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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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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校园是被阳光和喧嚣填满的容器。
操场边的梧桐新叶已舒展成巴掌大小,在春风里哗啦啦地响。红色跑道被重新粉刷过,白线鲜明得刺眼。主席台上,学生们正搭着宣传横幅——“第二届春季运动会”,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林致叶坐在看台第三排,膝上摊着秩序册,手里转着一支笔。高二六班的项目安排得密密麻麻,他的名字出现在“男子1500米”和“4×400米接力”两栏。顾清远更夸张,报了三个项目,此刻正满操场窜,像是提前把比赛日的精力都预支了。
“喂,你看到七班没有?”顾清远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递给他一瓶水。
林致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操场东南角,高一七班正在练习入场式。傅晚卿站在队列第二排,手里举着班牌——深蓝色底,银色字体。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的运动短袖。阳光很好,好到能看清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听说七班要搞什么‘物理公式方阵’,”顾清远挤眉弄眼,“傅晚卿是策划之一。理科班的脑子就是不一样,连入场式都要算步频步幅。”
林致叶没接话。他看见傅晚卿正和身边一个短发女生说着什么,边说边用手比划,像是在解释某种队形变换。她的笑容很亮,眼睛弯成月牙,那种熟悉的、开朗的样子。
但不知为什么,林致叶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像是隔着玻璃窗看阳光。
“对了,”顾清远突然压低声音,“你爸……运动会来吗?”
林致叶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笔掉在水泥台阶上,滚了两圈。
“他说尽量。”他弯腰捡起笔,声音没什么起伏,“最近工地赶工期。”
顾清远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有些事不需要多说——比如林致叶父亲在建筑工地做监理,常年随着项目跑;比如母亲在他小学时就离开了,再没回来过;比如每次家长会,林致叶的座位总是空的。
看台下的操场突然响起一阵哄笑。七班的队形似乎出了点问题,几个男生撞在一起,班牌歪了。傅晚卿跑过去扶正,然后站到队伍前方,拍着手喊节拍。她的声音穿过半个操场传来,清亮而有穿透力:
“一、二、三、四——左转!注意间距!”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鲜绿的草坪上。
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晚。夕阳西下时,操场上的人已散了大半。林致叶加练了几组折返跑,停下来时,胸口起伏,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走到器材室门口的长椅边拿水,看见傅晚卿坐在不远处看台的阴影里。
她一个人,背靠着水泥墙,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书包放在身边,拉链敞开,露出里面各色封面的教材。那支粉紫色手柄的羽毛球拍靠在书包旁,拍袋上挂着的羽毛球挂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林致叶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傅晚卿抬起头,眼睛在阴影里显得颜色更深,像黄昏时分的琥珀。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
“林学长,你也还没走?”
“加练一会儿。”林致叶在她下面一级台阶坐下,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你在写什么?”
傅晚卿合上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硬壳笔记本,但贴满了各种标签贴,五颜六色,像某种密码系统。“运动会流程,还有一些应急方案。”她说,“七班这次想拿‘精神文明奖’,班委压力很大。”
“听说你们要搞公式方阵?”
“被你知道啦?”傅晚卿眼睛弯起来,“本来想保密的。我们打算用人体拼出牛顿第二定律F=ma,走到主席台前的时候,后排同学会举起牌子,显示推导过程。”
她说着,翻开笔记本某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队形图和计算草稿。林致叶看到页边有一行小字:“第二排左三身高需≥165cm,否则视觉连续性断裂”。
“理科生的浪漫。”他评价。
“被文科生笑话了。”傅晚卿笑,但笑容很快淡去。她揉了揉太阳穴,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林致叶注意到了。
“累了?”
“有点。”傅晚卿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昨晚没睡好。”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睡眠。林致叶看着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之前他一直以为是光线问题,但现在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在黄昏柔和的光线下,那层阴影清晰可见。
“失眠?”他问得小心。
傅晚卿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眼中闪过一种林致叶无法解读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沉沉的,与她平日里开朗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下一秒,那情绪就消失了。她又笑起来,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铁盒:“吃糖吗?薄荷味的,提神。”
林致叶接过一颗。浅绿色的透明糖纸,裹着小小的白色糖球。含进嘴里,清凉感瞬间炸开,直冲鼻腔。
“好凉。”
“是吧?我晚上看书困了就吃一颗。”傅晚卿也吃了一颗,脸颊鼓起一个小包,“不过最近好像效果变差了。”
她说得很随意,但林致叶捕捉到了那个词:晚上。
“你经常熬夜看书?”
“算是吧。”傅晚卿含糊地应着,低头收拾笔记本,“理科的东西,不花时间啃不下来。”
“还是要早点休息。”
“好哦”
天色又暗了一些。操场尽头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飞虫开始围着光源打转。远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有人在音乐教室练习,断断续续的音符飘过来,像被风撕碎的纸片。
“你呢?”傅晚卿突然问,“运动会报了什么项目?”
“1500米和接力。”
“长跑啊。”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很适合你。”
“为什么?”
“不知道,感觉。”傅晚卿歪了歪头,“你打球的时候,节奏就很好,懂得分配体力。长跑需要这个。”
林致叶有些惊讶。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打球时确实会计算体力分配,就像写作文时会规划段落布局。这是一种习惯,一种对节奏的本能把控。
“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傅晚卿笑了,没说话。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她抽出一张递给林致叶:“看,去年初中运动会,我们班接力拿第一。”
照片上,几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女孩抱在一起,笑得见牙不见眼。中间的傅晚卿举着奖状,脸上还被抹了彩色的粉。阳光很好,每个人的眼睛都眯着。
“那时候真开心。”傅晚卿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边缘。
林致叶看着照片,又看看现在的她。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笑容的弧度都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照片褪了色,像是声音隔了一层水。
他忽然想起自己钱包里的那张糖纸和便条。那些碎片般的记忆,那些他小心收藏的细节,此刻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既珍贵又脆弱。
运动会前三天,放学后的操场像个巨大的蜂巢。各个班级占据着不同区域,口号声、脚步声、指导老师的哨声混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味和塑胶跑道被太阳烘烤后的微焦气息。
林致叶在跑道上慢跑热身,目光不自觉地寻找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七班在篮球场边训练方阵。傅晚卿不在队列里,而是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另一只手在做记录。她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这是她认真时的习惯动作。
训练间隙,她走到场边的树荫下喝水。林致叶正好跑过那附近,减速,停在她旁边。
“又加班?”他问。
傅晚卿被吓了一跳,水差点洒出来。看清是他,她松了口气,笑容里带着疲惫:“没办法,班长病了,我得顶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薄荷糖铁盒,倒出两颗,分给他一颗。两人并肩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看着操场上的喧嚣。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爸……会来看比赛吗?”傅晚卿忽然问,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提起。
林致叶沉默了几秒。糖在舌尖化开,凉意蔓延。
“可能来不了。”他说,“他在外地项目上。”
“哦。”傅晚卿应了一声,没有说“真可惜”之类的客套话。她只是点点头,然后说:“我爸妈也来不了。我爸出差,我妈……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她说得很平淡,但林致叶注意到她握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些。
“严重吗?”他问得小心。
“老毛病了。”傅晚卿摇摇头,不愿多说的样子。她换了个话题:“对了,你1500米在第几天?”
“第二天上午。”
“那我给你加油。”她说,“我报的女子800米在第三天,不过估计是去凑数的。”
“需要陪练吗?”话出口,林致叶自己都愣了一下。
傅晚卿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然后她笑起来,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好啊。不过你得手下留情,我体力很差。”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每天训练结束后,他们会一起在操场上跑几圈。不聊天,就只是跑步,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
傅晚卿跑步的样子很认真,但确实如她所说,体力不算好。第三圈就开始喘,第四圈速度明显下降。但她从不停下来走,而是咬着牙,调整呼吸,继续往前。
有一次她差点绊倒,林致叶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臂很细,皮肤微凉,能感觉到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
“谢谢。”她站稳,呼吸很急,脸颊通红。
林致叶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运动会前一天,放学时下起了小雨。
细雨如丝,在暮春的空气里织成一张透明的网。学生们抱着书包冲出教学楼,操场上瞬间空了。林致叶在教室整理完书包,走到走廊时,看见傅晚卿一个人站在一楼的屋檐下。
她没带伞,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侧脸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
林致叶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
“没带伞?”
傅晚卿转头看他,笑了笑:“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雨丝斜斜地飘,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校工正在给主席台铺防雨布,塑料布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林致叶。”傅晚卿突然叫他的名字,很轻。
他侧头。
“你相信人能真的改变什么吗?”她问,眼睛看着雨幕,没有看他。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致叶想了想,说:“看改变什么。”
“比如……自己的状态。比如总是很累,总是睡不着,但想改变。”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理论上,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施加足够的力,就能改变物体的运动状态。这是牛顿定律。”
“但人不是物体。”
“是啊。”傅晚卿轻声说,“人不是物体。”
雨下得大了一些。屋檐开始滴水,连成一线,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味。
“我该走了。”傅晚卿说,把书包顶在头上,“雨好像小了点。”
“我送你到校门口。”林致叶说,撑开自己的伞——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不大,但足够遮住两个人。
傅晚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很小,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嗒嗒声。林致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薄荷味——是那些糖的味道,还是洗发水的味道,他分不清。
走到校门口时,雨真的小了,变成蒙蒙的雨雾。傅晚卿家的车停在路边,她跑过去,拉开车门前回头挥了挥手。
林致叶站在伞下,看着车子驶入雨幕。车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车内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傅晚卿刚才的问题。
关于改变,关于状态,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失眠。他想起她眼下的淡青,想起她偶尔失神的瞬间,想起她笑容里那层透明的膜。
文科生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缓慢流动。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如何问,甚至不知道是否有资格问。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父亲发来短信:“明天尽量赶回,看你比赛。”林致叶回了“好”,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剩菜加热。
吃饭时,他翻开钱包,看着里面那张粉色糖纸和折好的便条。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草莓图案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又想起傅晚卿的薄荷糖,想起她说的“效果变差了”。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能看见稀疏的星星。远处不知谁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旋律飘过来,又被晚风吹散。
林致叶收拾好碗筷,走到阳台上。夜晚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雨后特有的干净气息。他看向傅晚卿家所在的方向——只知道大概的方位,具体哪一栋楼并不清楚。
那个总在笑、总在忙碌、总在吃薄荷糖的女孩,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看书,是在失眠,还是在笔记本上计算着明天运动会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运动会就要开始了。阳光会重新洒满操场,喧嚣会再次升起,而他会站在1500米的起跑线上,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也许她会来加油。
也许她不会。
但无论如何,这个春天,这场运动会,这些细雨和阳光,都会成为记忆里无法抹去的一部分——像糖纸上的草莓图案,像借书卡上的简笔画,像薄荷糖在舌尖化开的凉。
像所有来不及深究,却已经悄悄扎根的温柔与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