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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东家陈雉 从下华前往 ...

  •   从下华前往南越国都浈水,一般是乘船经华水入浔水、浔水再入西江,最后再由西江北上北江,但因华水浔水发大水,就只能改走陆路了。沿着官道一路向东,灾情果然如高谷所言,几乎家家素缟,南越的官道一路上都铺满了厚厚的白纸。
      虽然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但好在当地官府的赈灾做得相当有条不紊,受灾的越人绝大部分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灾后重建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展开。活着的下华郡人虽然面有凄色,但情绪总体稳定。
      “还好官府对谶言有所防范,不然我等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哼,此为其分内之事也,食百姓税俸,保百姓安居,天经地义。”
      “呜呼,我的大舅哎,年纪轻轻怎么就去了……欠我家的十斤猪肉,怎么忍心叫侄儿还啊!”
      “都说河州之地不宜耕种,你个短命鬼讲死都不听,让我母子十人今后如何是好啊!”
      ”益儿啊,我的益儿!呜呜……“
      “上天保佑,幸好我等皆去了你娘家过节,不然呀……”
      “唉,今年下华城的秋祭多半是要取消,看不成女闾之争咯。”
      “你这发瘟三,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女闾,老娘打不死你这个死猪豚!"
      “可惜我酿的一窖白酒哟,都献给龙王爷了。”
      “你说其他物价上涨也就罢了,这陈醋凭什么涨的比酒还贵那么多”
      “谁说不是,现在连酸嘢都没人卖了。”
      一路上百姓的惨状,让江雉无法专注于陈刍教给他的那些小招式,子瑜和姜菱也和他一样闷头赶路,时不时还会给一些哭闹的孩子分发零食,只有陈刍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该说说,该笑笑,该抽烟抽烟。对风土人情时不时给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但对灾情却只字不提。
      浔水、漓、在广信穿城而过,汇入西江,虽然当地官府已经组织百姓沿河捕捞,但上游的死尸实在太多,仍有不少搁浅在城中的河岸,所以整个城内恶臭盈天,这些尸体又招惹了无数的蚊虫鼠蚁,恶臭、闷热、压抑的氛围,混合着哭喊声、蚊虫的嗡嗡声,让姜菱一天也呆不下去,赶着夜路跑到广信东北的封开邑落脚。
      过了封开,西江变得开阔,灾情也有所缓和。虽说渡口都被水淹没,但已有渡船提供渡河的服务。陈刍等人乘船过到北岸便直接北上,到了怀集乡后,便向东横穿五岭山脉,又过了十日,最终抵达浈水南边的浈阳城。
      浈阳城,当地人却喜欢叫它浈阳关。据说是两百多年前的南越尽举国之力兴建的百座雄关之一,至于当时的南越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劳民伤财修建近五丈高的城关,哪怕到了现在的人们也还争论不休。
      此时浈阳可以说是人满为患,因为实在没办法承接涌入的南越人,官府甚至把城墙都开放了,很多百姓晚上直接住在城墙的跑马道上,一到夜晚,百姓的各色照明工具亮起,远远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攻城呢。
      浈阳的客栈自然是爆满的,不过食宿对于陈刍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他带着几人住进了城北五里外的一座围楼(坞堡)里。
      安顿下来后,江雉和姜菱草草吃过小食,连澡都没洗就睡下了。只剩陈刍和子瑜待在井边的葡萄架下乘凉。
      “夫君,你说的危险是疫病吗?”
      “哦?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在广信城的时候,妾就感到有些奇怪,大灾后有大疫不是常识吗,为何一路下来,我都没有看到各郡有防疫的措施。”
      “可能是官府忙着救灾,还顾及不到。”
      子瑜摇摇头,“防疫从来都不靠组织,只需一纸文书,由上及下宣传就好。百姓知道有瘟疫的风险,自然会有所应对。”
      “说得不错,还有吗?”
      “顺着这个思路,妾还留意到一些非常之事:比如市场上的石灰、醋、清热解毒的草药,只要和疫病相关的物资,价格都高得有些不同寻常。还有今日,看到浈阳涌入那么多人。妾觉得他们大多数也有与妾相同的猜测,才会背井离乡到此避灾。”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
      “妾有一事不明,还请夫君解惑。”
      “说说看。”
      “之前夫君为何笃定说出‘十之八九’,据我所知,虽有大灾必有大疫的说法,但历史上,灾后的疫病也并非那么频繁。“
      陈刍默默抽出自己的烟斗,点上烟,良久后才叹道,“决堤的河坝,可能被人动过手脚,所以说,这次南越的的水患,并非单纯的只是天灾,你再想想,谶言之事像不像是铺垫?”
      “啊!夫君的意思是:这是一场谋划已久的阴谋?”子瑜倒吸了口冷气,“可到底谁会从中得利呢?再说,什么样的利益居然需要牺牲如此多无辜的百姓!”
      “既然涌入浈阳的百姓都能看得出来,那些南越的掌权者更不可能一无所知。就算不能确定就是他们主导,但肯定有他们背后的支持。”
      “啊!可是这,这到底是为何啊?”
      “这是南越人自己的事,无论他们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所以,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是,夫君。”子瑜慢慢从震惊中冷静下来,接着问道,“既然此事谋划许久,那这场大灾恐怕已是无可避免。瘟疫无眼,此地也难保周全,不如我们还是远离南越,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来不迟。”
      “无妨,善谋者不以身入局。国都是南越的基本盘,没了基本盘,一切的谋划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只要我们不离开浈水城,安全就没有问题。换句话说,既然一切都是谋划,那接下来的一切应该都是可控的,除非谋划之人是蠢猪。”
      “夫君,你不是常说,谋上得中,谋中得下……“
      “先听我把话说完,”陈刍阻止子瑜搭话,继续道,“这一路下来,我思考了很多,在我久居海外的几十年里,华夏七国或许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而我的人因为长期置身其中,并未察觉到其间的微妙变化。所以,接下来,必须由我亲身感受,才好做出应对之策。”
      “允瑕,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恐怕我都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了。至于尖儿,别看她平时还算乖巧,但我知道她的性子跟我一样,比水牛还要犟,但凡发生什么大事,她也只会听她自己的。所以我必须把她带上,不然我不放心。”
      说到陈刍说起姜菱,子瑜也点头表示认可。
      “说到微妙的变化,七国文人对瀛国的态度就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现在我也不清楚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最终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也就是说,我之前的认知经验已经没有用了。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过的吗,在局势尚未明朗时,最好的应对方法是什么?“
      子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脸有些红,她轻轻握住了陈刍的手,轻声道:“距离上次夫君考校允瑕,怕已有十年了呢?”
      “哈哈,已经那么久了吗?咳咳,都忘了你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了。最,最好的办,办法就是远离局势。”
      “夫君,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允瑕的脸了,是不是妾已经人老珠……”
      陈刍一把拉过子瑜,把她抱在怀里。
      “在夫君的女人中,妾能排到第几呢?”子瑜揶揄地笑问道,“那姜尖儿呢……对不起,夫君。”
      陈刍下巴抵着子瑜的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可偏巧屁股下的老旧竹椅不解风情,其中一只支撑脚在此刻不堪重负,折断了。好在陈刍身手敏捷,右手撑地,避免了一场滚葫芦。
      这个小插曲也化解了两人尴尬的气氛。
      陈刍用力捏了捏子瑜的脸道,“尖儿背地里吃了你多少飞醋,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不知足。小心晚上我让她打你屁股。”
      “呸,才不让你这大色胚遂了愿呢!”子瑜也趁机从陈刍怀里挣脱,重新找了把椅子坐好。
      “咳咳,刚刚说到哪了?”陈刍继续说道,“我给你和江雉安排了新的身份,你先陪着他在南越书院念小学……”
      一说到江雉,子瑜人都精神了,“夫君何不亲自教导雉儿,这南越的官学有什么可取之处吗?”
      “这蒙学嘛,不过是教孩童识字,谁来教都区别不大,关键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有些人,天生就喜欢逻辑思维,他们就适合去读书;有些人天生就不喜欢适合抽象思维,硬逼着他读书也只会害了他。如果你真心为他好,就应该努力发现他的特长,并引导他往自己擅长的领域发现。而不是凭自己的喜好,硬要逼他做自己不擅长做的事情。”
      “嗯,妾记住了。”子瑜认真的点点头道。
      “允瑕,可能在你看来有点过分,但你也必须答应我。”陈刍忽然严肃的说道,“苦难是成才的必由之路。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不经历苦难就能超越平庸的。江雉不是我们的亲骨肉,所以,他没有平庸的资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子瑜咬咬牙,“你是说,雉儿也必须像子光他们一样……”
      “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没错,你每为他遮挡一次风雨,就等于让他降低一点面对风雨的生存能力,谁也不知道下次将要到来的风雨有多猛烈。江雉的起点很高,只要我们不过多干预,将来他肯定能成为参天大树。”
      “那,那我该具体该怎么做,妾……”
      陈刍又握了握妻子微微颤抖的手,道:“别紧张,允瑕,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像对待我们一样对待江雉就行了。”
      “啊?我对你们做了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给了我们最自私的爱。”
      子瑜呆呆的望着陈刍,“什么叫自私的爱?”
      “就是像爱自己一样爱着我们每一个人。”
      “去去去,就会耍嘴皮。”
      “咳咳,简单来说,每天多陪江雉说说话,他不说的事,你就别管,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就可以了。”
      “就那么简单?”
      “咳咳,我已经通知了子光,让他把手里的事交给别人,过些时候就来与你们汇合,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处理。”
      听到这,子瑜脸上的忧色瞬间就没有了,展颜道,“早知道子光会来陪我们,就多余听你这些话!”
      “哼。那个死小鬼在你们眼里就比我可靠?”陈刍不屑道,“既然如此,我就长话短说了。接下来,我的身份就是北齐某盐铁商的小东家,名字还是陈刍字祈之,我在家族内部竞争中落败,被赶到了南越发展。你们是我的妻儿,因不愿你们跟着我在南越各郡奔波,故干脆让你们先在浈水城安定下来。”
      “那雉儿是不是也该改名叫陈雉啦?”子瑜忽然问道。
      “那是自然。”陈刍接着道,“衣食住行之类的琐事你们无需操心,在子光到来之前,低调点就行。如果真遇到处理不了的事,那就直接交给官府处理,还不行就报我在瀛国的身份,不过那时你们的华夏之旅就到此为止了。”
      “陈雉,陈雉,这名字真好听。”子瑜喃喃笑道。
      第二天。

      “记住了就重复一遍瑜姨的话。”子瑜弯着腰,满脸笑容的帮江雉整理着衣襟。”

      “是,瑜姨。”江雉偷偷打量着自己崭新的青色长衫,时不时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

      “嗯?叫我什么?”

      “母,母亲。”江雉低着头,轻声答道。

      “哎,哎哎,雉儿乖。”子瑜用颤抖的声音回应道。双手紧张得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名叫陈雉,父,父亲……”江雉轻微停顿了下,又继续说道,“父亲是陈刍,北齐琅琊人氏,到南越经商。”

      “嗯,不错。都记住了。就是发音上还带着南越的习惯,琅琊在北齐应该这么说……”说着,子瑜开始教江雉一些发音的技巧。

      “嗯,雉儿真棒。都快赶上你子光师兄了。不过呢,到学院还是尽量少开口,等过些时候习惯了北齐口音,再和同窗交流,好吗?”

      “好的瑜姨……不是,是母,母亲大人。”

      “没事,私下还是先叫瑜姨吧。”子瑜笑着摸摸江雉的头,“走吧,我带了些好梨糕,到时和你的同窗分着吃。”

      “是,母亲大人。”江雉行礼道。

      子瑜摇摇头,拉起江雉的手,上了早就在院外等候的马车。

      “辛苦了,先生贵姓?”子瑜对驾车的中年男子道。

      “嘿,什么先生老生的,别人都叫我车佬六。别的不敢说,就驾车,整个浈水就没几个敢说比我好的!我保证月俸的一个钱都不让东家白花!夫人坐好了,我们这就出发。”

      “那我们母子俩的安危可都有赖六师傅咯。”子瑜笑道。

      “你们北方人说话可真好听。吁~”随着车佬六一声号子,这匹产自西秦的母马缓缓起步,载着子瑜二人驶向城北的南越学院。

      早上浈水城城北是新区,街道宽阔而平整,又远离喧闹的商业区,所以既安静又整洁,一辆辆篷布马车有序穿行,只留下马夫一声声有节奏的轻喝。

      一路上,车佬六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江雉即将就读的学校:“听说在300年前,那时天下都还没有小学的说法,瀛国,对,就是那个奇怪的瀛国。他们说,要让全天下的小孩都能读书识字。”

      “六叔伯,你是说,如果不是瀛国,我本可无需上书院读书识字?哼,瀛国真是大坏蛋!”说完,江雉缩着脑袋瞄了一眼子瑜。

      子瑜笑着举起了右手,又轻轻放下。“调皮。”

      “哈哈哈哈,估计瀛国没少挨天下小孩的骂,小时候哪个小孩谁不讨厌读书呢?不过现在想来,还是读书最是愉悦啊。”

      “六师傅,那现在浈水的孩子们都去小学读书了吗?”

      “其他人不敢说,反正我们乡的邻里族人都上完小学的,我家的几个也都送乡里的小学了。不花一个钱还管一顿朝食,傻子才不送吧。可惜到了10岁就不管吃了,不然我能让我家孩子读到弱冠及笄之年。”

      “这个我知道,我们北齐也一样。对了,还记得你小学读了些什么书吗?”

      “记那些干嘛呀,反正就是算数和认字之类简单的东西,不过啊,听我家孩子说,现在还会学一些南越的历史之类的。嘿,你说南越封国才多久,哪来的历史嘛,招笑了不是。“

      “话也不能这么说,隔壁的荆楚和东吴不也一样开始编史了嘛。哪个国家不是从头开始的呢?”

      “夫人说的是。别看我们南越没有你们北齐历史长,但我们可从来没有内乱过……虽然说,北方人老说我们蛮,我们穷,但在我看来,还得是南越的百姓活得最自由!”

      “对了,六叔伯,那瀛国吗?”江雉问道。

      “不太清楚,就听说那里的人富庶,普通百姓一日三餐晚上还吃,好像叫宵夜,你看看,一日四餐!得富裕到什么程度呀。还有,我现在我才琢磨过来,瀛人真是太狡猾了。他们让我们华夏七国的人都学会了认字,转身就把无数的书卖给我们,赢麻了。嘿,哈哈哈哈……”

      子瑜和江雉也跟着笑了几声。

      “不过呀,说句真心话,我觉得能读书识字也挺不错。书上说,在古代,那可是贵族才有的待遇。‘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写得多好。现在啊,就算读书识字要自己掏钱,还能不掏这个钱了吗?不识字的,现在连门都出不了,一份体面的活也找不到,更别说到了成婚的年纪,根本没人想你。”

      “哈哈,看来六师傅没少看书。“

      “谁家没买几本书放在,都不好意思让别人进家门!”

      “对了,在南越呀,这小学如何才算学成?”子瑜问道。

      “啊?学成?哦,我们南越叫毕业。少东家只要识得一千个字和学会九九术就可以请考,考过了就毕业,书院会向官府出文书,官府在户籍上盖个章。有了这个章,才可以继续读中学大学。我家大女十岁就毕业,现在在南越书院中学……嘿,你有所不知,这南越中学在南越可是最好的官办……“

      听着马夫叨叨了近半个时辰,忽然一座两丈高的大门伫立在山脚下,大门的两边,石墙沿着不高的山体一字排开。高大的樟树和小叶榕鳞次从墙体探出墨绿色的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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