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的回响【贝尔摩德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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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花町的冬夜来得又急又沉。高楼天台上，风裹挟着初雪的气息，锋利如刀刃。琴酒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银色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我——贝尔摩德——倚着冰冷的墙体，指尖的细长香烟没有点燃，只是习惯性地夹在指间，像一种无意义的仪式。
三年了。
身体上的拷问痕迹早已淡去，组织里最顶尖的医疗技术确保不会留下任何有碍观瞻的疤痕。但有些东西无法愈合——每一个想起那个空荡实验室的清晨时，心底总会是涌起的、冰冷的钝痛。
“贝尔摩德。”琴酒的声音比风更冷，打断了我短暂的出神，“这次你主动要求参与追捕雪莉……我该理解为，你终于想通了？”
我勾起嘴角，那副完美的、漫不经心的面具自动浮现，仿佛从未摘下过：“想通？我一直很清醒。只是……”我顿了顿，让声音里渗入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诮与寒意，“被自己养的猫反手挠出的伤，总要亲自看看那畜生现在躲在哪个角落舔爪子。”
琴酒墨绿色的眼瞳转向我，像毒蛇评估猎物般审视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最好如此。一小时后，如果没有发现，撤离。”
他转身走向天台另一侧，留下我独自面对越来越密的落雪。
一小时后，组织的车队在又一次徒劳无功的搜索后驶离这片街区。我的车落在最后。红灯亮起时，我停下车，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街边便利店透出的温暖灯光。
然后，我看见了。
茶色短发的小女孩，被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牵着手，正从店里走出来。少女弯腰对小女孩说着什么，笑容明亮得晃眼——是毛利兰。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Angel。
纽约雨夜，易容成银发杀人魔时的踉跄跌倒，那双毫不犹豫扶住我的、滚烫的手。“还不快抓住我？我快撑不住了。”——那个自己病着、却依然用清澈眼睛望向我的少女，从此成了我黑暗世界里一道无法解释的微光。
而现在，这道光正牵着……
我的目光落在那小女孩身上。即使缩小了，即使戴着幼稚的毛线帽，但那侧脸的线条，那微蹙眉尖的神态……
宫野志保。
我当然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这还多亏了宫野夫妇，吃过长生不老药的我见证了一代又一代酒厂员工的死亡与诞生。
不过，她们怎么会在一起？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我。惊讶、困惑、还有某种……尖锐的刺痛。我看着她们走过我的车前，距离近得能听见毛利兰轻快的声音：“小哀，博士说想吃辣咖喱，不过我们少放一点辣椒好不好？你上次吃完胃不舒服呢……”
小女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软，却带着一种我熟悉到骨子里的、克制的温和。她没有笑，但紧绷的肩膀在兰身边显得异常放松，那只被兰握着的小手，甚至没有像往常面对他人时那样僵硬地蜷缩。
组织的车队早已消失在街角。我却熄了火，坐在逐渐冰冷的车里，目光死死锁着那扇亮起暖黄色灯光的窗户。雪越下越大，在车窗上融化成蜿蜒的水痕。
不知过了多久，公寓的门开了。毛利兰匆匆跑了出来，朝着另一个方向的甜品店快步走去。
几乎是同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公寓门口的廊檐下。茶色短发，红色外套。她没有左顾右盼，只是静静看着飘落的雪，然后，用那种我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轻声开口：
“看够了就出来吧，Vermouth。你身上那股苦艾酒混着血腥和谎言的味道，隔着一条街都藏不住。”
我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像一记清醒的耳光。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蹲下身，强迫自己与她平视。
“灰原哀。”我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泛起金属般的腥涩，“真是个好名字。适合你这种……见不得光、只能缩在别人屋檐下，靠舔食一点别人指缝间漏下的温暖残渣过活的老鼠。”
她冰蓝色的眼睛像两片封冻的湖，映不出丝毫情绪：“比不得你，组织的忠犬。三年不见，还是只会追着叛徒的味道跑。怎么，是琴酒给的骨头不够啃，需要抓我回去邀功？”
“叛徒？”我轻笑，声音却冷得像这地上的积雪，“是啊，我确实对叛徒特别敏感。尤其是那种，表面冷若冰霜，背地里却会凑过来吻你，转头就能把刀尖精准捅进你心脏的叛徒。”
她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但反击依旧犀利：“至少我敢用真面目站在这里。不像某些人，连自己原本的脸都不敢露，靠着无数张假面在泥沼里打滚。贝尔摩德，戴着那么多层皮，午夜梦回时，你还认得出镜子里那个人是谁吗？”
心脏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但我脸上笑容不变：“真实的自己？你配谈真实？宫野志保，组织珍视的天才，从小花了大价钱培养你，背地里却和组织的杀手纠缠不清，最后直接叛逃，现在呢？靠着FBI，还是那个侦探小子保护。灰原哀，多么天真无邪的小学生，心里却揣着致命的毒药和肮脏的秘密。你才是那个戴着最完美面具的骗子，现在……连毛利兰也骗。”
提到那个名字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不一样。”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保护的尖锐，“离她远点。你不配靠近她。”
“我不配？”我轻轻重复，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你呢，宫野志保？你身上每一寸都浸着洗不净的血腥味，每一个细胞里都刻着组织的烙印——你带着这样的自己靠近她，让她无知无觉地暴露在琴酒的瞄准镜下，这就叫‘保护’？”
“至少我不会伤害她！”她突然提高声音，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激烈的情绪，“至少我留在她身边，是为了让她远离你们这种人！远离你！”
风雪在我们之间呼啸。沉默像冰冷的潮水蔓延开来。
过了几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你’？你指的是谁？”我慢慢蹲下来，直到能平视她那双故作冷静的眼睛，“你以为穿上小学的制服，混在那些天真愚蠢的孩子中间，你就真的干净了？看看你这双手——”我猛地抓起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瑟缩了一下，“这双手调配过多少毒药？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沾过多少看不见的血？你最爱的不就是我这双手扣下扳机时的样子吗？在实验室的那晚，你吻的是谁？”
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突然冰封的雕塑。
“为什么？”我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连自己都厌恶的、摇摇欲坠的东西，“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对我们纯洁无瑕的灰原哀小姐来说，当然没有意义。”我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嘴角勾起的弧度一定难看极了，“那对宫野志保呢？那个曾经在靶场的硝烟味里，偷偷对我眨眼的宫野志保呢？那个在实验室的瓶瓶罐罐间隙，带着酒气来吻我的宫野志保呢？对她来说……有哪怕一秒钟，是真实的吗？”
话一出口，我就想给自己一枪。
我到底在干什么？
站在这里，像条被遗弃的野狗，对着早已转身离开的主人，呜咽着追问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贝尔摩德，你竟然也会有今天。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坚硬的壳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底下深藏的、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我几乎不敢确认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就在那层防备似乎稍微松动的瞬间——
更深的恨意猛地冲了上来，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尖锐，都要汹涌。
我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红色外套的领口，用力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布料在她细弱的脖颈下勒出褶皱，她因窒息而睁大了眼睛。
“你凭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失控，“你凭什么用那种方式吻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以为终于有个人……”我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然后转头就用举报信把我推进地狱？你凭什么单方面决定什么是对我好？凭什么连问都不问我，就判定我宁愿被拷打、被怀疑、像个笑话一样活着，忍受在组织里行尸走肉一样的活法也不愿意和你一起赌一把？哪怕赌输了一起死？！”
泪水涌上她的眼眶，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说话啊！”我摇晃着她，手指收紧，“告诉我，宫野志保！为什么宁愿吞下那该死的、未完成的毒药，赌那微乎其微的、变成这副鬼样子的概率，也不肯对我说一句‘跟我走’？你就那么肯定我帮不了你？还是说，在你心里，我贝尔摩德从来就不值得你赌上哪怕一丁点的信任？！”
最后一句话吼出来时，我的声音已经破碎不堪。
她看着我，泪水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种破碎的、绝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不想你死。”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姐姐……明美死了。”她的声音在颤抖，“就在我兢兢业业给组织干活的平静的一天。你们杀了她……你们甚至还骗她，她到死都以为干完这一票就能和我一起回复自由。”
我攥着她衣领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些许。
“我不能再看着任何人因为我死……”她哭出来，孩童的声线撕裂在寒风里，“尤其是你……贝尔摩德，如果你被认定和我同谋，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你……我宁愿你恨我，我宁愿你活在对我的背叛的愤怒里……至少那样你还活着……”
她的话像冰锥，刺穿我所有自以为是的恨意。
原来她知道。她早就知道明美的死讯。在她主动吻我之前，在她独自走向绝路之前……她就已经背负着至亲惨死的重量，在黑暗里独行。
而我，我这三年在做什么？
我在用恨意喂养自己行尸走肉般的生命。我在抱怨她的不信任，怨恨她的不告而别，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我却从未想过，在我痛苦不堪的时候，她正在经历什么。我从未想过，那个吻背后是怎样的绝望，那份“背叛”之下是怎样的孤注一掷的……保护。
三年来的恨意、愤怒、不甘，像被戳破的气球，发出尖锐的嘶鸣，迅速干瘪下去。但干瘪之后露出的，并非释然，而是更沉重、更窒息的无力感，和……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心疼与悔恨。
恨意并未消失，它扭曲了，转向了自己。我恨她吗？恨。恨她的自作主张，恨她的不信任。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的盲目，恨我的傲慢，恨我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她的异常，恨我为什么没有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臂弯。
如果我当时……如果我能再坦诚一点，如果她能再信我一点……如果我们之间，能少一些猜忌、试探和心照不宣的沉默，多一些哪怕笨拙的坦白和交付……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是不是不必独自吞下毒药？我是不是不必靠着恨意，在这腐朽的组织里多行尸走肉这三年？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真蠢。精明一世的千面魔女，第一次笨拙地尝试触碰真实的情感，就蠢得如此彻底，如此万劫不复。
悔恨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
我慢慢地、僵硬地松开了手。那只手无力地垂落。我蹲在原地，看着她在雪地里哭得蜷缩成一团。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伸出手，触碰她，拥抱她，告诉她别哭了，告诉她我在这里，即使太迟。
我的手指动了动，朝着她颤抖的肩膀抬起。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的刹那——
“砰！”
枪声撕裂雪夜！
子弹打在我身侧，雪泥飞溅！
“真是感人的重逢，贝尔摩德。”琴酒冰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可惜，戏该落幕了。”
强光手电的光柱猛地刺破黑暗，将我们所在的位置照得无所遁形。伏特加、基安蒂、科恩……包围圈已然成形。
琴酒举着□□，枪口指向我，嘴角勾着残酷的弧度：“叛徒，和包庇叛徒的叛徒。正好，一起清理掉。”
灰原哀猛地止住哭泣，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下一秒，一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冲来！
“小哀！”
是毛利兰。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了灰原哀身前，直面琴酒的枪口。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恐惧。
“不许伤害她！”
Angel。
琴酒嗤笑：“又一个送死的。”
没有时间了。
琴酒指尖的扳机已然下沉，金属撞击的轻响在风雪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出去，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切入他与毛利兰之间。小臂硬生生磕在琴酒握枪的手腕上，力道之大让他的枪口猛地偏向上方，子弹擦着天台廊檐呼啸而过，溅起的碎雪混着石屑砸在脸上，钝痛难忍。
不等琴酒回神，我掌心的微型手枪已抵住他的肩胛，指腹扣在扳机上。
“志保——！”
三年了，我第一次当面喊出这个名字。这一刻我在心里清楚，她不是雪莉，不是灰原哀，我们相知最深，却也缘分最浅。
“带她走！上楼！锁门！别回头——！”
“找死！”琴酒的暴怒瞬间炸开，另一只手攥成拳，狠狠砸向我的面门。我偏头避开，指节擦过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同时借力侧身，手肘撞向他的肋骨，枪声再度炸响，却精准打在伏特加的手臂上——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与组织形成缠斗之势，让他们无从分心，拖到她们安全。
身后立刻传来基安蒂和科恩的枪声，子弹擦着我的发梢飞过，打在公寓的墙壁上，溅起细碎的墙灰。混战一触即发，风雪裹挟着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我放弃与琴酒的缠斗，侧身翻滚避开致命一击，掌心接连射出两枪，精准打在科恩的枪托上，逼得他连连后退。
每一招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三年来积压的恨意、悔恨、不甘，全化作了拳脚间的力道。我不在乎伤口，不在乎剧痛，只盯着那些对准公寓方向的枪口——那是志保和毛利兰的方向，是我此刻唯一要护住的光。
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射穿我的左肩，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浸透了大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伤口往里钻，手臂瞬间发麻，握枪的力道都弱了几分。我踉跄着后退半步，却立刻再度扑上，用身体挡在公寓门口与枪口之间，另一颗子弹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滚烫的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雪地里，瞬间被冻成暗红的冰晶。
腰部又传来一阵剧痛，子弹狠狠没入，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倒在雪地里。身下的积雪被鲜血染红，迅速融化又冻结，冰冷的雪贴着我的侧脸，刺骨的寒意裹着剧痛，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吞噬。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枪声、风雪声渐渐变得遥远，却清晰地听到了公寓门重重关上的闷响，两人上楼梯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琴酒捂着肋骨疼痛处，阴冷的目光扫过倒在雪地里的我，又看向紧闭的公寓门和警笛声传来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狠戾，最终咬牙低喝：“撤！”
脚步声急促离去，基安蒂和科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琴酒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被背叛的憎恶，随后也转身离去。
风雪渐渐掩盖了他们的踪迹，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弹壳、暗红的血迹，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硝烟味。
雪地里只剩下我。
意识像沉入冰海的石块，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痛感在远离，寒冷在深入骨髓。我努力转动唯一还能动的右眼，看向二楼那扇窗。
暖黄色的光晕透过飘雪的夜幕，那么不真实，那么……温暖。
有两个人影贴在窗玻璃上，很小，很模糊。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她们在看我吗？
这样……就好。
志保……这次，我选对了，对吧？
Angel……光，要一直亮着啊……
雪越下越大，温柔地、无声地覆盖血迹，覆盖伤口，覆盖我逐渐冰冷的身体。
黑暗彻底降临前，我看见那扇窗的灯光，在纷飞的雪片中，坚定地、久久地亮着。
像永不熄灭的灯塔。
像我曾渴望却不敢触碰的，另一个世界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的回响【贝尔摩德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