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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婚1 棺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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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荒山野岭间,唯有风声呜咽,偶尔夹杂几声夜枭的凄鸣。
“嗒、嗒、嗒……”
那不是寻常的脚步声,而是某种僵硬物体撞击地面的声响,规律而诡异,在深夜里格外瘆人。
一队“人”影从山道拐角处缓缓显露。
确切而言,那是二十二个身影——首尾各一活人,中间二十个,皆是双臂前伸、双腿并拢,以古怪姿态跳跃前行的……死人。
赶尸。
为首的那个活人穿着褪色的靛蓝道袍,头戴斗笠,左手摇着摄魂铃,右手撒着纸钱。每撒一把,身后的死尸便整齐地跳前一步。月光照在他们青白的脸上,映出一片死寂。道士闻声,便向对面看去。
另一支队伍从对面山路走来。
那队伍简单得多——四人抬着一口红漆棺材,棺材上贴满黄符。领头的是个瘦高男子,穿黑色寿衣,手提白灯笼,灯笼上用朱砂写着个“奠”字。
两支队伍在山路交汇处同时停下。
“方兄?”抬棺队伍领头的黑衣男子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这是从岭北赶尸回来?”
赶尸领队掀了掀斗笠,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咧嘴一笑:“可不。黄老弟,你这是……送人配冥婚?”
两拨人竟是旧识。
棺材里,慕子嫣——或者说,暂时占据这具身体的存在——邓珏正侧躺着,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听”着外头的对话。作为曾经叱咤三界的魔尊,被困在这具凡人身躯里参加什么劳什子冥婚,本是无趣至极,此刻却来了兴致。
人间,果然比她那冷清的谛陵封土堆有意思多了。
“最近岭北仗打得勤,”赶尸的方领队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死了不少人。有些京城子弟的爹娘舍不得孩子客死异乡,就托我去那边赶尸。这一趟……”他伸出三根手指,“挣了这个数。”
“三百两?”
“三千两!”
黑衣黄领队倒抽一口凉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棺材里的邓珏差点笑出声。
三千两?
她想起自己在遍布三界的惠通银楼里那个贵宾账户——多久没用了?十六年了吧。但号一定还在的。等看完这出好戏,收了那小鬼当仆人,就去银楼取点银子,好好在人间浪迹一番。
那账户里的零头,怕是都能买下半座长阳城。
“不过话说回来,”方领队压低了声音,“京城最近不太平。我回来这一路,听说了好几起怪事——死人那模样,不正常。我给你几张常用的符,你也防备着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想必是在交接符纸。
“多谢方兄!”黄领队连连道谢,随即话锋一转,“黄兄这棺材里这位,是送去配张小公子的吧?”
“对对对,你怎知的?”
“我这一路都听说了。”方领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快意,“那张小恶霸死了,京郊的农户再也不用交鸟交花给他了。你知道,我家就是他家在京郊的佃户,可没少受过他家的罪……”
接着是一连串的抱怨——张家如何强征奇花异鸟,如何欺压佃户,如何纵奴行凶。
邓珏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下意识地在棺材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人间,瓜真多,真甜。比她在谛陵时,那些魔将们钩心斗角的戏码有趣多了。
“说起来,”方领队忽然问,“这姑娘,慕子嫣,她哥哥是不是挺厉害?我听说是个修士?”
“没听说啊。”黄领队迟疑道,“但你说他人都当修士了,家里人有难他也不捞一把,是不是太铁石心肠了……”
“她那哥叫啥来着?”
“不咧,但肯定姓慕!”
棺材里的邓珏翻了个白眼。
废话文学算让你们玩明白了。
“不说了不说了,”黄领队忽然警觉,“再一炷香时辰,这小姐就得进坟了!误了时辰,主家怪罪下来可担不起。”
“等等!”方领队忽然提议,“我给这小姐棺材里弄些符吧。姑娘家不容易,让她安息吧。”
棺材里的邓珏瞬间绷直了身体。
原本她不羁的侧躺姿势,在一刹那回归标准死人躺姿——平躺,双手交叠置于腹上,双目紧闭,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吱呀——”
棺材盖被掀开一条缝。
月光漏进来一缕,正好照在邓珏脸上。她保持着完美的“尸体”状态,连睫毛都不曾颤动。
几道黄影被丢了进来,飘飘悠悠落在她身侧。
那丢符的手法,在慕子嫣看来简直粗糙得令人发指——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作为曾经统御万魔的至尊,她对这种不专业的行为本能地感到不适。
然而,当那几张符纸落在她手边时,慕子嫣心中猛地一跳。
这符……怎的如此眼熟?
她悄悄睁开一线眼缝,魔尊独有的“幽冥目”在黑暗中视物如昼。那符纸上的朱砂纹路,那灵力流转的轨迹——
安魂符。
我发明的。
邓珏的心情瞬间复杂到难以言表。
这就好比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半条街,结果转头发现那人用的是你造的东西,穿的是你设计的衣裳,吃的是你研发的菜谱。
五味杂陈都不足以形容。
外头,两个领队已经道别。赶尸队伍继续前行,摄魂铃渐行渐远。冥婚队伍则抬着棺材,往山上坟地走去。
棺材里,邓珏小心翼翼地、不出任何声地,用指尖捏起了那几张符纸。
仔细一看,她差点又气笑了。
大体图形画得是对的,但那几个关键节点——灵力汇聚的“窍眼”,符文衔接的“关节”——全画错了。好好一张安魂符,被画成了四不像。
“暴殄天物。”邓珏在心里嗤笑。
不过,这四不像符也并非全无用处。若以魔尊之血重描一遍关键处,化破烂为神奇也未尝不可。
她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塞进大红婚服的袖袋里。丝绸的触感冰凉顺滑,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讽刺得很。
外头再无闲话,只剩下抬棺人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棺材晃晃悠悠的吱呀声。
邓珏无聊起来。
她是魔尊,耐心本就不多。这具凡人身躯又脆弱得很,不一会儿,困意袭来。
她居然……睡着了。
果然,魔尊就是心大,棺材里都能睡着。
夜近子时,阴气最盛之时。
队伍终于抵达坟地。
邓珏是被一阵吹打声吵醒的——唢呐凄厉,铜钹刺耳,在这荒山野坟间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她刚张嘴想骂,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扮演的是个死人,到嘴边的“家谱问候”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早年也有人质疑过邓珏的素质——或者按人间的说法,修养。
但那时候,她还不是魔尊,没在血域魔渊里摸爬滚打那几百年,她的“素质”其实是很好的。见人总是带着三分笑,远山眉,桃花腮,眼角天然上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嘴唇微薄,颜色如血,不点而朱。最特别的是那一头长发——半披半扎,黑白混杂。
白发是强大法力的象征,在黑发衬托下,如雪落鸦羽。而黑发,则是尚未法力全盛、仍有成长空间的标志。当年整个三界就一条潜规则:谁有实力谁横着走。慕子嫣实力还未到变态的地步,自然不敢造次,只能夹着尾巴做魔。
后来,她成了谛陵魔尊,统御万魔,也就懒得再装蒜了。
现在想来,居然有点怀念那段夹着尾巴的日子——至少,不用天天担心被人挑战魔尊之位,不用时刻提防暗箭冷枪。
“砰!”
棺材被重重放下,打断了邓珏的追忆。
她精神一振。
重头戏,要开始了。
外头人声嘈杂——主事的高声唱喏,亲属的假意哀哭,道士的念念有词。然后,“轰隆”一声闷响,墓门被推开。
棺材再次被抬起,晃晃悠悠进了墓室。
邓珏以幽冥目“看”着外界——这是个不小的墓穴,青砖砌壁,穹顶拱券。主墓室里已经摆好另一口棺材,想必就是那位“张小公子”了。
她的棺材被放在右侧,与那口棺材并列。
“夫妻对拜——”主事人拉长了声音。
自然没有人拜。
只有几个纸扎的童男童女,被摆放在棺材前,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
“礼成——封墓——”
人群退出。墓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月光。然后是封门石重重坠地的闷响,接着是泥土倾泻而入的声音——他们在填墓道。
邓珏耐心等着。
等一切声响都消失了,等确定不会再有人进来了,她才终于动了。
抬脚。
“砰!”
第一脚,棺材板震了震。
“砰砰!”
第二脚、第三脚,棺材板开始松动。
最后一脚,她用上了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力量——
“轰!”
棺材板直接被踹飞,撞在对面墙壁上,又弹落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棺材板如果有灵,大概会骂娘:不是,我谢谢你。
邓珏才不管这些。她非常自然地、优雅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然后跨步而出。
大红嫁衣在黑暗中如血流动,金线刺绣反射着幽冥目才能看见的微光。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青砖传来的凉意。
她没有立刻去开那位“夫君”的棺材——没兴趣。
一个被农户恨之入骨的小恶霸,能有什么好看的?
她反而先出了主墓室,来到墓道中。
墓道两侧的墙壁上绘着壁画——无非是升仙图、宴饮图、出行图。画工尚可,但比起魔宫里的那些魔纹图腾,实在简陋得可怜。
邓珏缓步走着,指尖拂过冰凉的砖壁。
“我死了十六年了,”她忽然想,“会不会有人给我修个衣冠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魔尊陨落,三界欢庆还来不及,谁会给她修冢?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墓道不长,两边各有一个耳室。她先往东耳室走去。
东耳室里堆满了陪葬品。
第一堆是木俑、陶俑——奴仆、车马、房屋,微缩的人间烟火。每个俑的面孔都模糊不清,仿佛刻意抹去了个性,只留下“侍从”这个身份。
第二堆是锅碗瓢盆,青铜的鼎、簋、爵,陶制的瓮、罐、盆。人间讲究“事死如事生”,怕死者在阴间饿着。
第三堆是字画古玩,卷轴堆叠,玉器蒙尘。
邓珏扫了几眼,兴致缺缺。
直到看见第四堆。
邓珏脚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