“姐妹们……趁还有时间，我教你们叠被子吧？就像这样。
”指了指那岿然不动的“豆腐块”。
孙倩拍手：“好呀！以后咱们宿舍评比肯定第一！”
宇文嫣挑眉：“你以前学过军训？”
我苦笑：“算是吧。”
她目光扫过我颈间若隐若现的白鹤项链：“这吊坠挺特别。”
我下意识捂住：“家里给的，说是保平安。”
孙倩凑近：“上面刻着‘鹤鸣九皋’呢！小姐姐，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宇文嫣瞥她一眼：“《诗经》里的，鹤在沼泽地鸣叫，声音传到天边。”
我心头微震，竟未察觉这寓意。
窗外，清州一中秋空湛蓝如洗。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名字与身份割裂、在迷雾中挣扎的曹枚。
我是曹鹤宁，清州一中高一（三）班新生，女生宿舍307下铺原住民。
前路或仍有荆棘，但生命的车轮，已挣脱泥沼，驶上真正属于我的轨道。
我躺回床上，望着上铺木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鹤项链上，那枚银坠子泛着淡淡的光。红痣在眉心搏动着，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像一盏不肯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