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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来【毛利兰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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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兰早就知道,灰原哀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不是指那超出年龄的聪慧,或是偶尔流露的、与稚嫩外表格格不入的深沉,或许用一句很俗套的歌词来说,小哀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这一点从她总在雨天望向窗外的侧影,从她书包里偶尔露出的、绝不属于小学生的深奥医学期刊边角,甚至从她对自己偶尔过界的亲密触碰时,那瞬间僵硬又悄然放松的身体反应,都可以看得出来。
兰从不追问,她没什么资格、更没什么立场。从哀的角度来看,她或许只是好朋友的姐姐,再近一点,就是一个大姐姐。兰就这么远远注视着小哀,看她和孩子们在一起玩耍时也仍然微蹙的眉头,看她在其他孩子们跑来跑去的时候和柯南慢慢走在后面的身影,看她在别的孩子们讨论假面超人时翻开几本不属于她年龄范畴的时尚杂志开始挑选包包和指甲的颜色。
渐渐地,那份按捺不住的好奇,盖过了所有犹豫。兰开始从柯南那里,小心翼翼地拼凑关于“灰原哀”的碎片。得到的答案总是模糊的——“她以前在国外生活”“父母是研究员”“经历过不太好的事”。每一片信息都像蒙着雾,反而让那个茶色头发的身影在兰心中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揪心。
情感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或许,始于那个雨天。兰看到小哀撑着伞站在巷口,伞面倾斜,大半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流浪猫。她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却耐心地掰碎手里的火腿肠,一点点喂给那只警惕的小动物。雨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的眼神是兰从未见过的柔软。
又或许,是无数个傍晚无声的陪伴。放学后,那个小小的身影总会“顺路”走到空手道部训练场外,靠在围墙边看书,等她一起回家。路上,小哀会聊起今天在课堂上看完的小说,语气平淡,但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兰喜欢听她说那些复杂的故事,喜欢看她谈到喜欢的情节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再不然,便是浸润在更琐碎日常里的暖意:在家无所事事时,手机忽然震动,传来她简短的讯息——“抽奖多出一张电影票,周末有空吗?”;在阿笠博士家被孩子们缠得手足无措时,她会不动声色地接手,三两下打开电视播放《假面超人》,随即转身走进厨房,默不作声地帮忙洗菜、切好食材。她们在烹饪的间隙聊天,“为什么红酒炖牛肉更香?”“是单宁和蛋白质的作用,酒精也能萃取更多风味分子。”时不时,她们也会像其他的两个女孩子一样,精心打扮后约在漂亮的商场,一起逛街、吃饭,一起拍滑稽的大头贴乐得咯咯直笑。
兰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依恋。小哀会在人群里下意识寻找她的目光,会在围墙外呆呆望着她训练的身影,会在她哪怕只是轻微擦伤时,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消毒用品与创可贴。
然后,是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灰原哀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微乱,表情却是一贯的平静:“博士家的书房漏雨了。可以借宿吗?”
那晚她们并肩躺在兰的床上,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一道特别响的雷炸开时,兰感到一只小手从被子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不是握住。只是指尖相触,像一种无声的确认: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你知道吗,”灰原哀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雷声是声波,闪电是光波。它们本应同时到达,但因为光速比声速快得多,我们总是先看见闪电,再听见雷声。”
“嗯?”
“有些关系也是这样的。”灰原哀轻声说,“先看见光,很久以后,才听见回响。”
兰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她没有转头,但反手轻轻覆上那只微凉的小手,十指相缠。
“那么,”兰低声问,“从看见光到听见回响,要多久?”
灰原哀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兰以为她睡着了。
“……三年零四个月。”她的声音几乎被雷声淹没,“从我在米花町第一次见到你,到今天。”
兰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三年零四个月——那是灰原哀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时间。
雷声渐远,雨声淅沥。她们的手就这样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偶尔,兰会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看书的女孩,心中泛起一丝酸涩的疑虑:她只是把我当作姐姐,当作一起玩的朋友吗?
但更多的时候,只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望过来,只要那小小的手信任地放进她掌心,兰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暖洋洋的。
然而,平静之下潜藏着未曾揭示的波澜。直到那个雪夜。
直到那个金发女人出现,直到枪声炸响,直到小哀在她怀里崩溃般地颤抖,直到那个女人倒在血泊中,目光却望向她们的方向……直到高烧不退的小哀在病榻上无意识地哭泣、呓语,反复念着“Vermouth”和“姐姐”。
兰守了她整整三天。喂水,擦身,更换退热贴,轻声哼着歌谣。在某个凌晨,小哀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却陷入更深的不安梦境,眉头紧锁。兰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滚烫的额头,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没事了,”她低语,“我在这里。”
就在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保护欲与同情。那是爱。是想要成为她的锚点、她可以安心回归的港湾,这是爱。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闷涩的痛楚。那个叫Vermouth的女人是谁?她们之间……曾有怎样的故事?疑问像藤蔓缠绕心脏,但兰不敢问。她怕揭开还在流血的伤疤,怕看到小哀眼中更深的痛苦,也怕……答案是她无法承受的重量。
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积雪融化,春意悄然探头。
一个温暖的午后,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在公园草坪上追逐打闹,阿笠博士在不远处打盹。兰和小哀并肩坐在樱花树下,花瓣偶尔飘落。
阳光很好,气氛安宁得近乎奢侈。
灰原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片阳光。
“兰。”
“嗯?”
“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着女孩平静的侧脸。
“我不是普通的孩子。”灰原哀的目光落在远处嬉闹的步美他们身上,却没有焦点,“我原本的名字,是宫野志保。曾经,为一个非常黑暗的组织工作,研发……毒药。”
花瓣无声飘落。
“我的父母为此而死,姐姐也是。我为了逃离,吞下了自己研制的药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那个雪夜的女人……贝尔摩德,代号Vermouth。她曾经是组织的核心成员,也曾经是……”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兰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是我在黑暗里,唯一抓住过,又不得不亲手推开的人。”灰原哀终于转过脸,冰蓝色的眼眸映着阳光,却深不见底,里面盛满了兰无法完全理解的、厚重的悲伤与释然,“我举报她,以为能让她活下来。结果我们都……”
她没说完,只是微微摇头。“现在,我都告诉你了。这就是真实的我,沾满鲜血和罪恶的过去,以及……不堪的纠葛。”
她等待着一个审判,一个退缩,一个哪怕只是细微的恐惧或厌恶。
兰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落在小哀头发上的花瓣,然后,温暖的手掌捧住了女孩冰凉的脸颊。
“我一直在想,”兰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无比坚定,“在你吞下毒药的那个夜晚,在你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雨夜,在你独自承受所有秘密和痛苦的每一天……我多么希望,我能在你身边。”
眼泪从小哀瞪大的眼睛里滚落,无声无息。
“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陪伴在你身边,”兰的拇指擦去她的泪珠,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不是作为姐姐,而是作为毛利兰,作为……爱你的人。”
她伸出手,不是去牵那只小手,而是掌心向上,做一个邀请的姿势——就像灰原哀曾经对她做的那样。
灰原哀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是孩子气的牵手,而是掌心相贴,十指缓缓交缠。
温度、脉搏、指纹的纹路,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默契,在这个接触中静静流淌。
“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你的过去,”兰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小哀的手背,“但我想要理解你的现在,还有未来。”
灰原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里面有一种兰从未见过的、彻底的放松。
那天傍晚回家时,她们依然牵着手,但姿态已经不同——不再是大人牵着孩子,而是两个灵魂并肩而行。
在熟悉的无人的巷口,兰停下脚步。
灰原哀抬头看她,眼中没有疑问,只有等待。
兰蹲下身,视线与女孩齐平。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小哀的脸颊,拂过她精致的眉毛、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那张总是抿着、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嘴唇上。
“我可以吗?”兰低声问,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明亮如星。
灰原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踮起脚尖,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但分开时,两人的脸颊都红了。灰原哀看着兰,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她真实年龄的羞涩,以及一丝得意的狡黠。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从神经科学角度,接吻会触发大脑释放大量多巴胺、催产素和血清素。”
兰笑了,额头抵上她的:“那我现在应该感觉很幸福?”
“理论上是这样。”灰原哀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里泛起温柔的笑意,“不过,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这个假设。”
“比如?”
“比如,”灰原哀拉下兰的衣领,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敏感的皮肤,“更多样本,更长观察周期,以及……”
她吻上兰的唇角,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更深入的研究方法。”
樱花在他们身后静静飘落,暮色温柔地包裹了相拥的身影。
融雪之后,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