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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融雪时分【宫野志保篇】 ...
警笛声的尖锐的穿透力,终究没能抵过雪夜的寒凉,也没能留住那个倒在雪地里的身影。
我被小兰死死护在怀里,后背抵着公寓冰冷的门板,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道暗红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刺得我眼睛生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直到琴酒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小兰松开我,伸手去探我的额头时,我才猛地晃了晃,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冰冷的海底,混沌、沉重,分不清昼夜,也辨不出冷暖。浑身滚烫得像是要被烧融,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可比起心口那处空洞的、撕裂般的疼,身上的痛感反倒成了微不足道的点缀。我反复陷入昏迷与清醒的边缘,眼前总是闪过那个女人的脸——有时是光鲜亮丽、眉眼间带着疏离与魅惑的沙朗,有时是清冷孤傲、眼底藏着隐忍与痛苦的贝尔摩德,还有时,是她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却依旧朝着公寓的方向,投来最后一瞥的模样。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这个问题在灼热的脑髓中反复煎烤。我本该恨她的。恨她的傲慢,恨她的残忍,恨她在组织里游刃有余的虚伪,恨她明明双手沾满鲜血却还能对Angel露出那种……近乎向往的眼神。
可当子弹射向毛利兰的瞬间,挡在前面的却是她。
那个三年前被我用一纸举报信亲手推进刑讯室的女人。
意识再次涣散,高烧像潮水般漫过堤坝。那些被我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片段,像是被解开了枷锁,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带着组织里独有的冰冷气息,也带着一丝隐秘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
记忆是泛黄的胶片,带着老电影特有的颗粒感,在我高烧灼热的脑海里一帧帧闪回。
我看见的不是克里斯·温亚德,是更早的沙朗·温亚德。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我正踮着脚尖,又一次凑近组织情报室里那排散发着旧纸张和灰尘气息的报刊架。黑白杂志的内页有些受潮卷边,好莱坞首映式的红毯照片上,那个女人穿着缀满水钻的黑色礼服,对着镜头笑得神秘又疏离——那笑容像是隔着无法逾越的玻璃,朝我这个困在牢笼里的孩子投来的一瞥。
在满是血腥味、消毒水味和阴谋气息的环境里,沙朗·温亚德成了我偷偷收集的彩色糖纸。我有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内页贴满了从各处小心剪下来的照片和报道。或许这就是同龄人所说的“追星”,我自嘲地想——给自己的人生添一点像别的小学生一样的爱好。实际上,这不过是一个被困在铁笼里的孩子,对“外面世界”光鲜亮丽的一点幼稚而笨拙的窥探。夜深人静时,我会就着走廊透进的微弱安全灯翻开它,指尖抚过那些光洁的铜版纸,想象着红毯的温度和闪光灯的灼热。
沙朗的身影像一颗休眠的种子,悄悄埋进我尚未成形的认知土壤深处:原来女人可以这样活着——万众瞩目,风情万种,似乎连命运都能握在掌心把玩。那种强大而性感的女性形象,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在我少女时代的意识里缓慢洇开,朦胧地搅动着某些我自己都命名不清的东西。有时我会对着实验室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过于早熟、缺乏血色的脸——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
后来,我长大了,成了“Sherry”。组织在我身上倾注资源,冰冷的培养皿和复杂的化学式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我“不负众望”地展现出他们期待的“天赋”。去美国读博的通知下来时,我捏着那张单薄的纸,竟感到一丝可悲的轻松——至少能暂时离开这个连空气都沉淀着阴谋的日本总部。窗外的樱花开的没心没肺,而我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雪原。
押送队伍里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克里斯·温亚德——沙朗的女儿,据说是继承了母亲事业的新星——也在其中。女人戴着宽大的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透过车窗望着飞速倒退的风景,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像一座行走的冰雕。
我知道为什么。
APTX4869的前身,那个不完善的实验药剂,我的父母曾参与研发。而贝尔摩德——无论她是沙朗还是克里斯——是少数“成功”的活体样本之一。永生?不,我在心底冷笑,是诅咒。我见过实验室中小白鼠注射类似制剂后无望挣扎、最终蜷缩成一团僵硬躯体的样子。我很难想象——或者说,拒绝去想象——这个光鲜亮丽、向全世界散发魅力的克里斯,在无人角落服药后,会不会也像那些小白鼠一样,痛苦地蜷缩在床角,咬着自己的手背抑制呻吟。
那一刻,我对自己血管里流淌的、属于宫野家族的血液,对父母留下的“遗产”,产生了最初也最冰冷的厌恶。那厌恶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稍一触碰就闷闷地疼。
所以在美国,我们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我是害她遭受非人折磨的仇敌的孩子,她是组织的王牌,是居无定所、神出鬼没的千面魔女。我们本不该有交集。
直到那个雨夜。
雨敲打着公寓窗户,密集得让人心烦。突然的撞门声粗暴地撕裂了雨夜的单调。贝尔摩德——我不知该称她为沙朗还是克里斯——带着一身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新鲜的枪伤,踉跄着撞开了我独居公寓的门,湿透的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FBI的探员赤井秀一不是那么容易杀的,她自己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组织在美国人手捉襟见肘,我这间看似最不安全的“科学家安全屋”,反而成了一时间最好的选择。
我站在原地,看着倒在地板上的女人,水渍和血污在她身下缓慢晕开。她呼吸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第一个念头冰冷地浮上来:她可能会死在这里,死在我面前。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带着一丝恐慌:我该怎么办?
我最终还是选择帮助她。不是出于同情或责任,而是我不知道怎么向高层解释出现在我公寓的贝尔摩德尸体。我拖着她沉重的身体到沙发上,打开应急医药箱。凭借那些刻入脑海的生物学和医学知识,我清理伤口,寻找并取出弹片,缝合破裂的伤口。手术钳的金属冷光,缝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阻力,血液特有的铁锈味混杂着她身上苦艾酒气息的残韵——氛围诡异又死寂。
贝尔摩德在剧痛中醒来过一次。冰蓝色的眼睛猛地睁开,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刀锋,瞬间锁定我。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黏在皮肤上。她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治不好……你就死。”
我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眼。只是手下消毒的动作故意加重了几分,碘伏棉签狠狠按在绽开的皮肉边缘。她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再次昏死过去。不知为何,那瞬间我心里竟掠过一丝幼稚的快意。
养伤的日子尴尬而微妙。她占据了我唯一还算舒适的卧室,我只能蜷缩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组织的监视依然像无形的蛛网笼罩着这间公寓,我无法出门,娱乐活动匮乏到可怜。除了啃读那些砖头般厚重的专业书籍和反复演算实验数据,我唯一的消遣,竟是翻出那些老电影录像带——沙朗·温亚德主演的那些。
我讨厌贝尔摩德对我的冷漠和眼底那份挥之不去的、隐隐的敌意,却又无法否认,沙朗在银幕上的魅力是真实的,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她在黑白光影间的一颦一笑,悲伤时睫毛颤动的弧度,欢愉时眼波流转的光彩……那种复杂矛盾的情绪,像细小的藤蔓,悄然滋生,缠绕着我的理智。我一边唾弃自己的“色迷心窍”,一边在深夜按下录像机的重播键。
转折发生得很偶然。又一次,我无意中撞见她服药后痛苦的时刻。卧室门虚掩着,压抑的抽气声和床架轻微的吱呀声泄露了里面的秘密。我推开门缝——她没锁门,或许已无力顾及。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威胁或掩饰,只是精疲力竭地靠在床头,汗水浸透了单薄的丝质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剧烈颤抖的轮廓。她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像一尊被从内部击碎、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美丽而脆弱的人偶。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神秘的光环、危险的魅力都褪去了,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痛苦。
我沉默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那晚,我在厨房多待了很久,咖喱牛肉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小公寓。我多做了一份,将餐盘放在她卧室门口的地板上,敲了敲门,然后迅速躲回客厅。
几天后,她伤势好转,再次出门执行任务。那晚她似乎心情不错,也许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回来得也比往常早许多。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她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夜风的清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进了浴室。良久,水声停歇,她走出来,换下那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衣裤,穿上了一条优雅的酒红色长裙,丝缎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她甚至罕见地化了精致的妆,唇色是饱满的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准备去酒吧喝一杯的模样。
路过客厅时,她脚步顿了顿。我正抱膝坐在沙发上发呆,旁边摆着一本晦涩的分子生物学专著,台灯的光圈将我笼罩其中。组织的监控像无形的栅栏,让我几乎与世隔绝。
也许我背影看起来格外……孤单。鬼使神差地,她停在了沙发边。
“想出去吗?”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冷淡,但奇怪的是,少了平时那种针尖似的尖锐。
我愕然抬头,撞进她冰蓝色的眸子里。那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缓和。
“就今晚。”不等我回答,她已经从随身的黑色小包里拿出易容工具,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算你上次……咖喱饭的谢礼。”
那是宫野志保人生中第一次体验所谓“普通女孩”的夜晚。易容药水在脸上带来轻微的紧绷感,镜子里映出一张相貌平平、丢入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亚裔女孩面孔;不过爱美的贝尔摩德在易容后依旧光鲜亮丽,即使是扮作大学生,也是校花的级别。我们像两尾溜出鱼缸的鱼,混入大学城附近一家嘈杂的酒吧。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酒精和年轻人的汗味。贝尔摩德——或者说,此刻易容后的陌生女人——熟稔地带我坐在吧台角落,教我辨认几种基础鸡尾酒的名字和成分,她自己则点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不加冰,仰头饮下半杯。我们没有多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舞池里晃动的人影,看吧台后调酒师花哨的动作,听震耳欲聋的音乐几乎要掀翻屋顶。但很奇怪,我并不感到烦躁,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置身事外的宁静。
从酒吧出来已是半夜,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黑色的哈雷摩托,停在酒吧后巷昏暗的灯光下,金属机身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抱紧。”她只丢下这两个字,跨上车,发动机的轰鸣骤然炸响,粗暴地撕裂了夜的寂静,也震得我胸腔发麻。
我爬上后座,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风立刻尖啸着从四面八方扑来,城市的霓虹灯在极速后退中流连成一片迷离的、五彩斑斓的光带,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我的脸颊贴在她微凉的真丝衬衫上,能闻到淡淡的、被风吹散的香水味,一丝极淡的、属于硝烟的特殊气息,还有那缕无论如何也掩盖不掉的、属于她本质的苦艾酒香——清冽,微苦,带着茴芹、豆蔻这些草本植物的凛冽。
我偷偷抬眼,从侧面看女人易容后依旧显得利落优美的下颌线,看几缕未能完全藏好的金色发丝从头盔边缘溜出,在狂乱的气流中飞舞。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几乎要撞碎肋骨。分不清是因为飙车带来的失重与刺激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女人,前几天还在我客厅的沙发上,因为药物副作用疼得蜷缩抽搐、眼神涣散,此刻却像驾驭着整个纽约夜晚的女王,带着我在法律与危险的边缘肆意飞驰。危险,神秘,强大,却又孤独、脆弱。这种极致的矛盾,像深海漩涡一样散发出无可抗拒的吸力,让我明知危险,却仍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再靠近一些。
在驶上一座横跨海湾的大桥时,速度似乎稍稍放缓。桥面开阔,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港口的灯火如被神明随手撒落的碎钻,明明灭灭,洒满深蓝近墨的海面,与夜空中的星辰几乎连成一片。某种冲动——混杂着酒精带来的晕眩、释放,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渴望——毫无预兆地攫住了我,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我侧过脸,微微前倾,轻轻将干燥的嘴唇印在她裸露的、微凉的耳后皮肤上。一个轻如羽毛,却意义不明的吻。
摩托车明显晃了一下,我更紧地抱住她的腰。贝尔摩德显然吃了一惊,身体瞬间绷紧。但高超到近乎本能的驾驶技术让她在下一秒就稳住了车身,只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引擎的轰鸣也低沉了许多。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透过风声和头盔的阻隔传来,闷闷的,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只有一丝被惊扰后的波动。
我的心跳如失控的鼓点,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涌上了脸颊。嘴上却条件反射般地筑起防御工事,用上了轻佻又带刺的语气:“怎么,大明星被我亲一下就这么激动?车都开不稳了。”我甚至故意让声音带上一点笑意,尽管我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她的衣角,“还是说,今晚这套‘英雄救美’的戏码,让你自我感觉特别良好?”
回答我的,是陡然提升到近乎疯狂的时速,和贝尔摩德从牙缝里挤出的、冰冷坚硬的一个词:
“闭嘴。”
巨大的推背感将我狠狠按在座位上,风声尖啸得如同鬼哭。我们几乎是“飞”回了公寓楼下。刹车声刺耳。她粗暴地撕下两人脸上的□□,我的皮肤被扯得生疼。然后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将我拖上楼,推进我的房间,反手“咔哒”一声从外面锁上了门。
“自己呆着吧!”门外传来她压抑着怒气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紧接着是客厅方向传来的、重重的摔门声,整面墙似乎都随之震动。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木地板坚硬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耳朵却竖着,捕捉外面客厅的一切声响——乒乒乓乓,是酒瓶被拿出又重重放下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打开冰箱门的嗡鸣;还有她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她在折腾酒柜,用这种方式宣泄怒火。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刚刚亲吻过她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微凉触感,以及她发丝间萦绕不散的、淡淡的苦艾酒香气。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能被自己听见。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终于没动静了,只剩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我试探着拧了拧门把手——居然没锁?她忘了,还是……故意的?我悄悄推开一条门缝,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只见她仍穿着那身酒红色长裙,坐在一片狼藉的吧台前。台面上散落着好几个调酒失败的“作品”,颜色混杂,有的分层诡异,有的浑浊不堪,看起来颇为惨烈,像某种糟糕的化学实验产物。她手里还拿着半瓶威士忌,眼神有些涣散地对着空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已经独自喝了不少。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但立刻死死咬住下唇忍住。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奈和一丝隐蔽愉悦的情绪涌上来。我抿了抿唇,走过去,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开始无声地收拾吧台。洗净摇酒壶和量杯,擦干晶莹的玻璃杯,从酒柜里选出几瓶基酒。
贝尔摩德侧过头来看我,冰蓝色的眼睛里雾气朦胧,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三杯调酒很快依次摆在她面前。
第一杯是 「血与沙」 ——威士忌、樱桃白兰地、橙汁和甜味美思的强烈混合,色泽如血。她品了一口,冰蓝色的眼睛微眯,似乎在分辨其中的层次,最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第二杯是更复杂的 「外交官」 ,干味美思为基底,调和了草药酒与苦精,口感干冽而层次分明。她喝得慢了些,似乎在品味草药风味交织的口感,表情似乎比喝第一杯时更……满意?如我所料,她确实不那么嗜甜。
看着她连饮两杯,我忽然起了点幼稚的念头。于是转身从酒柜里取出那瓶已经开了封的 Fino雪莉酒,倒了小半杯,澄澈的浅金色液体,什么都没加,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这第三杯酒,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她抬头看向我,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然后,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喉颈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滑动。冰蓝色的眼睛在酒精和灯光下微微眯起,长睫垂下,似乎在专注地品味每一滴液体划过舌喉的轨迹,分辨其中细微的层次。
“不错。”她放下杯子,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一响。声音比平时沙哑,带着酒精浸润后的松弛。然后,她伸手拿过扔在旁边的精巧手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绿色的纸币在昏黄光线下有些刺眼。她将钞票对折,压在杯垫下,然后指尖一推,将它滑到我面前的台面上。
“小费。”
说完,她站起身,脚步略显虚浮,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维持着最后的风度。她没再看我一眼,径直走回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落锁声清晰传来。
我僵在原地,四肢冰凉。眼睛死死盯着台面上那张绿油油的钞票,它像一记无声的耳光,一股尖锐的、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某种更深受伤感的无名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烧起来,瞬间席卷了全身,烧得我指尖都在发抖。
她把我当什么了?!随叫随到的调酒师?还是她那些可以随意用钱打发的陪酒女?!
我猛地抓起那张钞票,崭新的纸张边缘几乎割痛手心。我想把它撕得粉碎,扬到她脸上——像我这种被组织倾注资源培养的天才科学家,掌握着全世界最精密的生化知识,手里操控着能决定人生死的毒药,现在居然被这样一张轻飘飘的纸定义价值?这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可手指用力到泛白,却终究没有撕下去。一个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念头挤了进来:这不就是我自找的吗?谁让我先莫名其妙去亲她,亲完还要用那种轻佻的话刺她?
“大明星被我亲一下就这么激动?”
“英雄救美的戏码让你自我感觉特别良好?”
那些话此刻在脑海里回放,带着我自己都厌恶的幼稚和刻意。是了,贝尔摩德是什么人?睚眦必报,傲慢到骨子里。我给了她一个尴尬的“意外”和一串带刺的嘲讽,她怎么可能默默吞下?这五十美元,不就是她反击的方式吗?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突然清醒的荒诞感,慢慢淹没了最初的怒火。
我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两个在黑暗组织里泥足深陷、各自背负着秘密和诅咒的人,一个因为被亲了一下就恼羞成怒想办法找回场子,一个因为被给了小费就气得想撕钱。这场景如果拍下来,恐怕比那些粗制滥造的喜剧片还要滑稽。什么天才科学家,什么神秘千面魔女,剥开那些危险的光环,此刻的行径跟两个在中学走廊里互相赌气、用幼稚手段报复对方的别扭孩子,有什么本质区别?
想到这里,那股烧心的怒火竟奇异地开始降温,变成一种疲惫的、近乎无奈的清醒。我慢慢松开了攥紧钞票的手。纸张已经皱了,边缘留下我汗湿的指印。
最终,我只是把它用力地、但不再带着毁灭意味地拍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更像是一个句号,而非惊叹号。然后我颓然坐回沙发,蜷起腿,把微微发烫的脸颊埋进膝盖。愤怒消散后,留下的是更深一层的疲惫,和对这段关系的茫然。
而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一片寂静之后,似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舒畅的叹息,仿佛有人终于卸下重担,陷入了一场久违的、安稳的沉睡。
幼稚。
我在心里对那道紧闭的门,也对此刻坐在这里的自己,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那根刚刚刺痛我的针,此刻留下的已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空茫的、钝钝的、却又奇异地让我感到一丝……真实感的触碰。至少,在这虚假弥漫的世界里,这份幼稚的、笨拙的、相互报复的别扭,是真实发生过的。
尽管它如此可笑。
高烧中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现实中药物的苦味和退热贴的凉意再次侵入。
“小哀……小哀?”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温柔得像羽毛拂过。是兰。那只温暖的手正用浸湿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
我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意识再次被拖入记忆的洪流。
那晚之后,有些事情变了。贝尔摩德没有搬走,甚至似乎来得更频繁了。她有时会带着伤回来,一开始我还没有察觉。直到有一次,我需要去她房间拿本书,无意撞见她正对着穿衣镜,笨拙地、别着手给后背一道狰狞的伤口涂药膏,棉签根本够不到正确位置,动作显得既狼狈又固执。
“别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地响起,走过去,夺过她手里的药膏和棉签。用着处理实验生物的肌肉记忆控制着力道,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附近的灰尘,又慢条斯理地涂上药膏。
她背对着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肩胛骨的线条微微收紧,像是本能地抗拒,又像是犹豫。但最终,她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垂下手臂,任由我处置那片破溃的皮肉。房间里只有药膏抹开时细微的黏腻声,和我们彼此的呼吸。
从那以后,处理伤口莫名其妙成了我的“兼职”。我一边在心里腹诽“我堂堂天才科学家为什么要沦落成你的专属护士”,一边却发现自己的包扎技术越来越炉火纯青。这种矛盾让我自己都感到一丝烦躁。
除了受伤,她更常把这里当成她的临时酒吧。任务结束,不论多晚,窗玻璃都可能被轻叩两声,然后她翻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闭着眼,吐出的字眼永远简单:“调酒。”
我通常会翻一个白眼,对着空气,她或许知道,但并不在意。可我还是会放下手里的书,起身走向吧台。我们很少交谈。通常只是一个站在暖黄灯光下,沉默地摇晃雪克杯,冰块撞击出清脆的节奏;另一个陷在沙发阴影里,沉默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或慢慢啜饮。空气里弥漫着基酒的芬芳、她身上或新鲜或陈旧的血腥味,以及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却又让人上瘾的平静。仿佛在这方狭小空间里,外界的追杀、组织的监控、各自背负的诅咒,都暂时被这酒液和沉默隔绝了。
直到有一次,她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回来。我皱着眉,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清洗、缝合、包扎。完成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后,我直起身,用消毒棉片擦了擦手指。
“酒。”她惯例要求,声音因为失血和疼痛有些低哑。
“不能喝。”我头也不抬,把染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语气是医生式的不容置疑,“刚吃过消炎药。不过你要是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我倒是可以给你倒一杯。”
说完,我转过身,却自顾自从酒柜里拿出雪梨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加了冰。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我故意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然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抬起眼,迎上她的视线。
贝尔摩德就那样看着我。冰蓝色的眸子里,疲惫、痛楚、还有一丝被违逆的不悦之下,有什么更深、更暗的东西闪了闪,像冰层下湍急的暗流。下一秒,毫无预兆地,她伸手,带着伤者不该有的迅猛力道,扣住我的后颈,猛地将我拉向她。
吻落下来的瞬间,我僵住了。手里加了冰的酒杯一滑,差点脱手,冰冷的杯壁贴在我的手心和她的手臂之间。雪梨酒的干涩混杂着她伤口传来的、微甜的铁锈味,以及她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掠夺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我所有的感官。
我没有挣扎。
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在每一次调酒、每一次指尖触碰绷带,甚至是第一次骑摩托抱住她的腰时,就已经埋下了引线。我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复杂而暴烈的气息将我吞没。
那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结局的预演。没有承诺,没有表白,没有任何关系层面的定义。我们是世界崩塌后,两个侥幸(或不幸)存活的生灵,互相憎恶又无法抗拒彼此,最后只能在废墟的阴影里依偎,汲取对方身上那一点可怜的温度,明知这温暖可能源自对方正在流逝的生命。
从那以后,即使她在美国有了其他的房产,也总是爱来我这里凑热闹,把我的公寓当成了她的酒店。她会在刺杀任务结束后,带着一身伤,连夜赶来找我包扎;会在深夜里,突然出现在我的窗前,与我进行一场沉默但极致的欢愉;也会在我因为组织的监视而闷闷不乐时,偷偷帮我易容,带我出去兜风。我们之间,依旧没有表白,没有承诺,甚至连交流都少得可怜——在组织的高压下,任何多余的交流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可我们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在这片暗无天日的黑暗里,在组织的眼皮底下,偷偷维持着这种隐秘而危险的关系。
后来,我学成归来,她在美国的任务结束,我们一起回到了日本。我继续留在组织的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研制毒药,而她,依旧做着组织的杀手,执行着那些冰冷的暗杀任务。我们见面的次数变少了,可还在继续。我们会在靶场练习的时候,她借着指导我开枪的名义,偷偷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间。我们会在没有监控的废弃实验室积满灰尘的仪器阴影后接吻,并排靠在冰冷的桌子上,分享同一瓶烈酒,酒液渡入口中,分不清是谁在喂养谁的沉沦。她偶尔会在深夜,像一道真正的幽灵,翻窗进入我在组织基地那间冷清的宿舍,带着一身室外寒气钻进我的被窝,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从背后紧紧抱着我;有时则是另一场暴风雨般的肢体纠缠,激烈到仿佛要将彼此拆解吞食,然后在筋疲力尽后相拥沉沉睡去。而她总在我醒来之前悄然离去,被褥另一边只剩下凹陷的褶皱和残留的苦艾酒香。
我们都清楚,这种关系很危险,一旦被组织发现,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是时候结束这种荒唐的关系了”,我告诉了自己一万次。但下一次,当玻璃被叩响,当在靶场看到她熟悉的背影,当深夜听到那细微的落窗声……身体还是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像飞蛾扑向那盏明知会灼伤自己的灯火。我们像是两只被困在黑暗里的兽,在绝望中,互相取暖,互相慰藉,哪怕这份温暖,是短暂的,是危险的,哪怕这份慰藉,终会走向毁灭。
直到那个晚上。
我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的。但那天晚上她来时,一切都不一样。没有任务后的风尘仆仆,没有要求调酒,甚至没有寻常的疲惫。她只是带着一身比夜更沉的寒气进来,然后在昏暗的光线里,近乎踉跄地走过来,用力地抱住我。手臂收得极紧,紧得我的肋骨都在抗议。她把脸深深埋在我的颈窝,呼吸沉重而灼热,喷在我的皮肤上。
“志保……”
她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疼痛的温柔,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叫我的代号,而是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愧疚。在此之前,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以代号相称——Sherry和Vermouth——那是组织赋予的面具,是我们心照不宣保持距离的屏障。
尽管敏锐的直觉立刻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出事了。而且一定是极其糟糕的事。但我什么也问不出口——我们之间,从来不是可以互诉心事、分担痛苦的关系。我们是黑暗中偶然交错、共享罪恶与秘密的影子,是随时可能互相背刺的同盟,是沉沦时抓住的浮木,唯独不是可以互相依靠、舔舐伤口的……伴侣。
所以我什么也没问。只是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慢慢环住她,然后,更用力地回抱过去,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也感受着她心底的痛苦。
那一夜,我们就这样紧紧相拥,在无声的黑暗里,直到窗外的天空从浓黑转为深灰。那一整夜,我清醒地感受着她的紧绷、她的沉重、她呼吸的每一下变化。我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各种糟糕的猜测:任务失败?身份暴露?还是组织内部又有了什么针对她的动作?是什么能让贝尔摩德这样的人,露出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裂痕?
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昏暗的那一刻,她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我以为她要像往常一样离开。可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那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近乎珍重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像在安抚一个随时会碎裂的梦。然后,又是一声更低、更含糊的呢喃,气音般拂过我的皮肤:
“志保……”
她的发丝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挠得我脸颊发痒,也挠得我心口发颤。我能感受到她静静地看了我很久,随即,她松开了我,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她走后许久,我才缓缓睁开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闹钟响起。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叫我的名字,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亲我,更想不明白,我自己,为什么会对她,生出这样隐秘而深沉的情愫。我以为,那只是一时的冲动,只是在黑暗中,生出的错觉,可我没想到,那份错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扎根在我的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再也无法拔除。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她的坦白,也没能等到我们之间,有一个像样的结局。
“小哀……又做噩梦了吗?一直在发抖……” 兰温暖的手抚过我的额头,声音轻柔。
高烧让意识像一锅煮沸后又冷却的胶质,许多原本清晰的边界融化了。那些孤立的事件、异常的表情、未解的谜团,在灼热的混乱中开始碰撞、粘连。
姐姐三周没有消息了……组织看守突然变严……琴酒冰冷的眼神……
还有那个晚上……Vermouth反常的温柔……
“志保……”
“志保……”
姐姐……
Vermouth……
像散落一地的密码碎片,在热病的混沌中,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拼接起来。
啪嗒。
脑海中响起一声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扣合声。
她那时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异常的沉默,紧到发疼的拥抱,埋在我颈间沉重的呼吸……还有那声沙哑的“志保”,和额头上轻得像叹息的吻。
她不是在寻求安慰,她是在给予。给予一种她自己也匮乏、笨拙、却倾尽了全力所能挤出的东西。那或许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温柔,但那是Vermouth 能给出最大限度的……心意。
一种近乎徒劳的缓冲。像在暴风雪来临前,试图用身体为另一人挡一挡风——尽管她自己也站在风雪里,尽管她知道那风雪终究会淹没一切。
她提前看到了即将砸落在我身上的命运巨石,却无法移开它,甚至无法出声警告。所以只能用那样的方式,试图在冲击到来前,先抱住我。
迟来的理解,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入我此刻因高烧而异常柔软的意识深处。没有尖锐的痛喊,只有一种弥漫开的、无边无际的酸胀,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
姐姐明美,已经三周没有给我发短信了。我们姐妹俩,在组织的监视下,偷偷约定,每半个月,都会用暗号联系一次,报个平安。可这一次,三周过去了,姐姐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而组织对我的看管也变得越来越严格,我的活动范围几乎被局限在宿舍与实验室两点一线。我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出事了,但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故。我疯狂地寻找姐姐的消息,疯狂地想联系她,可我却无能为力,我被组织死死地困住,像一只笼中之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琴酒冰冷的面孔,和姐姐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期待,还有贝尔摩德那晚异常的拥抱和呼唤……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却不敢从心底承认。
最后,我从组织的流言中,得知了真相——姐姐因为背叛组织而被琴酒亲手杀害;而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她还怀揣着和我一起获得自由的期待。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姐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牵挂,可现在,连她也离开了我。我恨组织,恨琴酒,恨所有夺走我姐姐生命的人,我也恨贝尔摩德,她肯定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出手阻拦……但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连保护姐姐的能力都没有。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叛逃组织。我不要再做组织的傀儡,不要再研制那些夺走生命的毒药,我要为姐姐报仇,我要逃离这片暗无天日的牢笼,我要去找属于自己的光明。可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实施计划的时候,我却莫名地,割舍不下那个女人。我总是想起她骑着哈雷摩托发丝飞扬的神采,想起她深夜里呢喃我名字的模样,想起她在我额头上留下的那一个温柔的吻,想起我们之间那些隐秘的、温暖的片段。她让我想起姐姐,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给了我久违的温暖,可这份温暖,又不同于姐姐的温柔,她危险、神秘、捉摸不透,却让我心甘情愿地沉沦,让我在叛逃的决心面前,生出了一丝犹豫,一丝不舍。
我决定,最后放纵自己一次。我约她来到我们幽会的那个废弃实验室。我们像往常一样并肩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实验台,一瓶接一瓶地喝。酒精灼烧着喉咙和神经。我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看着那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总是抿着、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嘴唇。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带着浓重的酒气,带着心底的痛苦与不舍,带着一丝隐秘的、想要留住她的渴望,我第一次主动吻了她。吻得又快又急,急到咬伤了她的嘴唇,尝到了她嘴角的血腥味。
贝尔摩德似乎怔住了,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介于气恼和好笑之间的叹息。她扣住我的后脑,一点点引导着我,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温柔地舔过我的嘴唇,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与不舍,都融入这个吻里。
在那个混乱、灼热、带着酒气和血腥气的吻里,我的记忆也有点模糊。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注视着她,却看见她好像笑了——完全没有平日里带着面具的尖锐,她眉眼弯弯,眼底带着暖意,还有一丝无奈和纵容。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这样笑。
我又抓着她的领口,将掺了安眠药的酒渡到她嘴里。她好像对我的吻技满意了起来,亲了又亲。然后毫无防备地睡去——或许是对我最后的、可悲的信任。
我就这么跪坐在她身边,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光,仔细地、用力地描摹她的眉眼,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我低头,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回吻了一下,就当是告别吧。我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她散乱的发丝,然后站起身来,拿起一张纸,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行字:“我们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只有这简单的六个字,像是一把刀,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羁绊,也斩断了我心底,所有的不舍与渴望。
我站起身,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了废弃的实验室。那天晚上,月光很暗,风很冷,像是在为我们送别。我路过boss秘密基地的门口,停下脚步,把早已准备好的举报材料,投递了进去——那是举报贝尔摩德泄密的材料,是我亲手把她推向了地狱。我知道,这对于自傲的、在组织里横行霸道的她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我知道,她一定会遭受严刑拷打,一定会生不如死;我也知道,她会永远恨我,恨我的背叛,恨我的无情。可我没有办法。我宁愿她恨我,宁愿她活着,宁愿她在组织里继续做那个千面魔女,也不愿意去赌被组织发现我们关系的可能从而让她丧失生命。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把房门锁上,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组织的审讯,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很快,贝尔摩德被严刑拷打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组织。我听到那些人,议论着她,嘲讽着她,说她活该,说她自视甚高,终究还是栽在了不知是谁的手里。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我知道,她一定是在恨我,可我却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无法对她说。
组织也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异常——实验室里的研究,没有任何进展,我甚至故意搞砸了很多个简单的项目,我消极待命,我敷衍了事,我不再是那个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天才科学家。他们把我关了起来,就在她被关押的隔壁。冰冷的牢房,冰冷的墙壁,还有那些冰冷的目光,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绝望。在那个冰冷的、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我想起了姐姐,想起了贝尔摩德,想起了我们之间,那些隐秘的、温暖的片段,也想起了是我用这双手把她推向地狱。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再也无法忍受,再也无法坚持下去。
于是,我拿出了自己研制的毒药——APTX4869。这小小的胶囊,凝结着我家族的罪、组织的恶、我半生的学识,以及无数消逝的生命。现在,它将终结这一切。
我吞下了它。
药物在我的体内迅速起效。我感受着自己的骨骼、肌肉、内脏,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下燃烧、收缩。意识被拉长,又急剧压缩,坠向深邃的黑暗。
姐姐,对不起。最后,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还有你,Vermouth……
在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意识消散前,我想起她唤我“志保”的呢喃,突然后悔自己从未问过她的真名。
“小哀……喝点水……”
温热的吸管碰到干裂的嘴唇。灰原哀本能地吮吸,温热微甜的液体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是蜂蜜水。
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毛利兰担忧的脸庞在视线里晃动,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和温暖,像阳光一样穿透高烧的迷雾。
意识再次模糊,但这一次,不再是坠入黑暗的过去,而是被拉向一个光明的、温暖的所在。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吞下毒药后从组织垃圾管道爬出,在冰冷的雨水和绝望中瑟瑟发抖,意识即将消散。然后,一双手臂抱住了她,那么温暖,那么坚定,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黑暗。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太阳……”
她在心里模糊地想,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
“沙朗……”她在意识深处,对着那个永远停留在雪地里的身影,无声地说,“你也会……为我高兴吧。”
这一次,泪水不再只有苦涩。
本来想只写作贝尔摩德视角的短篇的,但是脑海里涌现出了太多她们俩在酒厂的故事,遂写一篇番外[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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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融雪时分【宫野志保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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