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九九》齐彩燕

35、醒来 意识如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慢上浮，一点点挣脱粘稠的黑暗。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不再是寒潭边冰冷坚硬的岩石，而是铺了柔软干草和一层不知名兽皮的硬板床，虽然依旧简陋，却干燥温暖。
　　然后，是嗅觉。空气中那股常年萦绕的、令人作呕的混合药味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干净的、仿佛雪后松林般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甚至本能地想要靠近。
　　最后，是沉甸甸压在臂弯里、紧贴胸口的温暖重量，以及那规律而轻柔的呼吸，喷拂在他颈侧，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
　　冉浩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依旧是那间破败小屋熟悉的、低矮晦暗的屋顶，裂缝纵横。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屋里似乎被打扫过，灰尘少了，墙角堆积的垃圾不见了，连那扇总是漏风的破窗户，也被仔细地用厚实的草帘和干苔堵得严严实实。
　　一缕天光从门缝顽强地挤进来，在空气中投下细细的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他怀中的那一团雪白。
　　不是梦。
　　这一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不是梦。
　　那雪白的毛发蓬松柔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小的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闭着，眼睑下能看见淡淡的阴影，似乎守了他很久，累得睡着了。
　　一条蓬松的大尾巴自然地搭在他的腿上，传来真实的、温暖的重量和触感。
　　布布……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冉浩。
　　他没有立刻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仿佛一触即碎的幻境。
　　他只是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感受着。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煎熬，
　　无数个在痛苦与绝望中依靠幻想度日的夜晚……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意义。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慌忙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生怕看不清眼前真实的景象。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没有受压的手，颤抖着，伸向那雪白的脊背。
　　指尖传来柔软顺滑的触感，带着生命的热度。是真的。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那清冽的气息更浓了，与记忆深处、那个短暂却照亮了他整个灰暗童年的气味完美重叠。
　　不是梦。
　　巨大的、酸涩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委屈同时涌上心头，让他喉咙发紧。
　　他想放声大哭，又想开怀大笑，最终只是更紧地、却又无比轻柔地，将怀中的温暖往自己心口拢了拢。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怀中的小狼动了动，耳朵轻轻抖了抖，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带着初醒的懵懂，随即在看到冉浩清醒的面容时，瞬间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温柔。
　　“呜……”夜云轻轻叫了一声，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冉浩的下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彻底击碎了冉浩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
　　他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那雪白柔软的颈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了一声如同幼兽般的、混合着哽咽的呜咽。
　　“布布……布布……”他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咒语，能驱散所有黑暗。
　　夜云安静地任由他抱着，蹭着，用尾巴轻轻环住他瘦削的腰身，无声地传递着自己的存在与安慰。
　　良久，冉浩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夜云，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真心的、尽管依旧虚弱的笑容。
　　他想起昏迷前，似乎有人抱着他，那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让他安心的气息。
　　还有更早之前，在寒潭洞穴里，那个模糊的、银发白衣的身影……
　　“布布，”他开口，声音因为久睡和情绪激动而沙哑，
　　“我好像记得……是有人把我从那个冷地方抱回来的。是不是……”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是不是你……变成人形的样子？”
　　夜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期待被认出的雀跃。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肯定的低呜。
　　冉浩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投入了星子。
　　他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靠在身后夜云不知何时垫好的、用干净衣物叠成的靠枕上。
　　他看着眼前雪白的小狼，眼神清澈而专注。
　　“那……你还变成人形，好不好？”冉浩轻声请求，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想……认真看看你。看看布布……变成人的样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渴望的亲近。
　　仿佛无论夜云是什么形态，狼也好，人也罢，都只是“布布”这个存在的一部分。
　　夜云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冉浩的眼底，似乎在确认他的认真。冉浩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