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共枕星》晚夜岚

3、逛墓 “早知道我

　　有一样乐器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是一支深棕色的筚篥。
　　说到筚篥，三界中应该没有比邓珏更强的了。
　　当年她就是用她的那支黑色筚篥“渡魂”杀死上任魔尊的。她当年在谛陵南山偶然发现一支千年黑竹，天生阴质，于是就截来削了当筚篥吹。渡魂很好，很称手，她用渡魂创出了一套破城乐，直接以乐音攻击，省得她拿剑和人血拼了。
　　如此说来……好像又白瞎她那套独步天下的镜缘剑法了。
　　她将那支筚篥顺走了——说是“顺”，其实墓室主人大概也不会介意。死人要乐器做什么？难道在阴间组乐队？
　　然后她就坦然去下一个耳室里转悠了一圈，陪葬品很多，也很杂：金银器皿、玉石摆件、绫罗绸缎，堆得满满当当。看得出墓主人家境殷实，也看得出——人死得很匆忙。
　　这些陪葬品摆放得毫无章法，像是仓促间一股脑塞进来的。但墓室本身修得很完整，青砖严丝合缝，穹顶彩绘鲜艳，显然不是临时挖的坑。
　　“有意思。”邓珏想，“像是……早就修好了墓，等人死。”
　　正当邓珏打算开了墓主的棺一探究竟时，一阵“咕咕！”的大声从身体里传了出来，然后她就渐渐开感到，感到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了！
　　邓珏整个人僵住了。
　　她先是警惕，以为是什么邪术入侵；然后疑惑，开始检视这具身体的每一处经脉；最后，她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差点把慕子嫣这脆弱的脑壳拍裂。
　　“慕子嫣是个人，”她喃喃自语，“不是魔。而且这姐妹……没辟过谷。”
　　所以，再结合那巨响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由此观之，问题是——
　　这具身体，饿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五脏庙都在造反。
　　魔尊可以餐风饮露，可以吸食月华，可以辟谷百年。但凡人不行，凡人要吃饭，要喝水，要维持这具脆弱躯壳的基本运转。

　　那就赶紧在这墓里找点儿吃的吧。毕竟饿久了也是会死人的。
　　西耳室里还留了点菜，这是邓珏刚逛墓的时候发现的。
　　几个青铜鼎、陶罐里，装着祭祀用的食物——整只的烧鸡、大块的炖肉、整条的蒸鱼，还有糕点和水果。神奇的是，居然还没馊。
　　墓室密封得好，温度又低，这些食物保存得相当完整。
　　她打开了那几个装菜的锅，毫不客气地扯下一只鸡腿。
　　托了这位张小公子的福，吃一下你的席，太感谢了。
　　随便扒拉了几口填了五脏庙，邓珏就迫不及待去了主墓室，打开了张小公子的棺。
　　张小公子：“吃我完我席开我棺，有点缺德了啊！”
　　对于尸体这种东西，邓珏见多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慕子嫣这具身体很明显不太适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眼前发黑——这是凡人本能对死亡、对尸体的排斥。邓珏皱了皱眉，强迫自己压下这具身体的生理反应。
　　避过头忍了一会儿，她才看向那尸体。
　　尸体面色极度苍白，毫无血色可言，脸色甚至有点……发紫。邓珏上手捏了一下尸体，血肉都在，没有干瘪，没有腐烂。死状不像外面那些人传得那么玄乎——什么被狐妖吸干精气，什么被厉鬼索命。
　　邓珏再探了探，没有妖气，也没有鬼息，但奇怪的是——本该仍留在体内的三魂七魄，不见了。
　　人死之后，魂魄不会立刻离体。尤其是在这种阴气重的墓室里，魂魄往往会徘徊数日，甚至数月，才会慢慢消散或转世。
　　这张小公子才死了三天，魂魄怎么就没了？
　　那真是奇了怪了，邓珏回忆了她一道的见闻（其实主要是闻没有见）赶尸的人符画得那么菜，一路上都没被袭击，说明不是食尸鬼作祟；尸体完整，没有缺失内脏或肢体，也不是食尸鬼的风格。
　　没有尸变，尸体还好好躺在棺材里，不是附身鬼。
　　没有厉鬼的气息，周围阴气虽重，但没有怨念凝聚。
　　更没有妖气。
　　妖不是，大鬼小鬼也都统统的不是，那还能是什么？！
　　这人间的形势什么时候这么复杂了……邓珏一个脑袋两个大，这张公子不能是自然死亡的吧？！
　　仔细追忆了一下，不是。
　　首先，张小公子是去西郊夜晚猎狐，然后过了一个月才渐渐衰弱而死。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不会死得那么慢，那么奇怪。
　　其次，死后魂魄不会马上归天。这人才死三天，一定还没转世投胎。
　　最后，尸体完好，不是慢性毒药——毒杀会有相应痕迹，但这尸体没有。
　　好了，什么可能都被排除了。
　　这就如同做选择题时同时把四个选项都排除了，完美。
　　那他魂上哪儿去了呢？
　　西郊，夜晚……邓珏突然意识到，这张小公子的坟，好像……也在京城西郊。
　　想到此处，邓珏忽觉有阵歪风吹过来。
　　阴冷，刺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不是自然风，是裹挟着某种能量的、有意识的风。
　　风吹过耳室，吹动陪葬的绢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吹过主墓室，拂过她的脸颊，冰凉如死人的手。
　　看来那杂碎要出动了。
　　来吧，不信我一个魔尊干不死你。
　　邓珏抓了一张她收起来的安息符符纸，咬破食指开尖画了一个杀戮符。
　　就在符快画完的那一瞬，一记杀招突然向邓珏袭来！
　　邓珏早有准备，直接将符丢了出去。
　　然后……邓珏以血画的符居然直接被那杀招砍成两半！
　　但邓珏画的符还是有效的，两半之后依旧在半空中炸响，滚烫的空气瞬间在整个墓室中充斥。
　　邓珏快速躲到棺材后，然后把一张血画的守护符贴在了棺材上，这样身边三丈内就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基本防御做好了，邓珏就开始观察外头的那几个东西。
　　一阵强大的能量波动如浪般袭来。
　　我去，应该不是个特别弱的。
　　随着波动远去，气浪渐散，尘埃落定，她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真容——
　　然后，瞳孔地震。
　　黑色扇骨，金色扇面，在半空中缓缓旋转。黑色的戾气如烟雾般从扇轴处四散弥漫，却又被牢牢束缚在扇身周围，一丝也不外泄——这正是这把扇子最惊人之处。
　　扇面上绘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又像是镇压邪祟的符咒。每旋转一圈，就有淡淡的金光流淌而过，与黑气交织，诡异而华丽。
　　但邓珏在意的不是它的样子。
　　而是……它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是前代魔尊凌星的法器惊风扇，三十年前是邓珏亲手销毁的，怎么会和邓珏一起诈尸出现在这里？！
　　邓珏还记得当时渡魂的音波极其猛烈，将惊风扇的防御一步一步地瓦解，最后音波直击惊风扇，那把扇子瞬间化做了尘灰，随它的主子一起去了。
　　这是谁这么牛逼，化腐朽为神奇了？
　　邓珏心中感慨万千也疑云重重，但是惊风扇不打算给她什么思考时间，直接就向她开了过来。
　　邓珏：“我去……风水真是轮流转啊！”
　　“我怎么没想到会是这东西搞的鬼——吸人魂魄，巩固自身，重塑形体。怪不得张小公子魂魄不见了，怪不得墓室里阴气这么重。！
　　“早知道我就不凑这个死人热闹了……”
　　风刃已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