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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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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
县体育馆的羽毛球馆却像另一个季节。林致叶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流裹挟着塑胶地板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与室外的寒气撞了个满怀。馆内灯火通明,十二块场地排开,绿色地胶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空气里有汗水的咸、橡胶的热,还有羽毛球破空时搅动的风。
“快点,就剩一小时了!”顾清远已经冲到前台刷会员卡,声音在空旷的馆里荡出回音。
林致叶慢悠悠地跟上,目光扫过场馆。周五傍晚,人不多不少。左边第三块场地上,一家三口在打球,小女孩接不到球时清脆的笑声像铃铛。右边六第块,两个中年男子打得汗流浃背,每拍都带着狠劲。
他们的场地在第九号,靠窗。
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雾,室外天色正从靛蓝向深灰过渡。林致叶放下背包,取出那支用了三年的球拍——黑色拍杆,白色拍框,网线已经换过四次。作为文科生,他迷恋这种具象的记录:一支球拍的磨损,就是时间的刻度。
“今天非赢你不可。”顾清远已经热身完毕,跃跃欲试。
林致叶笑了笑,没说话。他习惯先观察:顾清远今天穿了新的红色球鞋,鞋底的花纹还很清晰;场地边上有片没清理干净的羽毛,是白色的;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晕开一团团鹅黄的光。
这些细节会自动在他脑海里排列组合,像他写作文时斟酌的句子。语文老师说他有“过分敏锐的感知力”,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委婉地说他太敏感。
比赛开始。
顾清远的球风如其人——大开大合,充满侵略性。林致叶则更擅长调度,落点精准,喜欢打节奏变化。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清脆的击球声像秒针在走动。
打到第三局中场休息时,林致叶才注意到她。
女孩独自站在第十号场地的边线上,深蓝色运动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她背着一个灰色球拍袋,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眉头微蹙。馆顶的灯光落在她身上,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几缕碎发贴在微汗的额角。
“看什么呢?”顾清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有人等场地。”
林致叶收回视线,拧开水瓶。温水滑过喉咙时,他又瞥了一眼。女孩正抬头望向电子显示屏上的预约信息,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晰。她咬了咬下唇——一个小动作,透露出某种可爱的焦灼。
“我们还有多久?”顾清远问。
“十五分钟。”林致叶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针正指向五点四十五分。
女孩朝前台走去。林致叶看到她与工作人员交谈,指了指他们的场地,又指了指手机。工作人员摇头,她肩膀微微下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失望姿态。
文科生的毛病又犯了,林致叶自嘲地想。他总是不自觉地去解读这些细微的肢体语言,像是在读一首没有标点的诗。
女孩转身朝他们走来。
“同学,打扰一下。”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点运动后的微喘,“请问你们的场地快到期了吗?”
顾清远接话:“对,还有十来分钟。你要用?”
“嗯,如果你们不续的话。”女孩的眼睛望过来,林致叶这才看清她的瞳色——不是纯黑,而是浅琥珀色,在灯光下像透明的蜜糖,“今天其他场地都预约满了。”
“我们还没决定要不要续。”顾清远看向林致叶,“还打吗?”
按照往常,林致叶会说再打半小时。但此刻,他注意到女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指关节微微发白。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球拍袋的背带,那是等待时的小动作。
“不打了。”林致叶听见自己说,“让给她吧。”
女孩的眼睛亮起来,那种琥珀色突然有了光彩:“真的可以吗?太谢谢了!”
“没事,我们也该走了。”林致叶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顾清远挑眉看他,嘴角勾起促狭的笑,但没说什么。
他们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女孩已经办好了预约手续。她跑回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什么:“这个给你们,谢谢!”
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两颗粉色包装的糖果,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哟,还有谢礼。”顾清远大大方方拿了一颗,“我叫顾清远,高二六班。这是林致叶,我哥们儿,也高二。”
女孩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我叫傅晚卿,高一七班。今天真的帮大忙了,我约了朋友六点打球,她快到了。”
傅晚卿。林致叶在心里默念,一个像傍晚微风的名字。
“高一就抢得到周五的黄金时段,厉害啊。”顾清远撕开糖纸,糖果是橘子形状的。
“我提前一周蹲点抢的。”傅晚卿眨眨眼,笑容里有小小的得意,“结果看错时间,差点白跑一趟。还好遇到你们。”
林致叶捏着那颗糖,糖纸在手心窸窣作响。他很少吃糖,但此刻却觉得这枚小小的谢礼很妥帖。
“你是理科班吧?”顾清远突然问。
傅晚卿惊讶:“你怎么知道?”
“七班是理科重点班啊,全校闻名。”顾清远笑,“我们是文科班的,在你们楼上。”
“文科班?”傅晚卿看向林致叶,眼神里有好奇,“那你们是不是作文都写得特别好?”
林致叶还没回答,顾清远就抢道:“他可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作文经常被当范文。”
“真厉害。”傅晚卿真诚地说,然后看了看时间,“啊,我朋友到了。再次谢谢你们!”
她挥手告别,跑向门口一个刚进来的短发女生。两人击掌,笑着走向场地。
走出体育馆,冬日傍晚的冷空气像一盆凉水泼在脸上。林致叶深吸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有情况啊林同学。”顾清远用肩膀撞他,“平时可没见你这么绅士。”
“你想多了。”林致叶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是草莓味的,甜中带一点微酸。
“傅晚卿,名字挺好听。”顾清远自顾自说着,“长得也清秀,特别是那双眼睛,对吧?”
林致叶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透过雾蒙蒙的玻璃窗,能看到傅晚卿正在场地上热身。她高高抛起羽毛球,挥拍,动作流畅得像一道数学公式——简洁,优美,充满逻辑感。
理科生。他想到她刚才听到“文科班”时眼中闪过的好奇,像是发现了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下周还来打球吗?”顾清远问。
“来。”
“还是周五?”
“嗯。”
顾清远笑了,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走在渐暗的天色里。路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划破铅灰色的天空。林致叶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那颗糖纸。他把它展平,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粉色的糖纸上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边缘已经有些皱。
文科生的毛病又犯了。他开始无意识地组织语言,试图描述这个傍晚:冬日体育馆的温暖,羽毛球破空的声音,琥珀色的眼睛,草莓味的糖果。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像等待被串起的珍珠。
“她在发球。”林致叶突然说。
“什么?”顾清远没听清。
“没什么。”
但林致叶知道,在那个温暖的馆内,傅晚卿此刻应该正站在发球线后,羽毛球在指尖停留片刻,然后被高高抛起。球拍挥出弧线,羽毛球划过空气,落向对方场地的角落。
一个完美的发球,需要角度、力度、时机的精确计算。理科生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一切都可以被测量和定义。
而文科生呢?林致叶想,文科生会记得那枚糖果的甜度,记得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阴影,记得她转身时马尾辫划出的弧度,记得这个冬日傍晚所有的、无法被量化的细节。
走到校门口时,顾清远说:“对了,下周月考,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林致叶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羽毛球馆,停留在那颗草莓糖的味道上。这很奇怪,他通常不会这样。但也许,有些相遇就像写作时的灵感——突如其来,没有逻辑,却让整个故事的走向悄然改变。
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林致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体育馆的方向,那里已经融进一片光影之中。
他不知道这会是一个故事的开始,还是只是青春里无数个偶然交汇中的一个。但此刻,他小心地折叠好那张糖纸,放进钱包的夹层。
就像收藏一个尚未被书写的故事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