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w遇见

3、第 3 章

　　下周四的雨是午后开始下的，细密如针，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等林致叶从书页间抬起头时，雨已经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泼洒进来，把整个三楼自然科学区染成琥珀色。

　　空气里有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混着橡木书架的木质香，还有窗外飘来的、雨后泥土的清新。远处隐约传来体育馆方向的声响——羽毛球击打的脆响、教练的哨声、运动鞋摩擦地板的吱呀，这些声音隔着距离和墙壁传来，变得模糊而柔软，像是背景里的白噪音。

　　林致叶在“体育科学”分类前停下。书架编号G847，这是他第三次来这个区域。寒假里他读了《羽毛球战术精解》，上周借了《运动员心理调节》，今天想找点不一样的东西。

　　指尖划过书脊，《运动生理学》《训练方法论》《体育营养学》……然后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羽毛球物理学》。

　　他抽出来，书不厚，但纸张质感很好。翻开扉页，出版日期是五年前，借阅记录寥寥。正要继续翻看时，一张淡蓝色的卡片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像一片羽毛，旋转着落在他脚边。

　　林致叶弯腰捡起。

　　是学校的借书卡。正面印着校图书馆的篆体印章，姓名栏写着：傅晚卿，高一(7)班。借阅记录只有一行：《羽毛球物理学》，借出日期：1月15日，应还日期：2月28日——就是今天。

　　他翻到背面。

　　空白处写着一行秀气的小字：

　　加速度公式 a=Δv/Δt 可计算杀球速度

　　——试试用这个分析林学长的扣杀？

　　字的下面，画着一个简笔画的羽毛球。十六根羽毛排成圆圈，球托涂成深色，虽然小，但笔触准确，一看就是常打羽毛球的人画的。

　　林致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又偏移了一些，光从书架尽头那扇窗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微型的星系旋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应该直接还给她。明天？不，今天就是还书日。现在去高一教学楼？但用什么理由？

　　“我正好看到这本书”——太刻意。

　　“我在研究羽毛球物理学”——谁会信？

　　“你的借书卡掉了”——这是事实，但听起来像蹩脚的搭讪。

　　文科生的毛病又犯了。他自嘲地想，开始分析每一个可能选项的潜台词、合理性、可能引发的解读。如果这是一篇小说，此刻的主人公会怎么做？

　　他回到靠窗的长桌，从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要写什么？简洁些。

　　傅晚卿同学：

　　你的借书卡落在《羽毛球物理学》第112页。书我已帮你归还。

　　卡片明天体育课还你。

　　林致叶

　　写下名字时，他顿了顿，又在后面补了个小小的日期：3月6日。

　　把纸条夹进书里，合上。深蓝色封面在夕阳下泛着细微的光泽。他起身准备把书拿到归还处，刚走出两步——

　　“林学长？”

　　声音从自然科学区和文学区交界的书架尽头传来。

　　傅晚卿抱着一摞书站在那里，最上面是一本《高等数学（上册）》。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大概是刚才淋了点雨。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一点白色衬衫的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书架间显得格外亮，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夕照。

　　“真的是你。”她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三楼几乎听不见，“我还以为看错了。”

　　林致叶手里还拿着那本《羽毛球物理学》。他突然觉得书变得很烫手。

　　“我来还书。”傅晚卿把怀里那摞书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这本逾期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然后移到他另一只手里的借书卡。

　　空气安静了两秒。

　　“啊！”她轻呼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外套口袋，又翻了翻书包侧袋，“我的借书卡……怎么在你这？”

　　“夹在书里。”林致叶递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我正好看到这本书。”

　　傅晚卿接过卡片，看了看背面，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红色。她快速把卡片翻到正面，假装检查借阅记录：“我完全忘了……上周急着找资料，随手就夹进去了。”

　　“第112页。”林致叶说，“加速度公式那章。”

　　傅晚卿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那一瞬间，林致叶看到她眼中闪过好几种情绪：惊讶、尴尬、好奇，最后都融成一种柔软的笑意。

　　“你看过了？”她问，声音轻了些。

　　“翻了一下。”林致叶把书放到桌上，“正好想了解杀球的力学原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傅晚卿没有戳破，而是眼睛一亮，伸手翻开书页：“第七章！我正想重读这部分，上次没完全看懂旋转球轨迹的计算公式——”

　　她自然地翻到第112页，手指点着页面上那个复杂的公式：

　　F = \frac{1}{2} C \rho A v^2

　　“空气阻力公式。”她解释，“C是阻力系数，ρ是空气密度，A是截面积，v是速度。羽毛球因为羽毛的特殊结构，阻力系数会随着旋转变化……”

　　她说这些时，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夕阳正好移过来，把她半边身子笼罩在金色的光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手指在公式上移动，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致叶靠在旁边的书架上，安静地听。他其实不太懂那些符号，但喜欢看她讲解的样子：专注、热情，每个手势都带着确信。

　　“所以，”傅晚卿总结，“你上次那个网前勾对角，球之所以会突然下坠，不只是因为切球，还因为你施加了旋转，改变了阻力分布——”

　　她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太啰嗦了？小雨总说我讲题时像换了个人。”

　　“不会。”林致叶说，“很有意思。”

　　是真的有意思。他从未想过，那些在空中划出的弧线、那些清脆的击球声、那些汗水与喘息的瞬间，可以被拆解成如此精确的符号和数字。像是给一首诗做注释，给一幅画做解构——另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文科生会觉得这些公式枯燥吧？”傅晚卿合上书。

　　“不会。”林致叶想了想，“它们像另一种语言的诗。变量是意象，公式是韵律，计算结果就是……诗意呈现的效果。”

　　傅晚卿愣住了，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我第一次听人这样形容物理公式。”

　　“我也是第一次听人用物理公式分析我的打球技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自然而然地移到靠窗的长桌。傅晚卿那摞书最上面是《高等数学》，下面是《普通物理学》《化学原理》，全是理科教材。林致叶手里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傅晚卿抽了张草稿纸，开始写写画画：“假设你的杀球初速度是v?，出手角度是θ，那么水平分量v?=v?cosθ，竖直分量v?=v?sinθ-gt……”

　　她的字迹工整，每个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林致叶看着那些公式在纸上生长，像看一幅画在渐渐完成。

　　“你平时都这样分析运动吗？”他问。

　　“不只是运动。”傅晚卿头也不抬，“看到什么都会想：这个可以用什么公式解释？那个符合什么定律？像是……一种习惯。”

　　“理科生的世界观。”

　　“差不多。”她终于停下笔，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小动作，林致叶注意到她其实不戴眼镜，“那你呢？文科生怎么理解世界？”

　　林致叶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不是课本，是私人的笔记，里面杂乱地记着各种东西：读书摘抄、突然想到的句子、观察到的细节。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傅晚卿。

　　页面上方写着日期：2月14日。下面是几行字：

　　体育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像融化的蜂蜜。

　　羽毛球破空的声音：短促的“咻”，然后是清脆的“啪”。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让人想起深秋溪水里浸泡的石头。

　　草莓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是粉红色的味觉。

　　傅晚卿的指尖停留在“琥珀色”那个词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致叶开始后悔——也许不该给她看这些，太私人，太……直白。

　　但傅晚卿抬起头时，眼睛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深深的好奇。

　　“你平时都这样记录世界吗？”她问，用了他刚才的问句。

　　“算是习惯。”林致叶说，“文科生的……职业病。”

　　“像写诗。”

　　“更像收集碎片。也许有一天能用它们拼出些什么。”

　　图书馆的灯就在这时亮起来。老式的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地嗡嗡启动，把暮色驱赶到窗外。远处传来管理员推着还书车的声音，车轮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傅晚卿把笔记本还给他，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指。很轻的触碰，两人都顿了一下。

　　“该走了。”她说，开始收拾东西。

　　林致叶帮她把那摞沉重的教材装进书包。傅晚卿背起书包时，整个人被重量带得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谢谢。”她站稳，抬头看他。

　　那一刻，他们离得很近。林致叶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缩小版的自己。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果香混合着图书馆的书卷气。

　　然后她退后一步，距离又回到了安全范围。

　　一同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刚刚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团团光晕。雨后空气清冽，吸入肺里有种薄荷般的凉意。

　　体育馆方向的灯光还亮着，训练应该还没结束。隐约能听见击球声，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像心跳。

　　“下周体育课，”傅晚卿突然说，“要试试用物理原理打球吗？”

　　林致叶侧头看她：“比如？”

　　“比如计算好角度和力度，让每个球都落在理论上的最佳落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当然，只是理论上。实际打起来，变量太多了。”

　　“听起来像在做实验。”

　　“运动本来就是物理实验。”傅晚卿笑，“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继续分析你的技术缺陷——从科学角度。”

　　“那你得先听听文科生对‘运动美学’的解读。”林致叶说，“比如什么样的弧线最有诗意，什么样的节奏像格律诗。”

　　“成交。”

　　走到分岔路口，高一教学楼在左，高二在右。傅晚卿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掏出那张借书卡，就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背面。

　　然后她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对了，我算出来了。”

　　“什么？”

　　“你上次体育课那个杀球。”她把卡片翻过来，指着那行小字，“根据我的目测估算和公式计算——速度大概是82km/h。”

　　林致叶怔住了。

　　傅晚卿笑着挥挥手：“下周见，林学长。”

　　她转身走向左侧的路，书包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林致叶的脚尖。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林致叶才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握在了手里。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温度焐热，边缘微微潮湿。上面他的字迹在路灯下清晰可见，还有那个日期：3月6日。

　　他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那里已经有一张粉色的糖纸，现在多了一张折好的便条。两个薄薄的纸片叠在一起，几乎没有厚度，却让他觉得钱包沉了一些。

　　走回高二教学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后的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早亮的星星。远处体育馆的灯光还亮着，像一个温暖的、发着光的盒子。

　　林致叶忽然想起傅晚卿草稿纸上那些公式。所有的运动都可以被计算，所有的轨迹都可以被预测——这是物理学的承诺。

　　但有些东西无法计算。

　　比如为什么会在图书馆偶遇，为什么她会写下那行字，为什么此刻心里有种轻盈的、像羽毛飘浮的感觉。

　　这些，大概属于文科的范畴。

　　楼梯间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林致叶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钱包柔软的皮革。他想，下周的体育课，也许可以试试那个新的发球方式——傅晚卿在草稿纸上画过示意图的那个。

　　虽然他知道，真正期待的可能不是发球，而是再次见到那个会用公式解读世界、会在借书卡上画简笔画、会认真计算他杀球速度的女孩。

　　而此刻的傅晚卿，正走在高一教学楼的走廊里。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借书卡，就着教室窗户透出的光，看着背面自己写的那行字。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那个简笔画羽毛球的旁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像是确认了什么。

　　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道，等待已久的计算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