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w遇见

2、第 2 章

　　寒假像一片薄冰，在初春的日光下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开学后的第一周，天气还带着残冬的寒意，但体育场边的柳树已经抽出嫩黄的芽。周五下午的体育课，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淡蓝色，几缕云丝飘着，像谁用毛笔随意勾了几笔。

　　林致叶抱着羽毛球拍走向三号场地时，并没有预见到这个下午会有什么不同。

　　操场上满是奔跑的身影，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远处有女生在跳长绳，笑声一阵阵传来。春天的阳光不烈，温吞吞地照在身上，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整队，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扩散开来。

　　“自由活动！”哨声落下，人群散开。

　　顾清远已经迫不及待：“快快快，占个好场子。”

　　他们常打的三号场地靠近一排白杨树。树影斜斜地铺在绿色塑胶地面上，风吹过时，影子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林致叶脱下校服外套挂在栏杆上，露出里面的灰色运动衫——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很舒服。

　　“寒假手生了吧？”顾清远挑衅地颠着球。

　　“试试看。”林致叶微笑。

　　球拍在手，世界就安静下来。羽毛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脚步摩擦地面的声响，呼吸的节奏，这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足的空间。林致叶喜欢这种专注，喜欢汗水沿着鬓角滑落的感觉，喜欢每一个精准落点带来的微小满足。

　　他跳起扣杀，球像一颗白色流星砸在边界线上。

　　“好球！”顾清远喊。

　　傅晚卿是跟着班级队伍来到羽毛球场区的。高一七班的体育课恰好排在同一时段，这是她周一查看课表时发现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她站在队伍里，目光扫过整个场区。六个羽毛球场地都有人了，她的同学正在商量分组。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三号场地。

　　林致叶正在后退接球，步伐移动得很漂亮。他跳起时，运动衫下摆掀起一点，露出清瘦的腰线。回击，落地，调整呼吸，一连串动作流畅自然。傅晚卿注意到他打球时嘴唇会微微抿着，很专注的样子。

　　“晚卿，我们一组吧？”同桌周小雨拉她的袖子。

　　“啊，好。”傅晚卿回过神，跟着走到五号场地。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三号场。她看到顾清远一个猛力扣杀，林致叶鱼跃救球，球拍几乎贴到地面，居然把球挑了起来。漂亮！她在心里喝彩。

　　轮到她上场时，傅晚卿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注意力。发球，接球，回击。羽毛球在网两侧飞来飞去，但她总觉得自己的动作没有平时利落。是因为知道有人在看吗？不，他根本没注意到她。

　　中场休息时，傅晚卿坐在场边长椅上喝水。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三号场的战况。林致叶和顾清远似乎在打什么赌，两人都笑得挺开心。她看到林致叶擦了把汗，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春天真的来了啊，傅晚卿想。空气里有青草破土的味道，混着塑胶场地被太阳烘烤后的微热气息。远处传来其他班级跑步的口号声，近处是羽毛球清脆的击打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是校园春天特有的背景音。

　　林致叶其实隐约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

　　文科生的直觉，或者说，过分敏锐的感知力。但他没有转头寻找——打球时需要全神贯注，这是他的原则。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风也温柔，球拍握在手里的感觉比往常更顺手。

　　直到下课哨响。

　　体育老师吹出长长的三声哨音，操场上开始响起各种抱怨和收拾东西的声音。林致叶捡起最后一个球，轻轻一挑接住，转身走向场边。

　　然后他看见了傅晚卿。

　　她站在五号场地边缘，正在把球拍装进袋子里。初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大概是刚运动完，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傅晚卿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顿了一秒，操场上所有的声音——哨声、笑声、脚步声——都退到很远的地方。林致叶看到傅晚卿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很自然地，她扬起一个笑容。

　　那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她的琥珀色瞳仁在阳光下清澈透亮，让人想起深秋的溪水。

　　林致叶也笑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个笑容很自然，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

　　傅晚卿朝他挥了挥手。林致叶点头回应，抱着球拍走了过去。

　　“好巧。”傅晚卿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我刚才就看见你了，打得真好。”

　　“你也在打球？”林致叶问，注意到她的球拍是粉紫色手柄的，拍袋上挂着一个羽毛球形状的挂件。

　　“嗯，我们班这节也是体育课。”傅晚卿拉上拍袋拉链，“没想到这么巧。”

　　顾清远这时凑过来：“哟，这不是草莓糖同学吗？”

　　傅晚卿笑出声来：“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那颗糖挺好吃的。”顾清远很自来熟地说，“你们班也这节体育课？那以后可以约着一起打啊。”

　　林致叶看了顾清远一眼，没说话。

　　操场上的人开始往教学楼方向流动。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催促，但春天的午后总是让人慵懒，大家走得慢吞吞的。天空中的云朵慢慢移动，形状从棉絮变成羽毛。

　　“你们下节什么课？”傅晚卿问，背起拍袋。

　　“历史。”林致叶说。

　　“我们下节是物理。”傅晚卿做了个苦脸，“开学第一周就要讲加速度，太残忍了。”

　　林致叶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加速度不难，公式记住就好。”

　　“文科生说理科不难，这算安慰还是嘲讽啊？”傅晚卿眨眨眼。

　　“算客观评价。”林致叶很认真地说。

　　他们随着人流往教学楼走。傅晚卿的同班同学从后面赶上来，好奇地打量林致叶和顾清远。傅晚卿大方地介绍：“这是高二的学长，林致叶，顾清远。”

　　几个女生互相使眼色，笑着跑开了。

　　教学楼越来越近，分离的时刻就要到了。高一教室在一楼，高二在二楼。走到楼梯口时，傅晚卿停下脚步：“那，下次体育课见？”

　　“嗯，下次见。”林致叶说。

　　傅晚卿挥挥手，转身汇入一楼的人流。她的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摆动，粉紫色的拍袋在深蓝色校服背景下很显眼。

　　林致叶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转身上楼。

　　楼梯间挤满了刚上完体育课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青春的气息。顾清远用肩膀撞他：“缘分啊林同学。”

　　“巧合而已。”林致叶平静地说。

　　“巧合？”顾清远夸张地挑眉，“六个班同时上体育课，偏偏她的班跟我们一起；十来个羽毛球场地，她就在隔壁场；下课的时候刚好碰见——这概率可以去买彩票了吧？”

　　林致叶没接话。他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视：阳光的角度，她眼中闪过的惊讶，然后绽开的笑容，还有那句“好巧”。确实很巧，巧得像是小说里的情节。

　　二楼的走廊里，历史老师已经抱着教案走向教室。窗外的白杨树枝条在风里摇晃，嫩绿的叶子小小的，还没有完全展开。

　　林致叶在座位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历史课本。书页间滑出一张粉色糖纸——寒假前他夹在这里的，已经压得很平整。草莓图案有些褪色了，但形状完整。

　　他盯着糖纸看了几秒，然后把它重新夹回书里。

　　操场上已经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收拾器材。阳光把整个场地照得明亮亮的，三号场地上还有他们刚才打球时留下的淡淡鞋印。云朵继续在天空漂浮，慢悠悠的，不知要飘向哪里。

　　林致叶翻开课本，老师开始讲文艺复兴。但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洒满阳光的球场，停留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个自然绽放的笑容里。

　　有些相遇是偶然，有些重逢像是注定。而在这个初春的下午，林致叶第一次觉得，也许故事真的开始了——不是他笔下虚构的情节，而是真实发生在阳光、风声和青春气息里的，正在展开的篇章。

　　窗外的树枝又摇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